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杀》粼巜

22、第 22 章 “我关心恩

　　魏允出去一趟，便带回一名大夫。

　　直到那大夫走到榻前，用手撑开自己的眼皮，黎玘才惊得从床上坐起身来。

　　魏允以为吓到了他，便先同他解释说：“我找了个大夫来为你看看眼睛，见你睡着了，就没叫醒你。”

　　黎玘“哦”了声，就没说话了。

　　魏允便又示意大夫上前察看他的眼睛。

　　扒开眼皮盯着黎玘的眼珠子瞧了许久，大夫悠悠扭头，冲魏允摆了摆手。

　　是治不好的意思。

　　魏允未多言，只掏出诊金付给大夫，说了句：“有劳了。”

　　大夫刚走出房门，魏允身后便传来一声：

　　“魏将军，你对我有点过于关心了。”

　　话里辨不出情绪，冷冷的，淡淡的。好似嫌他多管闲事？

　　魏允道：“我关心恩人之子，有何不对？”

　　黎玘皱眉不语。

　　魏允又主动与他搭话：“想去那位叶大夫坟前看看吗？”

　　“……现在？”黎玘掂量着道。

　　魏允说：“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

　　于是，两人又坐上返回青龙寨的马车。

　　山路弯曲，颠簸不断。

　　这是黎玘第一次在清醒的情况下走这条路。

　　可惜他看不到沿途是何景象，也记不住这条路，只能默数着马车拐弯的次数，以此估算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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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停下时，黎玘奔下车呕了几次。

　　魏允只当他晕车，便跟过去给他递了块帕子，说：“饿着肚子坐车就是容易晕。你早前应该多吃点东西的。”

　　黎玘礼貌地向对方点了点头。

　　待他缓过来，好受一些了，魏允才轻轻抓住他的胳膊，带他去寻叶霖的坟。

　　由于魏允只知道大概的位置，加之荒山野岭，树木林立，所以还是费了些工夫才找到叶霖坟墓所在。

　　“就是这里了。”

　　魏允突然止住脚步，看向前面的一堆土丘。

　　那土丘上立了一块木头，刻着叶霖的名字。

　　黎玘拂开魏允的手，缓步上前，慢慢摸到了那块木碑。
　　指尖触摸在粗糙的木质纹理上，只觉心口阵阵发酸。

　　人死为大，可叶霖坟前却只竖了块木头当墓碑，黎玘不禁愧疚得眼眶发红。
　　又恐叶霖被下葬时连口棺木都没有，直接就被丢进土坑中掩埋……

　　黎玘愈想愈觉心里堵得难受，无力地扶着木碑跪在了地上。

　　他伏着身，郑重地朝着坟墓磕了三个头。

　　抬首时，额上已沾了厚厚一层黄土。

　　他忍泪说：

　　“愿你来世不要再遇见我这样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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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他痛惋至此，魏允胸口沉闷，便也轻步走上前来，跪至坟前拜了三拜。

　　拜完便扶他起身，果断地说了一句：“带他离开这里吧。”

　　没等黎玘反应过来对方说的什么，便又听见魏允道：“也不用选日子了。总归不会有人愿意待在自己枉死之地。”

　　说完，魏允便开始动手掘墓。

　　黎玘惊愣了一会儿，也瞎摸着动起手来。

　　一个敢做，一个敢跟。

　　此刻的两个人，仿佛对“死亡”二字没了忌讳，只剩下一颗带领死者远离此地的决心。

　　不知挖了多久，黎玘倏然摸到一块木板。

　　准确地说，是一口棺材。

　　冯既竟然给叶霖备了棺材，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魏允也看出他的意外，感慨说：“这位叶大夫定是一个可敬的人，连冯既那样的恶徒都愿给他一分体面。”

　　黎玘微微点头：“也许，他是冯既累累杀孽中少有的失手。”

　　冯既杀了很多无辜的人，并且几乎都是故意的，没有任何狡辩的余地。
　　除了叶霖。

　　黎玘知晓，冯既其实并不想杀叶霖。

　　若不是因为他，叶霖是可以安然回归原本的生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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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仅一个出神，黎玘便被魏允扶到一旁坐着。

　　魏允同他说：“你歇会儿，剩下的我来。”

　　黎玘点头。
　　他确实没什么劲了。便想着等自己重新攒点力气，再去帮忙。

　　可魏允的体力着实太过骇人。
　　他才坐下没多会儿，魏允便已撬起整具棺木，用事先备好的绳索捆扎结实后，将绳头扛在肩上，拖着棺木走向马车。

　　顷刻间，马车的车厢被整个卸下，只余一个宽敞空荡的车架子，正好可以将棺木放上去固定住。

　　魏允独自做好了一切，才折回坟地，将黎玘背起来，往马车停放处走去。

　　被魏允稳稳放在车板上时，黎玘由衷敬佩道：“魏将军，你真厉害。”

　　原先他本打算等回到客栈，再请求魏允派些人手，来将叶霖的坟迁走，怎料……

　　魏允行动力如此之强，一个人就把一群人的活全揽了。无法想象对方在战场上杀敌该有多么勇猛。

　　魏允被他一夸，也是愣了半晌才微笑着应了句：“是吧。”

　　黎玘便不知怎么接话了。

　　因后方放了棺木，两个人只好并排坐在赶车的位置，御马往山下行去。

　　魏允时刻关注着身边的人，接连绕过几道弯后，他侧头对黎玘道：“这样迎风透着气，是不是就不怎么晕了？”

