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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夜色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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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褪去,晨雾漫山。
一连三日疾驰,陆清辞早已离开京城平坦官道,踏入西南连绵不绝的深山腹地。林木愈发茂密,古木参天蔽日,日光只能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漏下斑驳细碎的光点。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腐叶与不知名花草的气息,越往雅砻山深处走,寒意便越重,那不是天气的冷,是自地脉深处渗上来的、阴祟盘踞的冷。
他一身素色劲装,外罩一件浅灰披风,兜帽半压,遮住大半眉眼,只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颌与微凉薄唇。一路风餐露宿,他却不见半分狼狈,衣袂整洁,身姿清挺,策马行在蜿蜒山路上,沉静如石,唯有怀中图腾木牌偶尔微微发烫,提醒他此行步步皆险。
按照司主吩咐,他此行隐去青冥司身份,只作孤身游医、入山采草药的寻常路人,路引、令牌、符药皆藏在贴身暗袋,陈老给的替命符与温魂丹贴身佩戴,江小满塞的桂花糕用油纸裹好,安安稳稳躺在行囊角落,甜香压过一路山野浊气。
山路越行越窄,到后来已无马可走。
陆清辞将马系在山外驿站,托付给当地老实驿卒照看,背上简单行囊,独自徒步入山。
越往雅砻山内,人烟越是稀少。
偶尔遇见几户散居山民,皆是门窗紧闭,远远见了生人便慌忙关门,屋内连灯光都不敢点得太亮。空气中飘着一股压抑的惶恐,比京城笑面尸案爆发时更甚——那是朝夕活在死亡阴影下、连求救都不敢高声的绝望。
公文上写得清楚:三月内,失踪七人,寻回皆为笑面尸,七窍流黑血,死状与京城血纸案一模一样。
不是巧合。
是同一股势力,同一类祟物,同一个源头。
陆清辞沿山涧缓步而上,阴瞳不自觉微微运转。
常人眼中的密林浓雾,在他视线里,是一缕缕淡灰色的祟气,顺着山涧溪流、树根石缝蜿蜒游走,如同活物,越靠近古祭遗址方向,祟气便越浓郁,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脚步轻缓,指尖悄然扣住一张避祟符,符纸温热,稳住心神不被周遭阴祟侵扰。
就在行至一处三面环山的窄谷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压低的争执声,夹杂着器物碰撞的轻响,打破山林寂静。
陆清辞立刻收了阴瞳,闪身躲到一棵巨大古木之后,静静观望。
窄谷空地上,站着两拨人。
一拨是当地山民,约莫五六人,手持柴刀锄头,面色紧张,拦着去路;另一拨只有两人,却格外惹眼——一人身着青蓝色道袍,背负桃木剑,手持罗盘,头戴紫阳巾,看上去二十七八岁,面容方正,神色正气,却带着几分江湖道士的急躁;另一人则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穿淡绿色短打,腰间挂着药篓与银针袋,眉眼灵动,皮肤是健康的浅蜜色,手里握着一把小巧短刀,神色警惕却不怯懦。
看装束,一人是游方道士,一人是走山医女。
“两位道长,姑娘,不是我们不通情理,是前面真的不能去啊!”领头的老山民急得满脸通红,压低声音,“再往里走就是古祭遗址,那地方闹祟,已经死了七个人了!官府都封了,你们进去,是白白送命!”
“老伯,我是青云宗道士,专斩妖邪祟物。”青袍道士按住罗盘,指针疯狂乱转,显然此地祟气已极重,“我奉师命下山查案,越是凶险,越要进去,不然还会有更多人死,你们难道要一直躲在家里等死吗?”
“可、可连官府的捕快、庙里的和尚都死了两个啊!”老山民声音发颤,“那不是普通的闹鬼,是山神发怒,是地底的东西醒了!”
绿衣少女这时开口,声音清脆却沉稳:“老伯,我叫林晚,是走山医女,我不碰遗址,只在山外救受伤的人。前面村子有人中了邪祟之气,浑身发冷狂笑不止,再不去救,人就没了。你让我们过去,我救完人就走,绝不靠近禁地。”
“不行不行,说什么都不行!”山民们拼命摇头,死活不肯退让,“一旦惊动了祟物,我们整个山谷的人都活不成!”
双方僵持不下,气氛越来越紧张。
陆清辞靠在树后,目光平静扫过两人。
道士罗盘反应极真,绝非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一身正气稳固,道术应该不弱;少女药篓银针齐全,气息干净,身上有淡淡的药香与护心符味道,显然也懂些避祟常识,不是寻常医女。
最重要的是——两人身上,都没有恶意,也没有与暗处势力勾结的痕迹。
此去遗址,一路祟气密布,孤身一人虽清净,却难免有视线不及之处。多两个正道帮手,既能掩人耳目,又能互相照应,也符合他“游医路人”的伪装。
陆清辞不再犹豫,缓步从树后走出。
三人同时转头看来。
他身姿清瘦,气质沉静,眉眼冷淡,衣着朴素却干净挺拔,手里拎着一只简单药箱,看上去像个沉默寡言的年轻大夫,与世无争,毫无威胁。
“我也是入山采草药、行医的。”陆清辞声音清淡,语气平和,“前面村子,有人托我送药。”
老山民一见又多一人,脸都苦了:“这位公子,你怎么也……”
青袍道士上下打量陆清辞,见他气息稳如山石,眼神清澈深邃,不似普通人,立刻抱拳道:“在下青云宗,赵清玄。不知兄台高姓?从何处来?”
