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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界桥相望,从此是路人 ...

  •   中平六年,董卓入京。

      那一年的洛阳,像是一座被架在火上的鼎。表面的平静之下,是沸腾的暗流,是翻滚的杀机,是一触即发的滔天巨祸。

      袁绍最后一次见到曹操,是在八月的一个深夜。

      那天下午,他收到了叔父袁隗的密信,信中说董卓欲行废立之事,要他与司隶校尉袁术联络,相机而动。他看完信,第一反应不是去想如何应对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而是——

      阿瞒怎么办?

      他当即出门,往曹操的住处赶去。

      可当他赶到时,那里已经空了。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袁绍心中一紧,大步跨进去,却看见几个陌生的面孔正在屋里翻找着什么。

      “你们是什么人?”他厉声问。

      那几个人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为首的一个皮笑肉不笑地说:“原来是袁大公子。我们是董卓董中郎的人,奉命来请曹议郎过府议事。只是——曹议郎好像不在啊。”

      袁绍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董卓的人来“请”是什么意思。这些天,已经有好几个反对董卓的官员被“请”去,再也没有回来。

      “他去了哪里?”袁绍问。

      那人摊摊手:“谁知道呢?不过袁大公子若是见了他,烦请转告一声——董中郎很想见他。”

      说完,他一挥手,带着人扬长而去。

      袁绍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看着那些被翻得乱七八糟的物什,看着桌上那盏还亮着的油灯,看着榻上那床还没叠起的被褥。

      阿瞒是匆忙离开的。他一定是在收到什么消息后,连东西都来不及收拾,就匆匆逃了。

      可是,他逃去了哪里?

      他有没有受伤?

      他会不会被董卓的人追上?

      袁绍站在那间空屋里,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油灯燃尽,久到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久到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然后他走出屋子,关上门,往袁府走去。

      他不能慌。他是袁氏的长子,是无数人眼中的希望。在这种时候,他必须冷静,必须镇定,必须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里。

      可当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他终于忍不住了。

      他靠在门上,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

      阿瞒,你在哪里?

      阿瞒,你还好吗?

      阿瞒,你知不知道,我很担心你?

      那一夜,他一夜无眠。

      第二天,他照常去尚书台,照常处理公务,照常应对董卓派来的人。没有人看出任何异常,没有人知道他的心已经随着那个不知去向的人飞走了。

      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坐在窗前,对着那轮明月,轻轻说一句:

      “阿瞒,你一定要平安。”

      二

      袁绍是在几天后收到曹操的消息的。

      那是一个深夜,一个浑身是伤的人被带到袁府后门。他自称是曹操的家仆,拼死逃出城来,就是为了给袁绍送一封信。

      袁绍接过那封信的时候,手都在抖。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本初,我已出城,暂避锋芒。勿念。董卓势大,不可硬碰。你也要保重。若有机会,我会再给你写信。阿瞒。”

      袁绍把那张纸看了无数遍。

      他认得出那是曹操的字迹,虽然潦草,虽然仓促,但每一笔每一划都是他熟悉的模样。他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还活着。他没事。他逃出去了。

      这就够了。

      那天夜里,他给曹操写了回信。他写洛阳的情况,写董卓的动向,写自己的打算。他写了很多很多,最后在信的末尾,他写了这样一句话:

      “阿瞒,无论你在哪里,都要好好的。等我。”

      他把信交给那个家仆,让人带他下去养伤。然后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觉得,这漫长的等待,似乎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只要他还活着,只要还能收到他的消息,只要知道他在世界的某个角落也想着自己,那就够了。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那封信,曹操并没有收到。

      那个家仆在回去的路上遇到了董卓的追兵,被当场斩杀。那封信,落入了董卓的手中。

      董卓看着那封信,笑了。

      “袁本初啊袁本初,”他把信扔进火盆,看着它化为灰烬,“原来你也有软肋。”

      他不知道的是,那封信虽然被烧了,可那句话,那个“等我”,却永远留在了曹操的心里。

      因为那个家仆在临死前,拼尽全力把信吞进了肚子里。追兵剖开他的尸体,才找到了那封已经被血浸透的信。

      这件事很快传遍了洛阳。传到了曹操耳中。

      曹操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逃亡的路上。他站在荒野之中,看着北方洛阳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翻身上马,继续往东走。

