1、恍如隔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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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然如梦一场，江云亦睁开眼，眼前的一切都与梦中的破败截然相反——亭台楼阁，袅袅熏香缥缈，外阁水涧偶有鸟雀争鸣，一派怡然之景。
江云亦抚着发疼的额角，眉间那颗红痣如红宝石般剔透，如血般艳丽，眼眸却淡淡的，呈现出不染纤尘的漠然。
就在这一瞬之前，他还是凡间盛国江家最不受偏爱的幼子。
因出生时被仆人抱错，江云亦自小被当作家仆之子养大。十五年来平凡低微的身份骤然发生天翻地覆的变换，他还没来得及品味出自己到底是何种心情，就被他血缘上的二哥江珩警告了一番。
“我知你一向善妒，仇恶浮遐与你同岁，却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但无论如何，这事都与浮遐无关，你想要什么，可以与我提，我会尽力满足你。”
他口中的“浮遐”，是江家三子江浮遐，那个顶替了江云亦身份的江家宠儿。
江浮遐性情肆意张扬，风流之名响彻整个都城。在身世暴露之前，他是真正的天之骄子，是被江家所有人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不曾受过一丁点儿委屈。
未曾想天不作美，偏偏多出个狸猫换太子的糟心事，惹得这位江家小公子一连病了半个月，差点病死在床上，直到最近才勉强下得床。
江珩十分偏爱这个幼弟，为了保护江浮遐，极力将这件丑闻压了下来，死死维护住了江浮遐的颜面。
此前江浮遐病重，江珩没来得及找江云亦，如今江浮遐大病初愈，江珩就迫不及待地来了。
江珩眼神探究似看着他，才说出了自己真正原因，“……你莫要与浮遐争。”
江云亦感到莫名其妙，望着眼前这个一身绯红的锦衣卫统领，好奇地问了一句：“我何时与他争过？”
江珩脱口而出：“难道不是你心生忮忌，推浮遐落水，才害得他感染了风寒，一连病了半个月吗？”
“我未曾推过他。”
江珩眉头狠狠一拧，厉声道：“你还在狡辩！”
他就不明白，江云亦被抱错时，江浮遐同样是个孩童，无法左右任何事情，江云亦怎就对江浮遐生出这么大的恶意！
江珩看着江云亦脸上明显的疏离之色，心头发紧，反应过来后不禁狠狠皱了一下眉头。
明明长了张如母亲一般慈悲仁义的脸，却干着恶毒卑劣的事，简直是丢尽江家的脸面，这样的人怎会是他的弟弟，他又怎会……
江珩这般笃定，若不是对方说的是自己，江云亦当真就信了。
江云亦张嘴还想说些什么，江浮遐身边的丫鬟忽然找来，说江浮遐病情还未好全，就不顾下人的阻拦偷溜出去游玩了。
“你好自为之。”江珩脸色铁青地扫了江云亦一眼，眼中满是晦涩之意，似在隐忍着什么，扭头匆匆离去。
江云亦望了片刻，直到那抹红影消失，才垂下乌黑的眼睫。
就算只是血缘上的弟弟，也不至于厌恶到连看一眼都觉得烦，就好像他干过许多罪大恶极的事情。
江云亦不禁腹诽，平日里看画本子，见主角总是有口难言，他还常道愚笨，觉得是作者故意拖剧情，当下轮到他有冤说不出口，他才真切理解到不被人信任的苦涩。
江云亦心中浮过淡淡的伤感，但他不曾拥有过这份偏爱，也就生不出多少怨恨。
以至于过了很久，江云亦也没能说出那日是江浮遐想要抢他脖子上保平安的玉坠，被他侧身躲过，才不慎掉入水池中的。
在最好的时候没能解释清楚，过了时候再主动提起总显得不合时宜，更何况江珩心是偏的，就算江云亦说出真相，他也未必会相信。
毕竟江家小公子要什么没有，犯不着抢一个仆人的玉坠。
江家是将门世家，江父江南边和江家长子江山岳常年在外戍守边疆。
半个月前，江珩将家中发生的一切都写在了信上，让人快马加鞭传到边关。估摸着时间，他们二人应该已经知晓此事了。
果不其然，江珩很快收到回信，江父和大哥不日将回到都城。
令人意外的是，对于江云亦被抱错这件事，一向严明的江父却无动于衷，甚至因为顾忌江浮遐，没有在都城宣扬这件事，导致江云亦仍旧顶着个仆人之子的身份。
只有江家大公子，那位从小跟随江南边出征的小将军江山岳过来探望过。
经过江珩的警告，江云亦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大哥没多少期待，只希望对方不是过来兴师问罪的就好。
与江云亦偏清疏的样貌相反，也与江珩俊美的外表不同，江山岳长得更像江父，面容硬朗，身姿魁梧，皮肤粗糙，但面对江云亦时却不显严肃，笑起来时带着憨厚的亲和，仿佛他们就是一起长大的亲兄弟，没有一丁点儿隔阂。
江云亦心神微动，却没有表露出来，喊了声：“大公子。”
“叫大哥。”
