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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回 阮小五赌钱失算计 俏嫂嫂巧言收反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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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巧云一日过了门,就将家事操持起来。三兄弟出门打鱼,她在家中做织,供他们到集市上售卖。只多了这一件卖布的操使,三兄弟便比平日繁忙许多。阮小二自是不必提,自从新媳妇进门后连满口的脏字都不嚼了,一门心思供她差使。阮小五,阮小七一个挑货,一个算账,皆是难为得满头大汗。道是这些都是绣花线穿针的细活,干了半天,身上如毛毛虫儿爬似的痒,就是不如吃喝赌钱,打架来得痛快。虽然心中有些牢骚,可是两只眼睛也都巴巴地望着家里那钱袋子日渐丰盈,只忍着便是。
这一日,云间偷偷往下看的仙女禁不住多嘴一句,问道:“姐姐,他们都做得不耐烦了,要是就此惹急了那些五大三粗的,怎么办?”
秦巧云秀着纹样,一双巧手上拈着丝线仔细纳着,只管心中笑着回她:“你莫急,他们急了便是最好,撂挑子不干岂不是同他们大哥作对呢?等到他们不敢了,我做委屈把他们不干的事做了,让我那好相公心疼去。”
仙子道:“此即驱虎吞狼之计!姐姐真好计较,让他们三个赚不到一起去。”
于是仙子们也都盼着甚么时候看上这出好戏。一日早入了炎夏,正是赤条条光着身子嫌热的时节,出了集子上人赶人的热闹之外,这路上连一只狗都懒得叫,这日正午,小五从家里挑货给集上大哥去,走到村中半途时候渐渐地觉着大太阳照得身上毒辣,汗流浃背,便放着筐子坐在树下休息。树荫下自然有游手好闲大汉,只穿了一条襟裤,热火朝天地掷双六,押宝,开花棋……阮小五心里看着道:爷爷我曾也是个中好手,如今钱袋子都放到嫂嫂那里,我拿也不得!心下烦闷,他把担子放在树下,走过去要了一碗水喝。解了渴,心里头却火辣辣的手痒。他摸了摸兜子,里面放着一角银钱,正是秦巧云托他拿给阮小二找零钱用的。阮小五犹豫几分,将银子摸得发烫,千叮万嘱叫他托到大哥手里去。怎么办呢?直到旁人推搡了下他,嚷嚷道:“短命二郎!你怎的光顾着看,手里没钱了么?”群汉目光也移到他身上,咧开嘴大笑:“同我们玩些则个,你那嫂嫂管家倒是厉害,竟把你也制得服帖!”
阮小五哪里肯听这话,话一激心,当即就把那一角银钱扔到地上红布那里,大声道:“胡说八道,今个儿让你们这厮尝尝厉害!”
他自诩厉害,不过世上赌徒怎有不输的道理?且若他赌性好,家里也不见得一穷二白。可见虽是庄子闲汉,赌局也总有坐庄的。无论输了赢了庄家通吃。只是欺负他们不知其中利害罢了。阮小五先是得了趣,却很快又输尽了,气的他火冒三丈,眼睁睁看那一角钱放在哪,嘻嘻哈哈地被一只黄手摸走,哗啦啦的钱串子声,大太阳晒得头晕眼花,他额头上滚下汗珠来,咬牙一个起身,就要掀开货上担子扯几匹布来赌了!
还没等众人眼馋着那匹花布从担子里扯出来,就先听得一个女子声音从树后面呵道:“住手!”
阮小五浑身电似的一甩把布匹放下,回头看她,正是秦巧云!她一来把阮小五吓了一跳,这怎的能来呢,明明刚刚还在家里挑水。不过人已经在了,秦巧云轻步上前去,一把将布匹又塞回筐子里,杏眼眯着,瞥了一眼阮小五,并不出声。他脸上顿时羞红,不敢抬眼看她,一转身,那些个红布瞧得他恶心,一股恶气都对着后面等着看好戏的汉子发出,吼道:“瞧什么,还不都快走,小心你爷爷我下来把你那两对招子挖了!”他这么一喊,看戏的也都作鸟兽散,穷凶极恶的,惹急了阮小五他们不划算。
赶走一群人,阮小五默不作声。心想这一回嫂嫂厌弃我也罢,正好寻个由头不听她差使,再和小七赚些私钱快活。
仙子们窃窃私语:“姐姐要罚他了。”“不见得,这魔星都是反骨,你罚他兴许还顺了他的意。”“那岂不是不罚了?”“哎呀,都住嘴,且看咱们姐姐怎么办!”