      他没有回头。

      可他心里,一直在想着那句话。

      等我。

      本初说,等他。

      好,他等。

      三

      初平元年,关东联军起兵讨董。

      袁绍被推为盟主,屯兵河内。他麾下有数万大军,有无数将领谋士,有天下人的瞩目与期待。可他的目光,始终望着一个方向——

      陈留。

      曹操在那里。他散尽家财,招募义兵,也加入了联军。他的兵力不多,只有五千人,可他的名声响亮,响亮得让袁绍每天都听到有人提起他的名字。

      “曹孟德真乃英雄也!”

      “曹孟德今日又来了信,说要主动出击,不能坐等。”

      “曹孟德、曹孟德、曹孟德——”

      袁绍听着这些话,面上不显,心里却有些复杂。

      他高兴,因为阿瞒果然不是凡人,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发光。他担忧,因为阿瞒的性子他太了解了,太过刚烈,太过冲动,容易吃亏。他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些人提起阿瞒时的眼神,让他隐隐有些不舒服。

      好像阿瞒是他们的,不是他的。

      可他明明应该是他的。

      他们是青梅竹马,是一起长大的发小,是在那个月光如水的夜里相拥而眠的人。可这些,他不能说。这些,他只能藏在心里。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给曹操写信。

      每一封信,他都写得很认真。写军务,写战况,写自己的打算。写完了,再添上一句“保重身体”“注意安全”之类的话。他想写更多,想写我想你了,想写我每天晚上都会想起你,想写我恨不得现在就见到你。

      可他不敢。

      那些信送出去之后,他就在等回信。

      曹操的回信总是很快。他的信写得随意,有时候洋洋洒洒几大篇,有时候就几个字。可不管长短,袁绍每一封都看好几遍,看完之后小心地折好,放进一个专门的小箱子里。

      那个箱子,已经快装满了。

      有一次,曹操在信里问他:“本初,咱们什么时候能见面?”

      他看了那句话很久,然后提笔回信:“待讨董成功,天下安定,你我自然能见。”

      他没有说的是,他也想见面,想得发疯。可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他是盟主,他是众望所归,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去见曹操,不能给人留下任何话柄。

      他只能等。

      等讨董成功,等天下安定,等他们都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的那一天。

      可他不知道的是,那一天,永远也不会来了。

      四

      初平元年三月,曹操独自率军西进,在荥阳汴水与董卓部将徐荣遭遇。

      那一战,曹操大败。

      他身中流矢,坐骑被砍杀,差点死在乱军之中。是堂弟曹洪把自己的马让给他,拼死护着他杀出重围。

      消息传到河内时,袁绍正在与诸将议事。

      他听完斥候的禀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的手紧紧握着案几的边缘,指节都捏得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盟主?”有人唤他。

      袁绍猛地站起来,大步往外走。

      “盟主,您去哪儿?”

      袁绍没有回答。他冲出军帐,翻身上马,就要往西边去。

      可他没有走出多远,就被几个人拦住了。

      “盟主,您不能去!”那些人跪在他马前,死死拽住缰绳,“西边是董卓的地盘,您这样去,太危险了!”

      “让开!”袁绍厉声道。

      “盟主!您是盟主,是众望所归!您若有个闪失,联军怎么办?天下怎么办?”

      袁绍握着缰绳的手在发抖。

      他想说,我不管联军,我不管天下,我只要他平安!他想说,你们知道他是谁吗?你们知道他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可他不能说。

      他是盟主。他肩上扛着太多人的期望,他不能任性,不能冲动,不能为了一个人置大局于不顾。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等他再睁开眼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平静。

      “派人去接应曹孟德。”他说,声音平稳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说完,他拨转马头,回了军帐。

      那一夜,他一个人坐在帐中,一夜未眠。

      桌上的烛火燃了一夜,他的目光始终望着西边的方向。

      阿瞒,你不能有事。你答应过我的,等我。你还没有等到我,你怎么能有事?

