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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表里如一 柳絮踏进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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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絮踏进主屋时,霍老家主正歪在榻上假寐,半阖着眼睛,手上捻着一串佛珠,慢悠悠地转着。
她虽老了,病体孱弱,但仍还耳聪目明,尽管来人已经放得极轻,但还是叫她听见了推门而入的动静,略带起一丝被打扰休息的不满来:“还回来作什么,不是都…咳咳…拿过主意了?”
“主子,是我。”柳絮轻快地走过去,半蹲在榻边,仰头望着她,乖巧道,“您午间的药可用过了,现下舒缓些了吗?”
霍老家主闻声抬眼瞧他,浑浊的眼珠微动,脸上的不耐之色立刻变成欢喜的笑意,挂着佛珠的手轻轻落在他的发顶抚了抚,慈和道:“小柳儿来了。”
满室汤药的苦涩和淡淡的檀香糅杂萦绕,柳絮低头时悄悄揉了揉鼻尖,伸出去的手自然地搭落在了她的腿上,轻轻地揉捏松缓,为她捶一捶疏通筋脉。
“主子可午睡过了?都是小侍不好,晌午里竟自个儿醉倒睡了过去,误了时辰,没能来伺候主子用药。”柳絮笑盈盈地仰头蹭了蹭她的掌心,温顺得像听话亲人的小狗崽,很自然地嗲声软语哄起人来,“好在我跟的是您这样仁爱的主子,才不怪罪小侍的失职。”
霍老家主慢吞吞地抬起一条胳膊,拿珠子滚了滚他的脸颊,笑骂道:“你这个鬼灵精的,还会先发制人,把我架起来了。我若真罚你,岂不成了小肚鸡肠之辈?嗯?”
柳絮说这话本就是逗趣,博老人家乐呵,自是不怕被她揭皮,仍腆着脸笑嘻嘻道:“不说这个,您把药喝了,身子骨养好了,我任您怎么处罚都乐意受着呢。”
她的身子慢慢靠回软枕上,闭了闭眼,无奈地叹了口气:“喝了,苦得很。这病反反复复,也好些年了,多喝一口,少喝一口,不都一样?煜儿也是,非眼瞅着我喝了,比你还不依不饶。”
霍老家主虽是在发牢骚,可听她那上扬的尾音便知,她这分明是借着抱怨的口气炫耀她儿子的懂事呢。
柳絮有些讶异,霍煜这人还真是够阴晴不定的,原以为霍家母子不和,午膳时当着他一个外人的面,话都说那么难听了,结果一转头还是个孝子贤孙。
不过她什么样也碍不着他的事,他只管自己把老家主伺候得高兴就好。
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柳絮自然也顺着风口鼓吹:“大少姥是孝顺您呢。”
“孝顺?哼……”霍老家主咳嗽两声,喝了水润一润喉,耷拉下眼皮,不紧不慢道,“她哪是为我,还不是为着…咳咳…为着英儿明年就要下场了,怕我突然两腿一蹬,得回来守三年孝,要耽误了老二的前程。”
柳絮半边身子跪坐在榻上,靠近些好为她拍背顺气,温和地宽慰道:“您这是哪的话呀,即便大少姥真有这番考量,难道您这做母亲的,在她心里就真的能全无分量了吗?今日席间我还瞧着大少姥为您布膳,比我还仔细呢,样样都是合您的胃口的,若不用心,哪能记住这些?
老家主的眉头明显舒展了些,嘴上却还是不饶人:“你倒是会哄我,若她能有你一半嘴甜,我也少生气,少生病。”
觑着主子的脸色转好,柳絮确信了自己没蒙错方向,才大着胆子继续为霍煜说好话:“大女人家,情绪内敛些也是有的,她只是不好说出口罢了,您可莫要多心。这话真真是伤母子情分,俗话说覆水难收,您这话若真叫听去,伤了心,就是往后填补了,伤痕也永远留下了。”
柳絮想得明白,他虽然跟霍煜不大对付,但也没必要落井下石,毕竟母子哪有隔夜仇,他若是真敢跟着说嘴,等哪天老太太醒过神来,说不得就要嫌他挑拨母子失和、用心不正了。
倒不如做个温柔解语花,毕竟端茶倒水的伺候活但凡是长了手脚的都能做,能为她宽宽心,说上几句体己,挠到心里头的痒处才是真本事。他想能在霍家站稳脚,就得想法子让自己不能轻易被取代。
况且自己这处境是寄人篱下,本就艰难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万一这事再能传到霍煜的耳朵里,他还能卖她个好,实在是一举两得。
“他真这么说的?”霍煜从成摞的书册后抬起头,终于有兴趣分给站自己跟前半天的老二一个眼神。
自己这个妹妹或许天生就是个做文官的好料,话可多得很,让她讲闲话她都能从白日里讲到次日天明不带歇嘴的。
