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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空食盒 断痴情 建安十七年 ...

  •   建安十七年,十月。

      邺城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荀彧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已经站了很久。

      他的手边,放着一封信。信是曹操写来的,只有短短几句话:

      “文若,吾欲进爵魏公,加九锡。诸将皆以为可,唯卿意如何?盼复。孟德。”

      荀彧把这封信看了无数遍。

      每一遍,心都在往下沉。

      魏公。九锡。

      那是王莽走过的路,是董卓妄想的路,是自古以来权臣篡位的前兆。

      他辅佐曹操二十余年,从兖州到许昌,从一无所有到统一北方。他以为他们在匡扶汉室,在拯救天下苍生。可到头来,曹操想要的,是那个位置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封信,他不知该如何回复。

      “父亲。”

      身后传来声音。荀彧回过头,看见长子荀惲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件厚厚的裘衣。

      “天冷了,父亲加件衣裳吧。”荀惲走过来,把裘衣披在他身上。

      荀彧点点头,却没有动。

      荀惲看着他的神色,犹豫了一下,问:“父亲,是曹公的信吗?”

      荀彧没有说话。

      荀惲又说:“父亲,有些话,儿子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吧。”

      荀惲深吸一口气,说:“父亲辅佐曹公二十余年,呕心沥血,鞠躬尽瘁。曹公待父亲,也一向亲厚。可如今曹公欲进魏公、加九锡,这是大事。父亲若执意反对,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

      荀彧看着他,问:“只怕什么?”

      荀惲低下头,说:“只怕伤了这些年的情分。”

      情分。

      荀彧在心里默默重复着这两个字。

      是啊,二十多年的情分。从初平二年那个大雪纷飞的日子,到现在,整整二十五年了。

      二十五年,足够让一个少年变成中年,足够让一个落魄的诸侯变成天下霸主,足够让无数人来了又走,足够让无数事变了又变。

      可他对曹操的心,从来没有变过。

      只是,曹操的心呢?

      “我知道了。”荀彧说,“你下去吧。”

      荀惲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荀彧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的雪。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地上,积成厚厚的一层。白茫茫一片,像是把整个世界都覆盖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一个下雪的日子,他第一次来兖州,第一次见到那个人。

      那时候的曹操,还只是个小小的兖州牧,兵微将寡,地盘狭小。可他站在风雪中迎接自己,满身是雪,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那时候的曹操,看见他就冲过来,一把抱起他转圈,笑着说:“我得文若,如高祖得张子房!”

      那时候的曹操,眼里只有他。

      可现在呢?

      荀彧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二

      建安十七年,十月庚子。

      曹操从邺城来到了许昌。

      他来的时候,没有提前通知。等荀彧得到消息,曹操已经到了他的府邸门口。

      荀彧迎出去的时候,曹操正站在门口,看着门上的匾额。

      那是他亲手题的字——“荀府”。

      “明公。”荀彧上前行礼。

      曹操转过身,看着他。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荀彧发现,曹操老了。

      他的鬓角已经有了白发,眼角的皱纹也比以前深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像是藏着火,藏着光,藏着永远不会熄灭的东西。

      “文若,”曹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来看你。”

      荀彧把他请进屋里,亲自斟茶。

      两人对坐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最后是曹操先开口:“文若,我的信,你收到了吗?”

      荀彧点点头。

      “那你的回信呢?”曹操问,“我等了很多天,一直没有等到。”

      荀彧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公,彧不知该如何回信。”

      曹操看着他,眼神复杂:“为什么?”

      荀彧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明公当真不知吗?”

      屋里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音,能听见窗外风吹雪落的声音,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曹操放下茶盏,说:“文若,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我们之间,何须遮掩?”

      荀彧深吸一口气,说:“好,那彧就直说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曹操。

      “明公还记得,彧当年为何离开袁本初,来投奔明公吗?”