      第二天,消息传来:曹操活着,已经回到酸枣。

      袁绍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瘫坐在席子上。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那一瞬间,他忽然很想见曹操。不是等,不是写信,是立刻、马上、现在就见到他。

      他站起来,往外走。

      可走到帐门口,他又停住了。

      不行。不能去。

      曹操刚刚打了败仗,正是最狼狈的时候。他若去了,以曹操的性子,定会觉得难堪。更何况,他是盟主,大张旗鼓地去见一个败军之将,对曹操的名声也不好。

      他站在那里,看着帐外的天空,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到案前,提笔给曹操写信。

      他写了很多,写对他的关心,写对他的敬佩,写对他的安慰。他写“胜败乃兵家常事”,写“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写“你平安就好”。

      写完了,他在末尾又添了一句:

      “阿瞒,好好养伤。等我。”

      他把信寄出去,然后继续等。

      等下一封信,等下次消息,等再见面的那一天。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次,他等到的不是回信,而是曹操的离开。

      五

      曹操回到酸枣后,发现联军诸将各怀心思,没有人真正想打董卓。他劝说无效,愤而离开,往扬州募兵去了。

      他没有告诉袁绍。

      不是不想告诉,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

      他知道袁绍一定会担心,可他也知道,袁绍是盟主,有太多事要处理,有太多人要应付。他不想再让袁绍为自己分心。

      更何况,他心里还有一根刺。

      那一战,他败得那样惨,差点死在那里。可联军诸将,包括袁绍,没有一个人来救他。他知道这不怪袁绍,袁绍远在河内,来不及救援。可他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只知道,在生死关头,他想的不是联军,不是天下,不是讨董大业。他想的是袁绍。

      他想的是那个月光如水的夜里,他们相拥而眠。他想的是那个洛水边的约定,将来要建一座大宅子,他住袁绍隔壁。他想的是袁绍每次写信都会在末尾添的那句话:“等我。”

      他想的是,如果他就这样死了,袁绍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答案。他也不想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他要活下去。活下去,才能再见到那个人。

      所以他去了扬州,招募新兵,积蓄力量。他要变强,变得足够强,强到可以保护自己,也可以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他没有给袁绍写信。

      他不知道该写什么。写“我走了,别担心”?可袁绍一定会担心。写“我很好,你保重”?可他并不好,他满身是伤,满心疲惫。

      他索性不写了。

      等他强大了,等他有资格站在袁绍身边了,再见也不迟。

      他不知道的是,袁绍每天都在等他的信。

      第一天,没有信。第二天,没有信。第三天,还是没有信。

      袁绍告诉自己,曹操受了伤,需要休养,没空写信也正常。

      第十天,没有信。第二十天,没有信。第三十天,还是没有信。

      袁绍告诉自己,曹操去了扬州,路途遥远,信在路上耽搁了。

      可他的心里,已经开始不安。

      他派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说,曹操在扬州募兵,一切安好。可他为什么不写信?为什么不回信?是不是生他的气了?是不是怪他没有去救他?

      袁绍想写信去问,可每次提笔,都不知道该写什么。

      写“你为什么不回信”?太像质问,他不愿意用这种语气对曹操说话。写“我很想你”?可这种话,怎么能写在信里?

      他只能等。

      等曹操想通了,等曹操愿意给他写信了,等他们再见面的那一天。

      可他没有等到。

      他等到的是另一件事。

      六

      初平二年,袁绍听从谋士逢纪的建议,决定夺取冀州。

      冀州牧韩馥是他的同僚,也是他的朋友。可逢纪说:“天下大乱,强者为尊。韩馥庸懦,不堪大任。明公若不取,必为他人所取。”

      袁绍犹豫了很久。

      他知道这样做不对。可他更知道,在这个乱世里,对错不重要,强弱才重要。他要变强,强到可以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强到可以让那个人平安喜乐地活在这世上。

      他动手了。

      他略施小计,逼得韩馥让出了冀州。他成了冀州牧,拥有了四世三公袁氏子弟应有的一切——地盘、兵马、名望、人心。

      可他没有等来曹操的信。

      他等来的是曹操带着招募的新兵,投奔了袁术。

      袁术,他的弟弟,他的对手,他最讨厌的人。

      曹操去投奔了袁术。

      袁绍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饭。他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久久没有动。

      “主公?”有人唤他。

      袁绍回过神,把筷子放下。

      “知道了。”他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可他握着筷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阿瞒,你为什么去投奔袁术?

