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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家门不幸 庄严的祭礼 ...

  •   庄严的祭礼过后,贺新春的喜庆氛围愈发浓厚,廊下一盏盏红灯笼挂起,暖融融的橘红光晕映得阶前清冷的薄雪也平添柔情,府上重新变得和乐融融起来,连霍煜那个素来端严的,最近待人都多了些好颜色。

      下人忙着到处张灯结彩,为迎新岁做着最后的准备,柳絮也没能躲成清闲,一早又被唤去跟着管家料理账务,照名册依着府上众侍从的差事等级、年岁资历等注录赏额,再由他亲手一一支银称重。

      也是不赶巧,前些日子府里的账房家中有急事,霍煜让人提早休假回去了,无人可用。年末本就容易忙中出错,又是涉及银钱的事,不敢假手于人,这才不得已要抓了柳絮这个脑袋空空的来顶事。

      柳絮于算数不精,管家也老眼昏花,不及从前做事利索了,虽是简单的账目,两人却还是花了好一番功夫,一直到近晌午才分派完。等能起身时,柳絮已经坐得腰酸背痛,浑身乏软得厉害,头也昏沉。

      原来站在街头卖唱的时候,柳絮还曾幻想过若能坐着把银子挣了,那才是享福。真叫他坐了一上午,他只觉得两腿仍是发虚,身子上下各有各的难受,连面前白花花到晃眼的银子都无法抚慰他疲惫的身心了——毕竟这里面是公账,没半个子儿是属于他的,自己就是在给人白做工,还不如辛苦卖唱讨来的仨瓜俩枣更有价值。

      他幽幽长叹一声:果真无奸不商,霍煜可真是会精打细算,照这么使唤下去,老家主买自己用的那些钱,早晚要被她给榨回来。

      “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你要做什么去?”柳絮才拖着疲累的身子回到自己院子里,就见侍从行色匆匆,正收拢着包袱。

      春草闻声丢下手里的活,小跑过来,喜气洋洋地笑应道:“夫人回来了!我方才竟没听着,还请夫人见谅——小厨房已经备好了,现下可要传膳?”

      “不急,先给我倒杯水来,缓缓神。”柳絮已经趴在榻上软成了一滩,有气无力地轻声应着,“你这是要做什么呢?”

      春草应声忙照做了,又有眼力见地凑过来给他捏肩,一边语气雀跃地答话道:“我娘才托人给我捎了口信,马上要接我回去过年了,我也收拾些自己攒下的体己,拿回去给家里人。”

      “你可以回家过年呀?”本已经昏昏欲睡的柳絮一骨碌翻过身,面对向春草,惊讶道,“什么时候的事?”

      春草点点头,笑道:“是呀,主家宽仁,每逢年节都会轮流放我们归家探亲的,我家离得不是太远,等午后走,天黑前就回去了。”

      “那太好了呀,前些日子还听你说挂念家里。”柳絮语气里流露出一丝难为人知的羡慕,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真心为春草能和家人团聚欣喜。

      他不舍地摸出贴身藏着的荷包,仔细地从里面翻翻摸摸,捡了几个模样漂亮些的银锞子,狠狠心,两眼泪汪汪地一把塞到春草的掌心里,依依不舍地挽着他嘱咐道:“你回去一定过个好年。”

      春草以为柳絮是舍不得自己,感动得跟他执手相看泪眼:“夫人的好意我心领了,我才得了赏银,已经够贴补家里了。”

      柳絮摇摇头:“你拿着吧,我也没多少,只能给你这些了,就当给你家里人补补身子,少生病,往后的日子才更顺遂。”

      一把年纪的老人远比他更精,柳絮很少能得到额外的赏,偶尔赏下的也多是金银器物,一时半刻也换不成银钱,这小小一只荷包里的确不多,但已经是他靠俭省和卖身换来的全部家当了。

      柳絮自己攒钱不易,他也不是什么愿意穷大方的人,只是拿出这一点碎银就叫他心肝肉疼得直颤了,但对卖身为家人治病的春草,他到底有些物伤其类之感。

      春草没再推辞,吸了吸鼻子,郑重地点点头:“多谢夫人的赏,那我回来也给夫人带好吃的,您照顾好自己。”

      他絮絮叨叨地嘱咐了许多,临走时仍不放心地一步三回头,回望着驻足在檐下目送自己的柳絮,朝着回家的方向的脚步却是越迈越心急。

      寒风瑟瑟,吹得柳絮脸颊和鼻尖都泛起薄红,一直到转过门,再看不着了,他才缓缓垂眸,低头轻轻哈了一口白雾,打帘钻回了炭火烧得温暖的内室,自言自语般的一句轻声呢喃消落于风中。

      “真冷啊。”

      霍英掀开帘子,裹挟着一身寒气横冲直撞地窜进来,跑过带起的风卷翻了书页,她搓了搓掌心,大咧咧地占据了霍煜铺着厚厚绒毯的圈椅里,捧着杯热茶呼气暖身。

      “母亲今儿可好些了?”霍煜对老二的不着调已经习以为常,头都没抬,默默将手下的书倒翻回去,口气随意得像只是在问今日天气如何。

      “咳嗽少了,面色看着也红润,只是前几日有些累着了,确实没什么大事。我陪娘说了会儿闲话,喝过药她就又睡下了。”老二边说话,边偷偷抬眼瞟着霍煜的脸色,她还不知姐姐这次又如何开罪了母亲,“柳哥儿在那陪着,我瞧他倒是更不好些,俩眼圈跟抹了煤灰似的,都快掉到下巴去了。”