      曹操说:“记得。你说袁本初外宽内忌,多谋少决,非拨乱之主。”

      荀彧点点头:“彧当时说,明公是真正的英雄。可彧没说出口的是——彧以为,明公是能匡扶汉室、拯救天下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曹操。

      “明公,彧辅佐你二十五年,为的是什么?为的是有朝一日,天下安定,汉室中兴。为的是你能成为霍光、成为周公,成为一代名臣,名垂青史。”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可魏公、九锡……那是人臣该受的吗?那是霍光受过的吗?那是周公受过的吗?”

      曹操的脸色变了。

      他也站起来,走到荀彧面前,与他面对面。

      “文若,”他说,“你以为我想吗?你以为我愿意走这条路吗?”

      荀彧看着他,没有说话。

      曹操的声音也变了:“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你知道我每天睁开眼,要想多少事,要对付多少人吗?袁绍、袁术、吕布、刘表、刘备、孙权……一个一个,都想置我于死地。我若不强势,若不牢牢把权力握在手里,我早就死了!我们所有人,早就死了!”

      荀彧说:“可这和魏公、九锡有什么关系?”

      曹操说:“关系大了!你以为魏公只是一个名号吗?不,那是地位,那是权力,那是让所有人知道,我曹操不是任何人可以随意拿捏的!”

      荀彧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可那是篡位的前兆。”

      曹操愣住了。

      屋里忽然安静得可怕。

      良久,曹操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文若,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种人吗?”

      荀彧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曹操,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失望,是心疼,是不舍,还是别的什么。

      曹操也看着他。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像是要把彼此看穿。

      最后,曹操别过脸去。

      “文若,”他说,“我今天来,不是和你吵架的。我只是想亲口告诉你——不管你同不同意,这件事,我都要做。”

      荀彧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看着曹操的侧脸,看着那熟悉的眉眼,看着那二十多年来从未改变过的轮廓,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还是那个在风雪中抱着他转圈的人吗?

      这还是那个每次打了胜仗第一个想见他的人吗?

      这还是那个说“我只要你在”的人吗?

      “孟德。”他忽然唤道。

      曹操转过头,看着他。

      荀彧说:“你还记得,那年你征张绣回来,受了伤,我替你包扎。你说,在战场上,差点死掉的那一刻,心里想的是我。”

      曹操的眼神微微颤动。

      荀彧继续说:“你还记得,那年你征吕布回来,我们一起赏月。你说,等天下安定了,我们找个地方一起住。我去颍川,你就陪我去颍川。我种花,你陪我种。我读书,你陪我读。”

      曹操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荀彧走近一步,离他更近了。

      “孟德,”他说,“那些话,你还记得吗?”

      曹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记得。每一句都记得。”

      “那现在的你,还是那个说这些话的孟德吗?”

      曹操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荀彧,看着这个从二十五年前就跟着他的人,看着这个他每次高兴就想抱、每次难过就想找的人,看着这个他这辈子最在意、最信任、最爱的人。

      “文若,”他说,“我没有变。我还是那个孟德。可这个世界变了,我不得不跟着变。你明白吗?”

      荀彧说:“我明白。”

      “那你为什么还要反对我?”

      荀彧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是泪光,又像是别的什么。

      “因为,”他说,“如果连我都支持你,那还有谁能拦住你?如果连我都不劝你,那还有谁敢劝你?”

      曹操愣住了。

      荀彧说:“孟德,我知道你难。我知道你走到今天这一步,有太多不得已。可我也知道,有些路,一旦走上,就回不了头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不愿你走上那条路。”

      曹操看着他,久久说不出话。

      屋里安静极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窗棂上,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良久,曹操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文若,”他说,“你的话,我会考虑。”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风雪里。

      荀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茫茫大雪中。

      他忽然觉得很累。

      累得想躺下来,再也不起来。

      三

      那一夜,荀彧一夜未眠。

      他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想着白天和曹操的对话。

      那些话,他说得很重。他知道。

      可他不说,谁来说?