“陆清。”陆清辞随口取了个化名,语气平淡,“北方来,行医为生。”
绿衣少女林晚也眨了眨眼,对他露出一个友善的笑:“陆公子,你也要去前面的村子吗?我们同路呀!山里面祟气很重,一个人太危险了,不如一起走?”
她心思纯粹,一眼便觉得这个安静的青年不像坏人,反而让人莫名安心。
赵清玄立刻点头附和:“陆兄气质沉稳,想必也懂些阴阳避祟之术,同行正好有个照应!山民老伯也是好心,但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姓受害。”
陆清辞淡淡颔首,算是应下。
他站在两人身侧,不抢话、不冒进,却自然而然成了三人中的定心丸。
山民们见拦不住三人,又怕真的激怒祟物,最终只能咬牙退让,却反复叮嘱:“千万千万不要进古祭遗址!太阳一下山,立刻下山!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回头!”
“记住了,多谢。”陆清辞微微颔首。
三人不再耽搁,沿着狭窄山道,继续向雅砻山深处行去。
一路前行,气氛渐渐沉了下来。
赵清玄手持罗盘,眉头越皱越紧:“不对劲,这祟气太怪了。不是横死冤魂,也不是精怪作祟,是地脉祟源外泄,和我在宗门古籍里看到的记载一模一样。”
林晚走在中间,药篓里的几株避祟草药微微发蔫,她小声道:“我师父说过,地脉祟源一动,会引发生灵狂笑失魂而死,和笑面尸的症状完全一样。京城前段时间的案子,传得西南都知道了,我怀疑……是同一个源头。”
陆清辞走在最外侧,目光平静扫过四周林木阴影,淡淡开口:“是同一个。”
赵清玄一惊:“陆兄也知道京城一案?”
“路过京城,听过一些。”陆清辞语气平淡,不深说,不暴露,“祟气纹路,一致。”
他没有用阴瞳,却能清晰感觉到,四周灰色祟气正在缓缓聚拢,如同无数双眼睛,在暗处死死盯着他们三人。树根下、石缝中、溪流里,到处都是细碎的、窥探的气息。
林晚脸色微微发白,却强作镇定,从药篓里拿出三枚晒干的艾草丸,分给两人:“这是我师父做的定神丸,含在嘴里,不容易被祟物迷了心智。陆公子,赵道长,你们拿着。”
小姑娘心思细腻,待人热忱,一路虽怕,却始终不忘照顾两人。
赵清玄接过,连声道谢。
陆清辞也收下,指尖触到艾草丸的干燥温度,眸色微柔了一瞬,却依旧没多话,只是轻轻颔首:“多谢。”
三人各有分工,默契渐生。
赵清玄修为不弱,负责以罗盘辨祟气方位,桃木剑镇邪;林晚懂草药医理,能辨毒、治伤、定神;而陆清辞看似沉默,却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轻轻提醒一句——
“左边,避开树根。”
“前面石下,有祟气缠脚。”
“雾大,跟着我走,别散。”
他的提醒永远简洁、精准、从不出错。
赵清玄渐渐意识到,这个叫陆清的年轻大夫,绝不简单。他身上没有道术波动,没有法器灵光,却像对祟气天生敏感,每一步都踩在最安全的位置,仿佛整座山林的阴邪,都在他眼底无所遁形。
行至午后,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数尺。
空气中那股阴冷腐朽的味道,越来越重。
忽然——
“咯咯……咯咯咯……”
一阵轻细、诡异、毫无感情的笑声,从浓雾深处传来。
像孩童在笑,又像垂死之人在抽搐,声音飘忽不定,忽左忽右,忽远忽近,听得人头皮发麻,浑身汗毛倒竖。
林晚脸色瞬间惨白,紧紧攥住短刀。
赵清玄立刻握紧桃木剑,罗盘指针疯狂旋转,几乎要飞出去:“是祟气化形!笑面尸的祟音!大家稳住心神,不要听,不要应!”
陆清辞眸色微冷,指尖悄然扣紧避祟符。
他听得最清楚——那笑声,不是来自前方,不是来自后方,而是来自地底。
是从古祭遗址的方向,飘上来的。
“咯咯……回头啊……回头看看我……”
祟音愈发清晰,带着极强的蛊惑之力,直钻脑海,让人控制不住想要转头、想要回应、想要跟着声音走向浓雾深处。
林晚呼吸急促,脸色发白,意识已经开始恍惚:“好、好像有人在叫我……”
赵清玄咬牙运转宗门心法,正气护体,却也被逼得步步后退:“不好,这祟音太强,迷人心神!”