      霍煜不以为意地侧目瞥了她一眼,二人目光尴尬地交汇的瞬间,偷窥被抓包的老二一下绷直了身子,坐得笔挺,眼珠子此地无银三百两地乱转,看天看地,就是不敢往正对面的霍煜脸上落。

      “那是他作为小侍应尽的份。”

      停顿了半晌,霍煜嗤笑一声,只是神色却冷淡,不见戏谑意味,瞧着真有几分认真发问的意思,只是心地单纯耿直的老二恰好重新耷拉下脑袋,错过了她别有深意的眼神,并未能领会。

      “你倒是关心柳絮,他是你什么人,也值得你上心?”

      老二不明所以,茫然地挠挠头:“那我身为人子,关心一下小爹不也是情理之中。”

      孝感动天,这个回答无懈可击,霍煜一噎,无言以对,只好暂且放下自己小人之心的揣测。

      等除夕年夜饭一家齐聚时,霍煜亲眼见着了柳絮那张憔悴的小脸,才知霍英没夸大其词,他瞧着的确是有些太操劳了些。

      尽管只是三五日的功夫不见,她竟觉得柳絮那圆润的小脸似乎消瘦了些,下巴尖了,没有抹胭脂的脸蛋儿透着病态的苍白,眼窝微微凹陷,小鹿般的眼睛也不再明亮,倦怠地半阖着,嘴角牵强地微微提起,眼里却无笑意,满溢着疲惫之色。

      甚至偶尔没人理会到时,柳絮便要精神涣散,困得像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只是他也不能太肆无忌惮地打瞌睡,时不时还要给霍老家主添水递帕,仔细服侍着。

      老太太倒是被他伺候得好,果真是佳人在侧,心气通畅,身子好得也快,连拐杖都用不上了,精神十足,都有力气在开宴前说上几句,重新耍耍大家长威风了。

      阖家欢庆的好日子,霍煜也很配合地同霍老家主上演母慈子孝,语气和缓地对她表示起关怀:“听闻母亲这两日进食较先前多了些,瞧着也气色见好,可是身子觉得爽利些了?”

      霍老家主的确养护得好,人逢喜事精神爽,她面色都红润几分,忍不住又想摸酒杯,爽朗笑道:“转过年头,辞旧迎新,可不就是该好了。来,陪你老娘走一个!”

      正跟柳絮说小话的霍英被人在桌底下踢了一脚,忙跟着举杯,连连点头附和赞许:“娘真是龙、龙什么来着……?”她一着急,脑子忽然卡壳,话到嘴边顶不真切了,求助地望向自己身侧的霍煜,朝她挤眉弄眼。

      快及冠的大姑娘了,还会对着姐姐作这般小儿痴态,霍煜本是被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看得心肠柔软,温柔笑骂道:“你这书都读到哪去了,是想说母亲龙马精——”

      霍英一拍大腿:“对对!母亲真是龙精虎猛,雌风不减!”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

      此话一出,桌上另三人皆是齐齐尴尬地变了脸色,一个比一个精彩纷呈,霍老家主气得一边眉毛跳,霍煜得体的微笑僵住,脸上微愠和心虚的情绪一闪而过,只有柳絮一个人暗自开朗,想笑又不敢,嘴唇抿得发白,身子忍不住轻颤,装作鸵鸟一样埋头举杯遮掩一二。

      霍煜皮笑肉不笑地剜了霍英一眼:“你这书都读哪去了?!”老二这小子也不知又偷看了什么闲书去,真是会说话,哪壶不开提哪壶。

      唯霍英这个挑起事端的还不明所以,只发觉了气氛不对,默默缩了缩脖子,悄默声觑着地位低得跟自己旗鼓相当的盟友柳絮,试图掩耳盗铃地当着母亲和姐姐的面同他眼神交流。

      柳絮虽也发怵,但还是朝她轻轻摇了摇头。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尴尬。

      这事又要从几日前霍老家主老毛病犯了的时候说起了。

      话说这人老到一定岁数,真就成了老小孩,老太太半夜生病难受起来也闹人得厉害,一样折腾,谁也劝不住。侍从只好深夜把熟睡里的柳絮给叫醒请了去,哄老主子吃药,守着伺候了一宿不能合眼。

      白天听人来报母亲夜里不舒服,霍煜一早先去探望的,本是着急母亲的安泰与否,进门时恰巧见霍老家主醒着,柳絮正捧着药碗试温,老家主还有力气对美人上下其手。

      也巧,霍煜张嘴嘲讽的话顺口了,一不小心就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您还真是够老当益壮、身残志坚的,当心马上风。”

      果不其然被撵了出来,这话实在过头了,事后霍煜也自知不妥,一连几日都不敢再去触霉头,只叫霍英替自己去问了问安。

      好不容易等母亲身子转好,气也顺了,眼看就要转过年,这事也只当悄悄翻过篇了,谁想霍英无心之言又重新点着了火。

      真是家门不幸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家门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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