      他是曹操最信任的人,是跟随曹操最久的人,是所有人都看着的人。如果他都不反对,那曹操就会以为所有人都支持。如果他都不劝谏,那曹操就会以为这件事是对的。

      可他不能让曹操以为这件事是对的。

      因为那不对。

      那真的不对。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祖父荀淑教他读书,说:“我们荀氏,世代以忠义传家。你要记住,无论将来做什么,都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想起年轻时,何颙见到他,惊叹道:“此子王佐才也!”那时候他问何颙,什么是王佐之才?何颙说:“辅佐君王,匡扶社稷,使天下太平,百姓安康。”

      想起第一次见曹操,那人抱着他转圈,说“我得文若,如高祖得张子房”。那时候他想,张子房辅佐高祖,匡扶汉室,名垂青史。他也要做那样的人。

      可现在呢?

      他要辅佐的这个人,要走向那条路了。

      那条王莽走过的路,那条董卓妄想的路,那条会让他背负千古骂名的路。

      他不愿意。

      他不愿意看着曹操走上那条路。他也不愿意自己成为那个推他上路的人。

      可他能怎么办?

      劝,劝不住。拦,拦不了。走,走不得。

      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

      看着那个人越走越远,看着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看着那些年的情分一点一点被撕碎。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

      荀彧站起来,走到案前,拿起笔。

      他给曹操写了一封信:

      “孟德:彧思之再三,终不能违心赞同魏公之事。昔高祖约法三章,天下归心;光武以柔道理天下,百姓拥戴。今明公功德盖世,然君子爱人以德,不宜如此。彧言尽于此,唯明公察之。”

      他把信折好,封好,交给仆人。

      “送去曹公府上。”他说。

      然后他回到窗前,继续看着外面的雪。

      雪后的世界,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四

      曹操收到信的那天,正在和众将议事。

      他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底下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面面相觑。

      最后,曹操说:“今日议事到此为止,都散了吧。”

      众人退去,只留下他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把那封信看了无数遍。

      看到“君子爱人以德,不宜如此”的时候,他的手微微发抖。

      文若,你说君子爱人以德。

      可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走这一步吗?

      因为我不走,别人就会走。因为我不强,别人就会把我吃掉。因为我身后有太多人,有我的将士,我的谋士,我的家人,还有……你。

      我必须强。

      必须让所有人都不敢轻视我,不敢觊觎我,不敢动我和我身边的人。

      只有这样,我才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包括你。

      他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

      那是他放最珍贵东西的地方。里面有袁绍临终前写给他的那封信,有郭嘉临死前留给他的遗言,有夏侯渊出征前写给他的家书。

      现在,又多了荀彧的这封信。

      “文若,”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轻声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这条路,我必须走。”

      五

      那之后的日子,像是蒙上了一层灰。

      曹操没有再提魏公的事,可荀彧知道,他不会放弃。他只是暂时不说,不想再和自己争吵。

      可越是这样,荀彧心里越是不安。

      他太了解曹操了。那个人,从来不会因为别人的反对而改变主意。他只会等,等时机成熟,等阻力消失,然后一意孤行。

      就像当年迎奉天子,就像当年决战官渡,就像当年北征乌桓。

      他想做的事,没有人能拦住。

      包括他荀彧。

      可他还是想再试试。

      他去找过程昱,想让他帮忙劝劝曹操。程昱摇摇头,说:“文若,这件事,我劝不了。主公的性子,你比我清楚。”

      他去找过贾诩,贾诩说:“荀令君,有些事,顺其自然吧。”

      他去找过夏侯惇,夏侯惇叹了口气,说:“文若先生,你和主公的事,我们外人不好插嘴。可我知道,主公他心里,是有你的。”

      有他。

      是啊,曹操心里有他。他一直知道。

      可那又怎样?

