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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死而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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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死而复生?
“卫律师,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说。”女人捏紧了衣角,驼绒质地的米色直襟大衣很立整,一看就是费心打理过的。
“赵女士,没关系,您慢慢说。”卫砚见过形形色色的当事人,急切的、疲惫的、愤怒的、不解的,但是没有像面前这个女人一样,恐惧的味道四散,冬日里竟额头冒汗的。
她头发凌乱,指节泛白,腰背拉成一张弓,绷到最紧,仿佛只差一口气就会弓断弦裂。
赵婉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卫律师,你相信人死了会复活吗?”
卫砚不置可否,迟疑回复,思考当事人是不是应该挂心理医生的号,而不是法律咨询。
“我没有疯,我精神很正常,我只是分不清,分不清……”赵婉看出卫砚所想。
“分不清什么?”
“分不清,我到底有没有杀人。”赵婉喃喃自语。
卫砚尽量保持语气平淡,不想惊扰当事人的思绪,“杀谁?”
“我丈夫”。
“那你丈夫现在在哪?”
“他好像在家,不对,又好像在民裕路口,不对!我最后看见他,是在那个地方!”赵婉情绪愈发激动。
“你怎么杀他的?”
“我……我的债杀了他。”
“债?欠款?”
“不是钱,是债!对,债!看不见的债!卫律师,你信吗?有些东西,你欠了,哪怕你自己都忘了,它也会来讨!它会跟着你,缠着你,最后……害死你身边的人”!
赵婉突然抓住卫砚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是我把债带回来的,是我,”赵婉崩溃地抱住头,“上个月,我从那里回来,我感觉,它就一直跟着我,一直盯着我”。
“哪里?”
“回声旅社”。
卫砚触碰到风铃表面,冷腻的刺痛像蝮蛇一样急速绕上来,猛地甩手,蝮蛇的信子已经碰到了她的指尖,风铃射出黝黑、紫红的光,粘腻的血色亮光,顺着手指逐渐虚无。
眼前的景象迅速扭曲、旋转,潮湿的画面在脑海里闪回:一个身影正在弯腰挖泥,倒进竹筐里,捏泥土的手萃着无比的虔诚;阴暗的地下室,或者是什么狭小的空间,有细微的声音,像猫叫,又像孩子在哭,更像是指甲在抓,在木板上刮擦,一下一下。
还有什么?卫砚感到头疼欲裂,一种冰冷的、逐渐清晰的直觉——有什么东西,通过这个风铃,通过吃掉赵婉的恐惧,找上她了。
卫砚点开朋友列表,搜索:陈峥。
陈队长,您好,上周和您沟通申请调查的时候,无意听见你们有工作和“回声旅社”有关,正好接待了一位当事人提供了一些情况,不知道帮不帮得上忙?
陈峥来得准时,她换了便装——黑色防水冲锋衣上带着些许水珠,卸去了肩章,那股干练警敏的气质却丝毫未减,反而因少了制服的束缚,显得更加专注锐利。她手里拿着一个普通的深色笔记本和一支笔,不像办公,倒像是大学生参加学生会活动。
“陈队长,约在这里,也是不想太严肃,毕竟,我感觉这个当事人,情绪不太稳定,提供的信息也不一定准确。”卫砚把那块稳稳立住三粒粉橘色草莓的蛋糕,往陈峥面前推了推,“这家蛋糕很好吃,是蜜桃味的草莓,你尝尝。”
十一月十七号晚上,回声旅社206号房。
“下次见我是什么时候?”男人抱着赵婉,娇声问。
“哎呀,宝宝,最近他盯我盯得紧,我一有机会肯定就来找你,”赵婉摸了一把男人鼓胀的胸肌,“你骗我,只要不见面,你老不回我信息,你是不是有别的喜欢的人了?”小男人不忿,“是不是上次你来学校接我,看上其他男的了?”
赵婉揉揉小男人的脸,摸出手机,“给你买双喜欢的球鞋,钱转你了,上次看你打球,好帅。”小男人立刻笑眯了眼“姐姐,你心里是不是只有我一个?”得到赵婉的肯定回复,他才肯罢休,又翻身把赵婉压在身下,嘴唇倾覆,嬉闹了一番……
“宝宝,这个风铃很侘寂风啊,看起来像手作的,倒是很特别。”赵婉取下窗口的风铃,摇晃了几声,“奇怪,风铃没有铃声?”