      你不知道我和袁术不和吗?你不知道袁术一直想取代我吗?你不知道你去投奔他,意味着什么吗?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能猜。

      也许阿瞒只是权宜之计,毕竟袁术那里兵多粮足。也许阿瞒不知道他和袁术的关系,毕竟他从来没有在信里提过。也许阿瞒……

      他给自己找了无数个理由,可每一个理由都显得那么苍白。

      因为曹操没有给他写信。

      一封也没有。

      从他离开洛阳到现在,一年多了,他一封信也没有收到。那个曾经每天写信、一写就是好几篇的人,忽然之间,音讯全无。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只能继续等。

      七

      又过了一年。

      初平三年,曹操有了自己的地盘——兖州。

      他打败了青州黄巾军,收编了三十万降卒,组建了著名的“青州兵”。他开始招揽人才,荀彧、程昱、戏志才纷纷投奔。他从一个败军之将,变成了真正的一方诸侯。

      他的名声越来越大,大到袁绍想不知道都难。

      袁绍每次听到曹操的消息,心里都很复杂。

      他高兴,因为阿瞒果然不是凡人,无论在哪里都能发光。他失落,因为阿瞒的光芒不再只属于他一个人。他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些人提起阿瞒时的眼神,那些围绕在阿瞒身边的人,都让他隐隐不安。

      阿瞒身边有那么多人才。荀彧是王佐之才,程昱有奇谋,戏志才善筹算。他们都比自己年轻,都比自己更有才华,都更能帮到阿瞒。

      那他呢?

      他在阿瞒心里,还算什么?

      他不敢想这个问题。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给曹操写信。

      他写了很多信,每一封都写得小心翼翼。他不敢提自己的思念,不敢提自己的不安,只能写一些军务上的事,写一些天下大势的分析。他想让曹操知道,他也在变强,他也有能力,他可以帮到他。

      可曹操的回信,越来越少。

      一开始还回,后来隔很久才回一封,再后来,干脆不回了。

      袁绍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只能把那些没有回的信,一封一封地放进那个小箱子里。那个箱子,已经装不下了。

      他有时候会在深夜打开那个箱子,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拿出来看。

      看那些他写给曹操的,看那些曹操写给他的。看着看着,就会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曹操趴在地上画图纸,说以后要住在他隔壁。想起那个月光如水的夜里,曹操抱着他说“我只要你”。想起每一次分别时,曹操都会说“我等你”。

      可现在,是他一直在等。

      等曹操的回信,等曹操的消息,等再见面的那一天。

      他不知道这一天什么时候会来。他只知道,他会一直等下去。

      八

      初平四年,曹操攻打徐州,为父报仇。

      他一路屠城,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消息传到冀州时,袁绍正在与诸将议事。

      他听完斥候的禀报,沉默了很久。

      那不是他认识的阿瞒。

      他认识的阿瞒,虽然有时候嘴欠,虽然有时候不着调,但心是软的。小时候在路上看见流浪的狗,他会停下来把自己的干粮分给它。在洛阳的时候,有同僚犯了错被贬官,他会悄悄去送行,塞一些银两给人家。

      那样的阿瞒,怎么会杀人?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知道,曹操变了。

      或者说,他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曹操。

      那天夜里,他又给曹操写了一封信。这一次,他没有写军务,没有写天下大势。他问了一个问题:

      “阿瞒,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阿瞒吗?”