而霍煜一人打理家里大大小小所有的铺面产业,忙起来的时候单是听各家的掌柜汇报都要排成流水席从早坐到晚,不说日理万机,也是席不暇暖,没工夫听老二扯东家的花猫生了什么色的崽儿,西家的狗跟哪家的好上了这种无意义的事,于是便常是霍煜自顾自做,霍英自顾自说。
今日也是老二例行来叫霍煜查验学业,顺带再趁着好不容易被允许进她书房的机会叙叙话。
她原是一如往常地伏案算账,半个字都不从耳朵里过,但霍英忽然话头一转,提起老太太身边那新来的小东西——他在霍煜跟前几乎算是个不成文的禁忌,满府上下哪个不知道,大少姥很不待见这个小爹,每每碰见了都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喜欢和厌恶都是一种浓烈的情绪,人总会对自己倾注了情感的物事更敏感些,霍煜也不例外。
霍英学舌的内容是她亲耳从母亲那听来的,她虽学业繁忙,但隔三差五也会抽空去关心照看,坐下陪母亲说说话。
彼时柳絮正在一旁侍奉汤药,霍老家主边咳嗽边喝着辛酸苦辣的药汁子,身子不痛快,心里因为长子有段时日没来看望而更不痛快,即便有爱侍幼子相陪,也还是忍不住把霍煜一通数落,说枉柳絮前些日子还替她说好话,夸她孝顺。
霍英一边宽慰,一边又好奇,也有些担心是柳絮不像面上老实,吹了枕头风,便央着母亲原样讲给自己听了。
“这还能有假。”一口气把话复述完了,霍英放松地翘着腿仰躺进椅子里,开始慢悠悠地闲谈,“柳絮说话可好玩了,他后面还说,‘就像是裂了口子的衣裳,就是再手巧的绣工来了也盖不住修补过的痕迹,正面或许见不着了,但磨人的缝线永远藏在里头,难不难受自己知道’,我也觉得是这个理儿。”
这话虽粗苯些,倒想的是通透,霍煜不想柳絮一个卖唱的小男儿能有此见地,略略起了兴趣,停下笔,微微一挑眉:“所以呢?有话直说。”
“所以趁现在,娘还好好的,你就多去看看她呗,她这身子……姐,你我其实都清楚……”霍英摸了摸鼻尖,似有些底气不足,“她要娶个小侍,我们霍家也不是养不起,叫娘高兴高兴不也挺好的。”
人活到这个年纪,过一天少一天,更何况霍老家主这几年大病小病不断,先前病得厉害那会儿连棺椁都预备下了,谁也说不好她们到底还有多少母子缘分。
霍英也不想看着她再留遗憾,自是见缝插针地来游说了。
霍煜定定地望了妹妹还尚显稚嫩的脸颊,良久,才重新垂下眼帘:“我心中有数,你只管把心思用在读书上,旁的不必你忧虑。”
她已经重新开始写写画画,霍英也不再逗留,自觉地出去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烛芯偶尔爆开一朵灯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霍煜神情专注,但其实脑袋里正跑神放空出很远,手上空翻过几页,根本没看进眼里。
她竟不自觉地想象着柳絮当时会是个什么神态语气,是水蛇一样扭着身段挂在母亲身上,在她耳边吐气如兰,一句拐出十八个弯的魅惑,还是跟个小狗崽子似的,怯怯地收着下巴还要抬起眼湿漉漉地含着水雾看人,既要装纯情,又悄悄地眼波流转传着情。
不过也不知母亲那老眼昏花的样子,能看清他那么多小动作吗?
其实抛开母亲房中人的身份不谈,柳絮也不过就是个半大孩子,他若心思纯善,自己何必会要一直跟个小孩过不去呢。
只是他是那般年轻可爱,怎会让人相信他甘心长久地蹉跎在深宅后院里呢。
少年时的教训还历历在目,霍煜虽不想无凭无据地就一口咬定柳絮是包藏祸心的,但也不敢早早就放松警惕,置自己于危险之地,故而对他才总是多一层冷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审慎态度。
这回老二的话让她更多地了解了些许柳絮背着自己时的态度,竟意外地表里如一地恭敬,的确算得上是安分守己,可见是有仔细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的。
可霍煜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很满意或是想松一口气的意思。她说不好自己究竟是想看到柳絮露出破绽的,还是希望他始终如一地忠诚于母亲。
不过霍煜不把时间过多放在无意义的思考上,无论这小东西有什么筹谋,到底只是个不大点的孩子,心思浅,好应付,还翻不出自己的五指山去。
虚掩的窗缝里溜进来一缕簌簌北风,沙沙卷过了书页,二更天的梆子声从巷尾飘来,她站起身,吹熄了烛火。
霍煜以为的:表里如一
实际的柳絮:口不对心
但小狐魅子确实可爱捏

火日立就这样自欺欺人然后偷偷洗脑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