“……大哥。”
“今日是你生日，哥给你做碗长寿面。”
江云亦一怔，唇角浮出一抹淡笑：“谢谢哥。”
他并不缺长寿面，因为他的养母沈氏每年都会给他做，但是今年却没有了。
自从那位来无影去无踪的佛子游于江府，为江云亦算出真正的身世后，沈氏便被江珩关了起来。而往年那碗不知是真情还是假意的面，也跟着再没人记得。
庭院外觥筹交错，响起一片又一片欢笑，江云亦坐下，非常安静地吃完江山岳为他煮的长寿面。
江云亦很早之前就看清了，他在江府众人眼中并无多少重量，与其强求一份早已被时间剥离的血缘之情，不如独自安好。
就这样孤零零过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的吧。
只是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整个江府竟没有一个人想要他好过。
他孤立无支，被江家以弑杀养母的罪名关入大牢。
借着微薄的月光，江云亦想起那个同样无风的夜，他心口憋得慌，辗转反侧始终难以安眠，便披着单薄的外衣出门，行至数十步，就撞见江浮遐将匕首捅入沈氏腹中那一幕。
沈氏惊慌失措，不是因为江浮遐，他的亲生儿子想要杀她，而是江浮遐所行之事被江云亦看到了。
电光石火之间，沈氏边吐着血，边一口咬定江云亦大逆不道，竟出手杀害将他养大的养母。
而那个自始至终冷眼旁观地看着沈氏咽气的江浮遐，却仿佛早已猜到沈氏会为自己献身，帮着自己拖江云亦入地狱。
一贯明艳的小公子脸上毫无波澜，扔下凶器，转身离去，仿佛此刻冷酷无情的面目才是真正的他。
江云亦还没来得及到底是怎么回事，便被官府的人压往大牢，不日问斩。
江云亦想，沈氏对他平平常常，该有的却都给了他，实在算不上坏，但若是让她在自己和江浮遐之间选一个，她定然会选择江浮遐。
囹圄外六月大雪纷飞，江云亦安慰自己，若是他娘亲还在，一定也会偏向他的吧。
可惜他生母早就死了，生下他就死了。
江云亦身体不自觉冷了几分，冷得打哆嗦。
风萧萧寒，江云亦忽然觉得自己的命是不是早就被人安排好了，注定要给江浮遐做陪衬，不然为何他总孤立无援，总无处申冤，又为何江浮遐无论做了多大的恶，最后都会加注在他身上……
铁索哐当落地，江云亦抬眸，就见江山岳提着食盒前来看他。
江云亦嘴角动了动，窥见江山岳撇开眼避嫌的动作，硬生生吞下那熟稔的两个字。
他没有起身相迎，苍白的唇紧抿出一道沉默的弧线。
“大公子……”
这一次江山岳没有让他改口，算是默认了，江云亦也明白了什么。
怪不得自己每每向江父提出离开江府，江山岳总会第一个出来劝他三思，又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地哄他留下，甚至将他安置在后院，美名其曰不愿他与江浮遐起冲突……如今想来都是早有预谋。
江云亦从前只觉得古怪，从未深想过其中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偏生他又心软，一次次错过看透的时机，推着自己走向深渊。
他可真是，真是愚不可及！
“长寿面。”江山岳低着头，似是不敢看他，喉咙中带着哑意，低喃道：“今日是你生辰。”
“真是难为大公子，在我面前演得一手好戏，委曲求全地哄了我三年。”
江山岳指尖轻颤，没有为自己狡辩什么，怆惶离开。
那碗面凉了，亦如从不该热过的心，彻底沉寂。
烛光浮动，如暗夜里早已埋伏好的毒牙，在那双含水的双眸回望时，一举刺穿单薄瘦弱的脊背。
鲜红的血水潺潺流在地上，即便在这肮脏的牢中也显得分外醒目、干净。
最后一口热气从口中呼出，江云亦在一片模糊中看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湿热的水汽滴答在脸上，滑落入唇角，带着明显的咸味。
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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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
红缨撕破长夜，边外铁马一路向北，扔下人皇赏赐的通关令牌，不带片刻停歇地直奔都城而去。
“吁——”
战马前蹄高扬，还没来得及落下，马背上的人已翻身下马，挥开守卫冲入地牢。
匆忙中，九方戾与里面的人迎面相撞，那人一身绯色，步伐跄踉，面色惨白地宛若一道幽魂，头也不回地扎进凄冷的深夜。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恍如隔世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