      他不知道曹操会不会回信。他甚至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送到曹操手里。可他必须问。他必须知道答案。

      这封信,曹操收到了。

      他看完之后,沉默了许久。

      他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他继续处理军务,继续谋划下一步的进攻。

      他没有回信。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还是那个阿瞒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这乱世里活着,每一天都在变。杀人也好,屠城也罢,都是为了活下去,为了变强,为了不再像汴水之战那样狼狈,为了不再让那个人为自己担心。

      可这些话,他不能说。

      说了,袁绍会担心。说了,袁绍会更不安。说了,袁绍会觉得他还是那个需要保护的小阿瞒。

      他不想让袁绍担心。

      他只想变强,强到可以保护自己,也保护袁绍。强到有一天,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没有人敢说三道四。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那一天,永远不会来了。

      九

      兴平元年,曹操与吕布争夺兖州。

      那一战打得极其惨烈。曹操几次差点丧命,全凭手下将领拼死保护才活下来。他的根据地几乎全部丢失,只剩下三个县还在手中。

      消息传到冀州时,袁绍正在用膳。

      他听完斥候的禀报,手里的筷子“啪”的一声掉在案上。

      “备马。”他说。

      “主公?”

      “备马!我要去兖州!”

      这一次,没有人拦他。

      或者说,没有人敢拦他。

      袁绍带着一队人马,日夜兼程赶往兖州。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阿瞒有危险,他必须去救他。

      可当他赶到兖州边界时,被曹操的人拦住了。

      “袁公,曹公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兖州境内。”

      袁绍愣住了:“你说什么?”

      “曹公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兖州境内。”那人重复了一遍,“包括袁公。”

      袁绍站在边界线上,看着那条并不存在的界线,久久没有说话。

      阿瞒不让他进去。

      阿瞒不让他帮忙。

      阿瞒宁愿自己扛着,也不愿意接受他的援手。

      为什么?

      他站在那里,看着兖州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拨转马头,回了冀州。

      他没有再给曹操写信。

      曹操也没有给他写。

      他们之间,像是忽然划下了一道看不见的界线。

      十

      建安元年,曹操迎奉天子,迁都许昌。

      他成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那个人。他开始发号施令,以天子的名义给各地诸侯下诏。包括给袁绍的。

      那封诏书送到邺城时,袁绍正在与诸将议事。

      他接过诏书,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主公?”有人问。

      袁绍把诏书放在案上,抬起头。

      “曹孟德,”他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以天子的名义,要我入朝。”

      帐中一片哗然。

      有人说不能去,去了就是自投罗网。有人说可以去,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有人说这是曹操的阴谋,他想吞并冀州。

      袁绍听着这些话,一言不发。

      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开口。

      “我不去。”他说。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了军帐。

      他站在帐外,看着南边的天空。那是许昌的方向,是曹操所在的方向。

      阿瞒,你想让我去你那里。

      可你知道我去了之后,会怎么样吗?

      我会成为你的臣子,跪在你的面前,口称“陛下”。我会看着你高高在上,看着你发号施令,看着你成为天下之主。

      可我不想做你的臣子。

      我只想做你的本初。

      那个和你一起躺在洛水边看云的本初。那个和你一起在月光下相拥而眠的本初。那个你说“我只要你”的本初。

      可那个本初,还在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们已经回不去了。

      十一

      建安四年,袁绍消灭公孙瓒,统一河北。

      他拥有了四州之地,数十万大军,无数谋臣武将。他成了天下最强的诸侯,没有之一。

      而曹操,也在中原站稳了脚跟。

      他们之间,只隔着一条黄河。

      决战,一触即发。

      那一年,袁绍给曹操写了一封信。

      不是军务,不是天下大势。只是一封很平常的信,像他们年轻时候写的那样。

      “阿瞒,多年未见,不知你是否安好。近日整理旧物,翻出一些旧信,想起从前种种,感慨良多。你我相交多年,从洛阳到河北,从少年到如今,中间发生了许多事。有些事,我想当面与你说。若有机会,可否一见?”