“姐姐,帮我拿一下浴巾,你待会送我回学校吧,宿舍晚点查寝”。
奔驰行驶在城郊的小路上,树林阴蔽,丰密的枝丫刮过黑色亮漆车身,惊起“唰唰”声。
“怎么每次都选这种又偏又远的地方?你这么怕你家的那个吗?”男人坐在副驾驶座,不满地抱怨。
赵婉不耐烦地踩了一脚油门,避开了话题。
白色远光灯照亮的前方,靠近民裕路那个荒僻岔口的路边,团着一个黑色的东西,有点像狗,又有点像别的什么,它动了一下。
赵婉下意识踩刹车,眯起眼看去,是个人,背影有些熟悉,穿着深色的夹克,微微佝偻着,面对着黑黢黢的树林,一动不动。
像极了她的丈夫,秦宇。
这个念头一出,屋檐上的冰锥,猛地一扎,戳破她的心跳,她不可置信,猛地一缩,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怎么在这里?!他知道了?他跟踪她?!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鹰隼攫住小兔的后脖颈子,不由得脚下油门一松,车速骤降。
“怎么了?”男人察觉到异常,抬头问。
“你有没有看见前面路边那个人?”赵婉声音发干,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重新踩下油门。
“人?没有啊,这大半夜的,哪有人蹲在路边的,除了小偷就是鬼了。”
她全力加速,想快点逃离路边的身影,将自己隐藏起来。
就在车子即将掠过那个背影的瞬间——仿佛感应到她的注视,那个背影忽然极其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了过来。
车灯惨白的光,恰好打在那张转过来的青白灰暗的脸上,对她笑着说话,嘴巴一动一张。
一声鸦鸣,车猛地顿住,剧烈的碰撞声,玻璃碎裂声和刺耳的尖叫声交杂。
良久,赵婉额头狠狠撞在方向盘上,疼痛感来回摆动的雨刮器提醒她发生了什么。
“赵女士,你先喝口水,慢慢说”。卫砚一边做着记录,“你是说,下车发现,撞到了你的丈夫?”
“对,不对,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丈夫。”赵婉猛灌了一口水,心下安定一些,“我想救他的,我只是偷情,我是爱我丈夫的”。
深黑的夜,二人站在在车灯前,“怎么了?”男人问。
“好像是……我丈夫,”赵婉抖着声音。
“哪有人啊?”男人来回绕了两个圈。
“姐姐,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出现幻觉了?应该是獾子或者是什么小动物吧,汽车哪能把人撞飞?”男人看了一眼引擎盖,完好,甚至没有一点凹陷,连血迹都没有。
赵婉身心俱疲,把包扔在地上,就倒在软床上睡着了。
“啪嗒,啪嗒……”水滴敲击她的神经,她被压着,眼皮像封死了一般,每一根神经末梢都被冰碴冻住了。想醒,醒不过来,却能清楚地感知到身侧有灼热的呼吸,就在她耳后。
可她的感知却异常清晰。
清晰到能“听”见身侧,那近在咫尺的、灼热的呼吸一下、又一下。
暖黄明亮的静谧咖啡馆里,外面簌簌下着寒雨,把清晰变成混沌一片。
陈峥漫不经心地蛋糕勺挖下一块,绵密湿润的蛋糕胚交织了酸甜的草莓酱,奶油在嘴里化开,“卫律师,你在跟我讲鬼故事吗?这是什么心理咨询的呓语吗?”
“不过,十天后,在距离回声旅社不到一公里的澧江支流,发现了秦宇的尸体,法医鉴定是溺水而死。”卫砚淡淡地说,抿了一口热奶茶,“可能因为是意外,所以没有呈报到你们刑侦支队。”
热汽氤氲,两人笼罩在白雾之中,左右飘荡,雾和汽幻化成一滩水渍。
赵婉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睡着了,半夜醒来,下意识翻身,袖口濡湿的冰凉让她清醒过来,赵婉猛地坐起来,身侧是一滩水渍,把床单浸湿成蜷缩的人形……
“老婆,醒啦?”穿着灰色磨毛家居服的秦宇在花园里,半蹲着喂鱼,肥硕的红色锦鲤拥挤抢食,溅开了水花。
秦宇的声音透过花园推拉门传来,带着一种过于清晰的温柔。
“你看这鱼,饿疯了似的。”
赵婉立刻起身看身侧,温暖干燥的床单,没有水渍?是梦?