      心里有他,就不做那些事了吗?心里有他,就不走那条路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越来越害怕看曹操的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那么亮,那么暖,看着他时,像是看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可现在,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有野心,有决绝,有疲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疏离。

      他们还是每天见面,还是每天说话。可那种亲密无间的感觉,已经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客气。

      就像两个陌生人,在刻意维持表面的礼貌。

      荀彧知道,这不是他想要的。

      可他也知道,回不去了。

      六

      建安十七年,十月戊申。

      曹操派人送来一个食盒。

      来人恭恭敬敬地说:“荀令君,曹公说,这是新进的点心,请您尝尝。”

      荀彧接过食盒,道了谢。

      等人走后,他打开食盒。

      里面是空的。

      空的。

      荀彧看着那个空空的食盒,愣了很久。

      他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曹操给他的最后通牒。

      食盒,是食物。空食盒,是没有食物。

      没有食物,就是……

      他不敢往下想。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个空食盒,看了很久很久。

      从午后,看到黄昏。从黄昏,看到夜里。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

      他一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

      他走到那个收藏书信的箱子前,打开箱子。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百封信。都是曹操写给他的。

      最早的一封,是初平二年的。那时候曹操刚认识他不久,信里写的是些寻常事,可每一句都透着亲近。

      “文若,今日军中无事,想起你,写封信问问安。”

      “文若,你说的那个计策,我仔细想了,确实可行。等我回来,好好谢你。”

      “文若,这边天气冷,你那边呢?记得加衣。”

      后来的信,越来越长,越来越多。有军务,有家常,有关心,有嘱咐。每一封的末尾,都有一句“保重”。

      最让他舍不得的,是那些只有几个字的信。

      “文若,我想你了。”

      “文若,等我回来。”

      “文若,你是我最在意的人。”

      荀彧一封一封地看着。

      看那些熟悉的字迹,看那些温暖的话语,看那些年岁的痕迹。

      看到最后,他已经是泪流满面。

      他把这些信,一封一封地放回箱子里。

      然后他抱着那个箱子,走到院子里。

      月光下,他蹲下来,把那些信倒出来,堆成一堆。

      他拿出火折子,点燃了第一封信。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

      他看着那些信在火中燃烧,看着那些字迹一点一点化为灰烬,看着那些年的记忆一点一点消失。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面,曹操抱着他转圈,说“我得文若,如高祖得张子房”。

      想起那些年,曹操每次打了胜仗,第一个跑来告诉他,抱着他,说“文若,我们赢了”。

      想起那个雪夜,曹操靠在他肩上睡着,他轻轻拨开那人额前的碎发,在心里唤了一声“孟德”。

      想起那个月夜,曹操说“等天下安定了,我们找个地方一起住。你想去颍川,我们就去颍川。你种花,我陪你种。你读书,我陪你读”。

      那些话,言犹在耳。

      可那个人,已经走远了。

      火越烧越旺,映得他的脸明明灭灭。

      他就那样蹲在那里,看着那些信烧成灰烬,看着那些年的情分化为乌有。

      最后一封信烧完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荀彧站起来,看着那堆灰烬,久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转身,走回屋里。

      七

      那天之后,荀彧病了。

      病来得很突然,也很重。他躺在榻上,发着高烧,昏昏沉沉,时醒时睡。

      荀惲守在床边,心急如焚。

      他请了最好的郎中,抓了最好的药,可荀彧的病情始终不见好转。

      有时候,荀彧会醒来,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嘴里喃喃着什么。

      荀惲凑近去听,听见他在说:

      “孟德……那条路……不能走……”

      荀惲的眼泪就流下来了。

      他去找曹操,想请曹操来看一看父亲。可曹操没有来。

      曹操只是让人送来一句话:“让文若好好养病。”

      荀惲不明白,为什么曹操不来。他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父亲不是为他操劳了一辈子吗?为什么他病成这样,曹操都不来看一眼?

      他不知道的是,曹操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

      曹操怕自己来了,看见荀彧病成这样,会忍不住心软。他怕自己心软了,就会放弃那条路。可他不能放弃。他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身后是无数跟着他的人,他不能回头。

      所以他只能躲着。

      躲着不见荀彧,躲着不想那些事,躲着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

      可他知道,这一切都是自欺欺人。

      每天晚上,他都会问身边的人:“文若今天怎么样?”