就在两人即将失守的刹那。
陆清辞忽然抬眸,目光望向浓雾深处,声音清淡却异常沉稳,一字一句,清晰传开:
“祟影归地,不可扰人。”
简单八个字,没有运功,没有大喊,却像一道清冷清泉,瞬间浇灭了蛊惑人心的祟音。
诡异笑声戛然而止。
浓雾都仿佛静止了一瞬。
地底的窥探气息,猛地一缩,像是遇到了天生克制的存在,不敢再轻易靠近。
赵清玄与林晚同时浑身一轻,神智瞬间清醒,惊出一身冷汗。
“陆、陆兄!”赵清玄震惊地看着他,“你刚才……”
林晚也满眼不可思议:“陆公子,你怎么做到的?那祟音一下子就没了!”
陆清辞收回目光,淡淡道:“心定,则祟不侵。”
一句轻描淡写的解释,不露半点灵媒血脉的破绽。
只有他自己清楚,方才那一瞬,怀中图腾木牌微微发烫,灵媒血脉对祟源的天然压制力,无意识间散出一丝,便震退了此地最低等的祟影。
此地已是古祭遗址外围。
再往前,便是真正的险地。
三人稍作休整,继续前行。
有陆清辞坐镇,一路祟影不敢再轻易靠近,笑声再也没有响起。
又行约莫一个时辰,浓雾渐渐稀薄。
前方视野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无比、残破不堪的石制山门,出现在三人面前。
山门高逾数丈,由整块黑石砌成,上面爬满青苔藤蔓,却依旧能看清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图腾——与陆清辞怀中木牌、地底祭室的纹样,完全一致。
山门之后,是一片平坦开阔的谷地,谷地中央,便是雅砻山古祭遗址。
断壁残垣,石柱倾倒,地面布满裂痕,地底祟气顺着裂缝源源不断往上冒,在半空凝成淡淡的灰雾。遗址正中央,立着一尊残破的黑铜鼎,与京城地底祭室那尊,一模一样。
而在遗址四周的石壁上,刻满了巨大的图腾纹路,在日光下,隐隐泛着极淡的灰光。
空气中,死寂、阴冷、压抑,如同坟地。
赵清玄握紧桃木剑,脸色凝重:“这里就是古祭遗址……祟气已经浓到化不开了,再靠近,恐怕会引来更强的祟物。”
林晚拿出银针,捏在指尖,小声道:“我感觉浑身好冷,心跳得好快……这里死了好多人,好多怨气。”
陆清辞站在山门外,没有立刻进去。
他抬眸,望向遗址深处,阴瞳悄然运转。
在他视线里,整个遗址被厚厚的灰色祟气包裹,地底深处,有一团巨大的、沉睡的阴影,正在缓缓呼吸,每一次起伏,便有无数祟气散出,侵染山林。
那是地脉祟源。
是灵媒一族,世代镇守的东西。
而在遗址角落,一片断石之下,他隐约看到了一点惨白——
是残骨。
公文上写的灵媒族残骨。
就在这里。
“陆兄,我们现在怎么办?”赵清玄看向他,下意识征求意见,“进去查,还是先回村子救人?”
林晚也点头:“先救人吧,村子里的人撑不了太久。而且这里太危险了,天黑之前必须离开。”
陆清辞收回目光,淡淡开口:“先救人。”
他此行目的有三:查祟案、寻残骨、不暴露身份。
此刻贸然进入遗址,只会打草惊蛇,让暗处势力提前警觉。先去村落,查探山民受害细节,稳住当地局势,再趁夜潜入遗址,才是最稳妥的路。
赵清玄与林晚立刻点头同意。
三人转身,正要离开。
忽然——
遗址深处,传来一声清晰无比的、孩童的笑音:
“咯咯……灵媒……你终于回来了……”
这一次,不再是蛊惑祟音。
是对着陆清辞一个人,说的话。
陆清辞脚步猛地一顿。
眸底,第一次掀起真正的冷澜。
怀中图腾木牌,瞬间滚烫如烧红的铁。
地底祟源,猛地一颤。
整个古祭遗址的图腾纹路,同时亮起灰光。
赵清玄与林晚茫然四顾:“谁?谁在说话?”
“我没听见啊……”
他们听不见。
只有灵媒血脉之人,才能听见这来自地底的呼唤。
陆清辞垂在身侧的指尖,缓缓收紧。
他没有回头,没有停顿,声音依旧平静清淡,对两人道:“走。”
话音落,他率先转身,向山下村落走去。
身姿挺直,步履沉稳,不见半分慌乱。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古祭遗址里,不止有祟源、残骨、笑面尸的源头。
还有认识他、等他、甚至……操控着一切的人或祟存在。
西南这趟路,比他想象中,更凶险,更接近真相。
山风卷起浓雾,笼罩住残破山门。
地底阴影,缓缓睁开眼睛。
一场围绕灵媒、祟源、古祭、残骨的暗战,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