      他把信寄出去,然后开始等。

      等曹操的回信。

      这一等,就是三个月。

      三个月后,回信来了。

      只有一句话:

      “战场见。”

      袁绍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那个已经装满信的小箱子里。

      “备马。”他说,“召集诸将议事。”

      建安五年,官渡。

      十二

      官渡之战,打了整整一年。

      袁绍和曹操,各自率领数十万大军,在官渡对峙。

      他们的军营,相距不过几十里。骑马的话,半个时辰就能到。

      可这几十里,他们谁也没有跨过去。

      袁绍有时候会站在高处,望着南边的方向。那是曹操军营的方向,是他心心念念了十几年的人所在的方向。

      他能看见那边的炊烟,能听见那边的号角,能感觉到那边的气息。可他就是过不去。

      有一次,他实在忍不住,带着几个亲卫,悄悄靠近了曹操的营地。

      他站在一个小土坡上,远远地看着那座军营。他看见旗帜飘扬,看见士卒巡逻,看见有人骑马进进出出。

      他看见一个人,骑着马,从军营里出来。

      那人一身戎装,身姿挺拔,骑在马上,威风凛凛。隔得太远,看不清脸,可那个身影,袁绍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阿瞒。

      是他想了十几年、念了十几年、等了十几年的阿瞒。

      他就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那个人。

      看着那人骑马在营外巡视,看着那人停下来跟士卒说话,看着那人转过头,往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袁绍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知道曹操看不见他。隔得这么远,怎么可能看见?可那一瞬间,他还是有一种被看穿的慌乱。

      他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直到曹操骑马回了军营,直到天色暗下来,直到亲卫来催他回去。

      “主公,该走了。”

      袁绍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军营,转身离开。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来过这里。

      他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在那一刻,有多么想冲下去,冲到那个人面前,抱住他,问他一句:

      阿瞒,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阿瞒,你有没有想过我?

      阿瞒,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阿瞒吗?

      可他没有。

      他是袁绍,是四州之主,是几十万大军的统帅。他不能任性,不能冲动,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的软肋在哪里。

      他只能把这一切,都藏在心里。

      然后回到军营,继续做他的袁本初。

      十三

      官渡之战,袁绍输了。

      他输得很惨,输得莫名其妙,输得一败涂地。

      十万大军,灰飞烟灭。无数谋臣武将,死的死,降的降。他苦心经营了十年的基业,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他逃回河北的时候,身边只剩下几百人。

      他坐在马车里,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输。

      他有十倍于曹操的兵力,有无数的粮草辎重,有天下最精锐的谋士团队。他怎么可能会输?

      可他就是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输得一塌糊涂。

      他闭上眼睛,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曹操趴在地上画图纸,说以后要住在他隔壁。想起那个月光如水的夜里,曹操抱着他说“我只要你”。想起这些年,他给曹操写的那些信,那些没有回音的信。

      然后他想起官渡战场上,那个远远看见的身影。

      那个骑在马上、威风凛凛的身影。那个即使隔了这么远,也能让他心跳加速的身影。

      阿瞒,你赢了。

      可你赢了我,高兴吗?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他很累。

      累得不想再争了。

      十四

      建安七年,袁绍病倒在床。

      他躺在榻上,看着窗外的天空,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

      想起他的父亲,他的叔父,他的弟弟。想起那些年,在洛阳的点点滴滴。想起那些谋士,那些将领,那些跟了他很多年的人。

      最后想起的,还是那个人。

      那个叫曹操的人。

      那个他从九岁就认识、一直想到现在的人。

      他让人把那个小箱子拿来。

      那个装满了信的小箱子。

      他躺在榻上,一封一封地看。

      看他写给曹操的,看曹操写给他的。看着看着,就会笑起来。笑着笑着,就会流下眼泪。

      那些信,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比四州之地珍贵,比十万大军珍贵,比天下霸业珍贵。

      因为那些信里,有他最真实的自己。

      那个不是袁盟主、不是袁冀州、不是袁本初的自己。那个只是“本初”的自己。

      他看到了最后一封。

      那是曹操在官渡之战前给他回的信,只有一句话:

      “战场见。”

      他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它折好,放回箱子里。

      “拿纸笔来。”他说。

      身边的人劝他:“主公,您身体不好,还是别写了。”

      他摇摇头:“必须写。现在不写,以后就没机会了。”

      他撑着病体,坐起来,拿起笔。

      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可他写得极认真,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年轻时那样。

      他写:

      “阿瞒,我快不行了。有些话,憋在心里很多年,一直想跟你说。可每次提笔,都不知道该怎么写。现在再不写,就真的没机会了。

      那年洛水边,你说要给我建一座宅子,住在我的隔壁。你说晚上睡不着就来找我说话,做噩梦了也来找我,让厨子做炙鱼,我们一起吃。那些话,我都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我们各奔东西,各为其主,各争天下。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我们都不离开洛阳,如果一直留在那里,会不会不一样?可我知道,不会的。我们都是这样的人,都有想做的大事,都不可能安于现状。

      可我还是会想。想了很多年。

      官渡战场上,我远远地看见你。你在营外骑马巡视,威风凛凛。我站在一个小土坡上,看了你很久。我想冲下去,跑到你面前,抱住你,问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可我没有。我是袁本初,是四州之主,是几十万大军的统帅。我不能。

      可现在我快死了。什么四州之主,什么天下霸业,都没有意义了。

      阿瞒,我只想告诉你——

      这些年,我一直想着你。

      从洛阳到河北,从少年到如今,一直想着。

      那些信,我每一封都留着。你写给我的,我写给你的,都在那个小箱子里。这些年,我看了无数遍。每一遍都会想起从前的事。

      阿瞒,如果有来生,我们不做诸侯,不做统帅。我们就做两个普通人,在洛水边建一座小宅子。你住我隔壁。晚上睡不着,就来找我说话。做噩梦了,也来找我。让厨子做炙鱼,我们一起吃。

      阿瞒,我走了。

      你多保重。”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

      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信折好,交给身边的人。

      “等我去世之后,”他说,“把这封信送给曹公。”

      “主公……”

      “一定要送到。”他说,“这是我最后的心愿。”

      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很暖。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洛水边的午后一样暖。

      建安七年五月庚戌,袁绍病逝。

      十五

      那封信,送到了曹操手中。

      曹操接过信的时候,手在发抖。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从起兵到现在,他打过无数仗,杀过无数人,经历过无数生死关头。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怕了。

      可此刻,他怕。

      他怕打开这封信。

      他怕看见那些他不敢看的字句。

      他怕想起那些他不敢想的事。

      可他还是打开了。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到“那年洛水边”的时候,他的眼眶红了。看到“官渡战场上,我远远地看见你”的时候,他的眼泪流下来了。看到“如果有来生,我们不做诸侯,不做统帅”的时候,他已经泣不成声。

      他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本初。

      本初。

      本初。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喊这个名字。

      可那个人,再也听不见了。

      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坐在帐中,把那封信看了无数遍。

      看完了,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军帐。

      帐外是漆黑的夜,满天繁星。

      他看着北边的方向,那是邺城的方向,是袁绍所在的方向。虽然他知道,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可他还是想看一看。

      “本初,”他轻声说,“你的信,我收到了。”

      “你说的那些话,我都记住了。”

      “如果有来生,我们就做两个普通人。在洛水边建一座小宅子,你住我隔壁。”

      “晚上睡不着,我就来找你说话。做噩梦了,也来找你。让厨子做炙鱼,我们一起吃。”

      “就像小时候那样。”

      他站在那里,对着北方的夜空,说了很久很久。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转身回帐。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哭了一夜。

      他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从那以后,他的贴身衣袋里,一直放着那封信。

      直到他去世的那一天。

      十六

      很多年后,有人问曹操:“主公,您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是什么?”

      曹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有一个人的信,我没有回。”

      那人问:“是谁的信?”

      曹操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北边的方向,望着那条洛水流过的方向,望着那个有一个人曾经等着他的方向。

      良久,他说:

      “一个很重要的人。”

      “一个我等了一辈子,却没有等到的人。”

      “一个我本来可以回信,却一直没有回的人。”

      “一个……”

      他的声音哽住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

      只是把目光投向远方,投向那条已经看不见的洛水,投向那座永远没有建成的宅子,投向那个永远等不到的人。

      本初,你在那边,还好吗?

      有没有人给你做炙鱼?

      有没有人陪你说话?

      有没有人……

      像我这样,想着你?

      风从北方吹来,吹动了他的衣袂。

      他站在那里,像很多年前那样,看着那个方向。

      只是这一次,他等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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