      每天听到的回答,都是“不太好”。

      他的心就一点一点往下沉。

      可他依然没有去。

      不是不想,是不能。

      八

      建安十七年,十月甲寅。

      荀彧的病情越来越重了。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

      那天夜里,他忽然清醒过来。他让荀惲扶他坐起来,说要写信。

      荀惲劝他:“父亲,您身体这样,别写了。”

      荀彧摇摇头:“必须写。再不写,就没机会了。”

      他撑着病体,拿起笔。

      手在抖,抖得很厉害。可他写得极认真,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他写给曹操:

      “孟德:

      见信如晤。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有些话,憋在心里很多年,一直想跟你说。今天不说,就真的没机会了。

      二十五年前,我第一次见你。那天大雪纷飞,你站在营门口等我,满身是雪,眼睛却亮得像星星。你看见我,冲过来把我抱起来转圈,说‘我得文若,如高祖得张子房’。那一刻我就知道,这辈子,我跟定你了。

      这些年,我跟着你,从兖州到许昌,从一无所有到天下霸主。我看着你一步步走到今天,看着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难,扛了多少事。我心疼你,可我也敬佩你。在我心里,你一直是那个在风雪中等我的少年,是那个打了胜仗第一个跑来告诉我的人,是那个说‘我只要你在’的人。

      可我也知道,你变了。不是你的心变了,是这个世界逼着你变。你不得不强,不得不争,不得不走那条路。我理解你,可我无法赞同你。

      孟德,你知道吗,我这一生,最快乐的日子,就是和你在一起的那些年。不是因为你给了我多少荣华富贵,是因为你让我觉得,我是这世上你最在意的人。

      每次你出征回来,第一个来找我。每次你打了胜仗,第一个告诉我。每次你高兴了,会抱着我转圈。每次你难过了,会靠在我肩上。那些日子,我每一天都记着,刻在心里,一辈子也忘不掉。

      可我们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你送来的那个空食盒,我收到了。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不怪你,我知道你也是不得已。可我真的做不到,做不到看着你走上那条路,还要笑着说‘好’。

      所以我选择离开。

      不是背叛你。恰恰是因为不能背叛你。

      我不能背叛你对我的信任,去帮你做那些不对的事。我也不能背叛自己的良心,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我更不能背叛我们这些年的情分,和你兵戎相见。

      所以我只能离开。

      孟德,答应我一件事。

      将来,不管走到哪一步,都要保重自己。少抽点烟,少喝点酒,少熬夜。你身子骨看着壮实,其实这些年早就亏空了。我不在了,没人提醒你,你自己要记得。

      还有,好好待那些跟着你的人。元让、妙才、仲德、文和……他们都是真心对你的。有他们在你身边,我也就放心了。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

      孟德,这辈子能遇见你,是我最大的福气。

      如果有来生,我还想遇见你。还想在那个大雪纷飞的日子,走进兖州的城门,看见你站在风雪中,满身是雪,眼睛亮得像星星。

      还想让你抱着我转圈,听你说‘我得文若,如高祖得张子房’。

      还想和你一起种花,一起读书,一起看月亮。

      还想……做你的文若。

      孟德,保重。

      文若绝笔”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

      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信折好,交给荀惲。

      “等我走后,”他说,“把这封信送给曹公。”

      “父亲……”荀惲泪流满面。

      荀彧看着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天边的云,随时都会散去。

      “别哭,”他说,“我这一生,值了。”

      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和他一起赏月的夜晚一样。

      建安十七年十月乙卯,荀彧卒,年五十。

      九

      那封信,送到了曹操手中。

      曹操接过信的时候,手在发抖。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从起兵到现在,他打过无数仗,杀过无数人,经历过无数生死关头。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怕了。

      可此刻,他怕。

      他怕打开这封信。

      他怕看见那些他不敢看的字句。

      他怕想起那些他不敢想的事。

      可他还是打开了。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到“那天大雪纷飞,你站在营门口等我”的时候,他的眼眶红了。看到“每次你高兴了,会抱着我转圈”的时候,他的眼泪流下来了。看到“这辈子能遇见你,是我最大的福气”的时候,他已经泣不成声。