　　黎玘点点头。

　　魏允又看了眼身后的棺木，问：“想好把他葬在何处了吗？”

　　黎玘思忖片刻，道：“我想把他和他的亲人葬在一起。”

　　魏允点头：“好。等回去后我就让人去查查他的亲人葬在何处。”

　　黎玘低首感激道：“谢谢魏将军。”

　　魏允肃起脸：“嗯。”

　　此后的一路上，两人都没再讲话。

　　黎玘思绪放空了好一阵。

　　等到妥善安葬叶霖后……
　　他就要回去处理自己家人的身后事了。

　　还有苏家，他也必须要去一趟。

　　再然后，他就可以去死了。

　　.

　　叶霖的棺木暂时被安置在义庄内。

　　深夜。
　　魏允与黎玘灰头土脸回到客栈时，将掌柜吓了一跳：“您二位这是……”

　　魏允往柜台上放了一锭银两，道：“让人烧锅热水送到我们屋里去。再备些清淡的饭菜，一并送来。”

　　掌柜忙拾起银子，笑道：“好！”

　　魏允安排完，便扶黎玘踏上楼梯，往二楼走去。

　　黎玘先洗了澡，换了身衣服，没吃两口饭，便在帐中蜷着身子睡着了。

　　翌日，清晨。

　　魏允依然端来热腾腾的早食，邀黎玘一块儿吃。

　　黎玘勉强吃了一点，便又说吃饱了。

　　魏允不相信他吃饱了，但又不好强迫，只劝道：“你这样下去不行的。”

　　黎玘默默听着，不吭声。

　　魏允盯他良久，忽道：“叶霖的情况我查清楚了。”

　　黎玘一瞬抬头。

　　“他家中的确没有什么亲人了。”魏允道，“据附近的邻居说，他只有一个妹妹。但在六年前，他的妹妹上吊自尽了，从此就只剩他一人。”

　　“——为何自尽？”
　　黎玘惊问。

　　魏允沉眉道：“被一个远方来的浪荡子骗了感情，怀了孩子。”

　　黎玘愤然问：“那那个男人呢？”

　　魏允说：“消失了。”

　　黎玘怔住。

　　一个活人，是不会平白无故消失的。

　　或许叶霖早已用他的方式为妹妹报了仇？

　　就在黎玘思索之际，魏允推测道：“以叶霖之后的行迹来看，那个人多半被他阉掉送去南风馆了。否则他一个正经大夫，不会忽然改行，专去那种地方给男人看病。”

　　黎玘默然。

　　不管是与不是，那都是叶霖生前的秘密了，他不准备再去求证。

　　只对魏允道：“既如此，便请魏将军把叶霖和他妹妹葬在一处吧，多谢了。”

　　不等魏允回应，黎玘又接着道：“这两日多亏魏将军关照，待叶霖事了，我便要赶回抚州。不知魏将军家住何处？待回到抚州，我会为将军备下一份谢礼，差人送往你府中，以表感谢。”

　　魏允听得失笑：“这就急着与我分道扬镳了？还想拿钱财打发我？黎公子不愧是商人之子，什么事都像做生意似的，用钱衡量买断就好了，是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
　　黎玘唇抿得发白，“我是真心想要答谢你，可除去财物，我没有别的东西了。”

　　又想到魏允为人正直，他这么说可能会伤到对方，便又赶紧朝魏允低头道歉：“对不起魏将军，是我冒犯你了。”

　　魏允见他因说错一句话就拘谨成这般，顿时心窝犯疼。

　　“身子弱就去歇着吧。”魏允温和道，“待明日好好葬了叶霖，我就送你回抚州。”

　　黎玘弱声拒绝：“不……不用。”

　　“不用什么？”
　　魏允向他迫近一步，“不用我送你？”

　　黎玘下意识往后退。

　　眼看他的后脑勺就要撞到墙上，魏允连忙拿手掌垫了上去。

　　黎玘的后脑勺正正磕在对方的掌心里。

　　他后知后觉，直至脑后传来温度，才发现那是一只手。

　　登时又吓得往前扑了下。

　　魏允怕他摔着，预先伸出一条手臂挡了挡。

　　只见黎玘一脸惊慌失措，果然在他眼皮底下一跌，被他折腰拦了回来，才不至于一头栽倒在地。

　　魏允将人扶得站稳了，才松开手，咬咬牙说：

　　“黎玘，我是能吃了你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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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双方僵持了几息。

　　黎玘蓦然道：“魏将军，我有些怕你。你我还是保持些距离的好。”

　　魏允：“……”

　　怕他？

　　怕他还能把他的表白信撕碎扔地上？
　　骂他有病？
　　骂他龌龊？
　　骂他下作？

　　“你可不怕我。”
　　魏允苦笑，“你一点也不怕我。”

　　黎玘冷下脸：“魏将军。”

　　魏允这下更加抓到了证据：“看，你还凶我。”

　　黎玘气得肩头微颤：“你出去。”

　　魏允懂得看脸色，心知不能再惹他了，便转身走出房门。

　　最后还隔着门，贴心地告知他一句：“我出来了。”

　　“……”

　　黎玘无言。

　　此刻更为确信，对方与他就是旧识。

　　不然话不会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