“小五,是嫂嫂的过。”一反常态,秦巧云叹息道。见阮小五被她这话吓得栽在原地,她点点头,又把眼里盈盈地含了一层水雾,我见犹怜地朝自己的小叔子拜道:“竟没有想到你是个汉子,平日不带钱恐要被人耻笑的,今个儿也是他们有人故意激你,你才中了计啊。”说罢,竟然低下头发出啜泣,抬起袖子柔弱地掩盖着芙蓉面,眼角似有泪意。这阵仗直叫阮小五手忙脚乱,不知怎接,呆呆站在原地,听着树上蝉鸣一声一声撩拨着,头上汗越出越多了,也只是抬起胳膊擦擦汗,嗫嚅着说不出话。只觉得这嫂子真心厉害,不出一招一式,让他打架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杀千刀一样在那么难捱。秦巧云就看着他,也不说话。
半晌他说:“是,皆是那破皮无赖将我算计去了。”
天上仙子接着便对着他道:“瞧这人脸面多不知羞。”“给他个台阶还知道下,倒也不是呆木头。”
秦巧云便道:“你且想他们为什么算计你呢。”
阮小五想了半天也没明白:“恐是……兴许觉得我手头有钱了!”他恍然大悟,只觉得汗毛倒数,怒道:“那庄家,竟敢算计我。”
秦巧云却摇摇头:“不是。”
“那是什么?”
“是他们看咱们家有钱了,要坑害你我呢。”秦巧云悄悄地抹着眼泪,将阮小五拉到墙角低低地耳语道:“叔叔,你不知道,这世上看你过得好就要存心坑害的人不少呢。你心下也思量思量,若是今天你一时兴起将一筐子布赌出去,岂不是那人白得了我们的布么?况且,”她叹息一声,对云里雾里的阮小五道,“只是白得也罢了,若是在集市一说我们卖给他的布价比别人低,别人听了,来抢我们东西,我们这个生意还做不做得?”
阮小五听她细细地道明哲其中的厉害,一时也背后出冷汗道:“是也,是也,”想明其中关节,阮小五也并不傻,他立即伏身拜道:“多谢嫂嫂好言劝与小五,才没叫那贼人得手!”
秦巧云扶他起来,说:“叔叔快快请起,此事也怪我,平日里管的你们太严了,不知道你们老少爷们都得赌一赌快活呢。”说这话时候,她面上带了几分调侃的笑意,瞧了一眼儿阮小五,温声细语。
阮小五低头嘿嘿笑,心想嫂子也确实知人痒处,不过如今自己尚且被骗去一角银钱,万不能再借给他银钱了。日后也得小心些,家里有些基业就让人惦记,也怪让人生气的,这世道!他愤愤心想,全然忘了自己再秦巧云没嫁进来之前也做的是抢家劫舍的勾当。便说:“嫂嫂也不必内疚,你且都是为了我们少被那歹人惦记了。”
“是啊,若是一个不慎,叫你们欠了债,我虽只有一文钱也要还他,只是害怕他要人,不要钱。”
阮小五心里明白,立刻道:“嫂嫂这是什么话,我们几个就是下火海的也不让别人动嫂嫂一个手指头!”他寻思道:“且真真是树大招风,只是不知道竟然轮到我们家了。”不过也是,大哥自从娶了嫂子,又有了营生,不日还要买几亩田,这就是赤膊老小给自己谋了份田产基业了!换谁来谁不嫉妒呢,平心而论,要是他一起见了这样人家恐怕也会起贼心。
秦巧云哀叹一声:“日头不早了,小五,你且先去给你大哥把货送到。剩下的事儿,你让你大哥晚上回来再说。”她悄悄道:“毕竟我若放些钱只给你使着,岂不显得……”
阮小五听了这话哪还有不明白的,连连应声说是,喜滋滋地从树下挑起担子就往集上赶。遇见那些同他一起游手好闲的搭讪,更是管也不管,理也不理一声就走,似乎显得他清清白白,和他们不是一个界限的人了。岂不知他心里想得甚么:哼,爷爷我也是要有地有家业的了,岂能与你们一起了?只留秦巧云一个在墙根儿处轻笑。
仙子们纷纷喟叹折服,恨不得一个个拱手抱拳拜他为师,赞道:“姐姐真是好计谋,妹妹们在此领教过了。”一个说:“我还想,若是真叫这些顽劣厮们有了闲钱,不更是助长作恶气焰么,看来是我不如姐姐了!”一个问:“姐姐从哪儿学来这些手段。”秦巧云道:“人哪,一旦从庄稼汉翻身做了小地主,就防贼一样防着旧相识了。不过,他们还到不了有钱的地儿,也就是一辈子都想着有几分薄产,轮不到他们做老爷作威作福的时候。”一句话,道出多少心酸!只是这话再不得人听去,他自己便慢悠悠往家里赶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