      他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文若。

      文若。

      文若。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喊这个名字。

      可那个人,再也听不见了。

      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坐在屋里,把那封信看了无数遍。

      看完了,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

      那里已经有了袁绍的信,郭嘉的遗言,夏侯渊的家书。

      现在,又多了一封。

      都是他最在意的人,都离开了他。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漆黑的夜,满天繁星。

      他看着东南的方向,那是许昌的方向,是荀彧所在的方向。虽然他知道,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可他还是想看一看。

      “文若,”他轻声说,“你的信,我收到了。”

      “你说的那些话,我都记住了。”

      “如果有来生,我们还在那个大雪纷飞的日子见面。你走进兖州的城门,我站在风雪中等你。”

      “我还抱着你转圈,还跟你说‘我得文若,如高祖得张子房’。”

      “还和你一起种花,一起读书,一起看月亮。”

      “还做你的孟德。”

      他站在那里,对着东南的夜空,说了很久很久。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转身回屋。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哭了一夜。

      他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从那以后,他的贴身衣袋里,一直放着那封信。

      直到他去世的那一天。

      十

      很多年后,有人问曹操:“主公,您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是什么?”

      曹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有一个人,我没能留住。”

      那人问:“是谁?”

      曹操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东南的方向,望着那个有一个人曾经等过他的方向。

      良久,他说:

      “一个很重要的人。”

      “一个等了我二十五年,最后却不得不离开的人。”

      “一个我明明可以留住,却亲手推开的人。”

      “一个……”

      他的声音哽住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

      只是把目光投向远方,投向那个已经看不见的许昌,投向那个曾经有一个人站在风雪中等他的地方。

      文若,你在那边,还好吗?

      有没有人陪你说话?

      有没有人和你一起看月亮?

      有没有人……

      像我这样,想着你?

      风从东南吹来,吹动了他的衣袂。

      他站在那里,像很多年前那样,看着那个方向。

      只是这一次,他等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十一

      建安二十五年,曹操病逝于洛阳。

      人们在他的贴身衣袋里,发现了四样东西:

      一封袁绍写给他的信,末尾写着:“如果有来生,我们不做诸侯,不做统帅。我们就做两个普通人,在洛水边建一座小宅子。你住我隔壁。”

      一张郭嘉的遗言,只有一句话:“主公,嘉先走一步,不能陪您看天下了。来生再会。”

      一封夏侯渊的家书,写着:“孟德,等我回来。我们还要一起回谯县,一起打猎,一起喝酒。”

      还有一封荀彧的信,末尾写着:“孟德,这辈子能遇见你,是我最大的福气。如果有来生,我还想在那个大雪纷飞的日子,走进兖州的城门,看见你站在风雪中,满身是雪,眼睛亮得像星星。还想让你抱着我转圈,听你说‘我得文若,如高祖得张子房’。还想和你一起种花,一起读书,一起看月亮。还想……做你的文若。”

      没有人知道这些信是谁写的。

      只有曹操自己知道,那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遗物。

      十二

      多年以后,有一个传说在民间流传。

      说是在颍水边上,有一座小小的宅子。宅子里住着两个人,一个叫孟德,一个叫文若。

      他们每天一起种花,一起读书,一起看月亮。

      孟德有时候会抱着文若转圈,笑着说:“我得文若,如高祖得张子房!”

      文若就会脸红,轻声说:“孟德,放我下来。”

      孟德不放。

      他就抱着,一直抱着。

      抱着抱着,月亮就圆了。

      抱着抱着,一辈子就过去了。

      那是一个很美很美的传说。

      可传说终究只是传说。

      真实的他们,一个死在建安十七年,一个死在建安二十五年。

      一个死在许昌,一个死在洛阳。

      中间隔着八年的时光,隔着数百里的路途,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可他们的心,从来没有分开过。

      从来都没有。

      (?????)

      荀彧死后,曹操下令厚葬,追赠敬侯。同年,曹操进爵魏公,加九锡。又四年,进爵魏王。他走完了那条路,可他的心里,永远有一个位置,空着。那是给荀彧留的。谁也填不满,谁也代替不了。直到他死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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