赵婉试探性开口:“你昨天在家?我回来怎么不见你?”
“一直在家啊,你是不是睡懵了?昨天晚上我还给你热了杯牛奶。”
赵婉瞥见水池里的空杯子,还挂着奶渍。她觉得不对劲,躲进厕所,给新欢发消息。
“姐姐,怎么了?昨天,昨天我们没有见面啊,今天要不要见一面?”
“我昨天还送你回学校了啊!别和我开玩笑!”赵婉生气了,用力敲下一行字。
对方传来一张照片,是他在打台球。
“昨天晚上和我室友在学校门口的台球厅,真的没见面,姐姐,你是不是记错了人呀?你这样,我会伤心的。”
赵婉心神不宁,旅社是小男友定的,为避免登记身份证信息,她是从防火楼梯上去的,监控拍不到她。
行车记录仪呢?
赵婉上车翻找,试图寻找到昨天的痕迹,行车记录仪一片空白。没有出城记录,没有夜路,没有撞车,玻璃是完好的,没有路边那张转过来的、青白灰暗的脸。
不对,见了鬼了!她不相信是自己精神失常、记忆错乱。
仿佛十一月十七号晚上的一切,只是一场过于逼真、浸透寒意的噩梦。可指尖残留的、触摸风铃时阴冷的触感,额头的痛感,提醒她,不是梦,这不是梦!!!
赵婉从洗手台前抬起头,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失魂的脸,那句“你是不是记错了人”仿佛一条麻绳,把她洁白的颈子越勒越紧,红痕毕现。
“赵女士,”卫砚虽然对鬼故事感兴趣,但还是不忘自己的职业,“你知道我是律师吧?既然你丈夫没死,那还涉及什么法律问题吗?他发现你出轨,要求离婚分割财产?”
“如果只是钱的问题,就好了”,赵婉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法医学尸体检验鉴定报告。
卫砚翻开,第一页:法鉴(临)字【2023】第1187号,据委托单位称,2023年11月18日上午10时许,有市民在临江市建水区澧江(支流)近“回声旅社”下游约0.8公里处的回水湾发现一具高度腐败的男性浮尸。经初步调查及家属辨认,疑似为失踪人员秦宇。
后面是尸检照片记录,全身皮肤呈污绿色,广泛存在腐败静脉网(大理石样纹),尸体呈典型“巨人观”:头面部膨大如斗,眼球外突,口唇外翻,舌尖挺出唇外,胸腹部高度膨隆,四肢显著肿胀。手足皮肤呈手套袜套样脱落。
卫砚一页页仔细查看,照片上与其说是人,不如说像腐烂流绿色脓的异形。
死亡原因:根据尸体呈现的典型溺死征象(蕈样泡沫、水性肺气肿、Paltauf斑、硅藻阳性、内脏器官硅藻检出等),结合毒物检验阴性结果,综合分析认定,秦宇系因溺水致机械性窒息死亡。
外翻的口唇、鼻腔内见大量蕈样泡沫,掺杂泥沙水草。牙齿无新鲜破损。
颈部:未检见明显扼压、勒痕等暴力损伤。
躯干四肢:除腐败膨胀及水流冲击导致的表皮剥脱、擦伤外,未发现致命性机械性损伤。值得注意的是,双手十指指甲缝内,均嵌有大量暗红色、质地细腻的黏土样物质,与常见河床淤泥成分有异。
尸斑:淡红色,分布于尸体背侧未受压处,指压不褪色,符合溺死尸斑特征。
尸僵:已完全缓解。
卫砚琢磨着报告结论,赵婉开口了:“法医说,十一月十八号之前,我丈夫就溺水了,那我见到的,是人吗?”
“你告知了警方十七号晚上,以及你后面见到你丈夫的事情吗?”
赵婉点点头,“出轨顶多分割财产,我没必要杀他,他是入赘的,公司的掌控权都在我手上。我出轨,也没想着离婚,我是爱他的,我不想让他伤心,才不告诉他的。警方调查过我家的监控和物业保安的证词,都说十七号以后,就只有我一个人在家。”
卫砚毛骨悚然,天灵盖一点点发麻,整个人逐渐冻住了,后脊仿佛钢针扎漏了的破轮胎,冷气一点点穿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