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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亲母子,自然是相似的 柳絮三天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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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絮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学习计划因新年的到来而被暂时叫停了。
霍家好歹也算是这当地有头有脸的人家,且不说外面的人情往来络绎不绝,商户家最好讲究,过年时自家的祭祀典仪繁多,人人忙得脚不沾地,便没人能顾得上他了。
不被押去念书时,柳絮原是点卯似的一日三趟地往霍老家主院里跑,巴巴地想跟在自己的金大腿身边表现。
早晨用过了膳后便匆匆赶着出门,昨儿个刚收到新裁的衣裳,柳絮正欢喜着,着急要去给霍老家主瞧瞧,他得意忘形了,根本不管身后侍从一迭声地叫他小心雪滑,连斗篷都没系好,脚下生风地一溜烟就窜出去了。
斗篷随着他活泼地蹦跳迎风飞舞,在素白的雪地里像一只花蝴蝶。
廊下冻了一夜的台阶微微凝了薄冰,柳絮跑得太急,一个没注意,等发觉时为时已晚,脚下打滑踉跄,乐极生悲的花蝴蝶张牙舞爪地疯狂扑棱着翅膀。
他嘴比脑子反应快,吓得唱大戏似的哇呀呀一通徒劳地乱喊救命,却根本不可挽救自己要摔个倒栽葱的命运。
危急关头,柳絮已经顾不得其他,双手本能地护在了自己的漂亮脸蛋前,脑袋磕坏了倒无所谓,他本就不能靠那几分小聪明养活自己,脸若破相了,可真就没了吃饭的本钱!
他欲哭无泪,却不是怕自己磕了碰了,只心疼这身能买自己命的名贵衣料,他都还没来得及穿去见人显眼,就要弄污了去。
“背后有狗撵你?毛毛躁躁,不成体统。”
预想中摔得七荤八素天旋地转的情境并未上演,千钧一发之际,柳絮只觉得腰上忽然一紧,被大力地朝前一拽,虽是免了后脑勺着地的惊魂时刻,但额头好像还是不幸撞上了一棵粗壮的老树桩子上,磕得他眼前发黑,懵了好一会儿。
头顶传来的声音比方才更冷厉了几分:“怎么,夫人还不打算起来吗,这是要讹赖上我了?”
掌心下的脉搏跳动是这般强健有力,柳絮晃了晃脑袋,甩开眼前乱转的小星星,终于慢慢缓过神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或许自己撞到的树不该是长在廊檐下的、有温度的、甚至会说话的……
一仰头,没被瓦檐遮挡去的明亮日光泄下,落在眼前人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那双潋滟桃花眼生得极好,眼尾微挑,颇具风流,只是低垂的睫毛浓密,压住了眼眸里的流转的多情,漆黑如墨的瞳仁如一池深不见底的幽潭,薄唇微抿,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冷。
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近到柳絮能闻到对方身上清雅的墨香,饶是再厚脸皮的人此刻也该知羞了,他的脸颊倏然滚烫,磕磕巴巴地唤道:“大、大少姥……”
霍煜没应声,只目光默默下移,落在他攥皱自己衣襟的手上,柳絮迟疑地跟着看过去,终于发觉自己的掌心竟然还没边界地紧贴在在人家温热的心口上。
他像是摸了烫手山芋般惊叫一声就想甩开,结果腿一软,差点又要往后栽,好在霍煜结实的手臂仍牢牢箍着他的腰,轻松把人扯了回来。
柳絮整个人挂在她怀里,心跳如擂鼓,分不清是因险些摔倒才惊到,还是被黑脸的霍煜吓得。
待仆从追上前来扶住柳絮,霍煜才松开手,退至阶上和二人拉开距离,垂眸瞥向一脸惊魂未定却还懂事地怯怯俯首见礼的柳絮,语气不善地教训道:“祭礼在即,阖府人来人往密切,夫人切莫再这般鲁莽奔走,当心冲撞了先祖。”
柳絮岂敢不应,低眉臊眼地讷讷答是:“是,我明白了,往后再不敢了。”
见他认错态度还算恭顺,霍煜神色稍霁,随口关心道:“着急忙慌的,是有什么紧要的事?你如今也代表着霍家的脸面,不指望你增光,只行事稳重,莫要添乱就好。”
若不是她恰好路过,及时出手,万一柳絮摔出个好歹,本就忙乱的府上又该闹个人仰马翻了。
柳絮摇摇头,面颊泛起羞赧的桃绯:“我原是要到老主子那侍奉的,一心急,才不慎冒犯了大少姥,还望您见谅。”
他声音软糯,含含糊糊地夹着点委屈的泣音,惹得霍煜忍不住抬头多看了一下,果然见柳絮眼尾湿红,一滴饱满莹润的珍珠泪沿着纤长的睫毛滚落,沁透了眼尾底下一颗小小的泪痣。
美人落泪总是惹人动心的,可霍煜瞧着这张梨花带雨的脸,却生不起半分怜香惜玉的心思,甚至因他无意地示弱讨好愈发不悦——先前教他读书时,他总是态度散漫,借口天气不好,三催四请才能姗姗来迟,偏伺候人的事他倒是上赶着做了,积极得很。
她难得大发善心,可怜柳絮跟自己的妹妹一般不懂事的年岁,不忍看着小孩无知蹉跎在深宅大院里一辈子,整日只能低三下四地对着人摇尾乞怜,一辈子都只有依附别人看人脸色求活,才给他机会读书识字,但柳絮却这般不知好歹,仍一门心思扑在勾搭人上,辜负她一番好意。
思及此,霍煜不由心头火起,没好气儿地肃声斥道:“哭什么,我还能吃了你不成?动不动就淌两行泪,老太太可不在这,你哭给谁看?”
话一出口,她便起了悔意,这话说得略重了些,抬眸果真柳絮睫毛轻颤,豆大的泪珠已经无声地落在地上,她忽觉心头一涩,想说些什么找补,又拉不下脸面。
柳絮不知自己怎么就招惹了这阴晴不定的祖宗,装作害怕地将头埋得更低,思索着对策,觉得委屈又憋闷。原以为嫁进富贵人家只需想着如何侍奉好主子就是,谁想真进了门才知道,自己要伺候的是这一大家子,果真到哪钱都不好挣!
想来还是霍煜这心窄的看不惯自己勾搭了她母亲,这才三天两头的拿这事挤兑自己。真该叫厨房一日三顿给霍煜做鱼,也太能挑刺了!
他心中忿忿,嘴上却还温声软语地应付着:“方才险些摔倒,我一紧张便爱落泪,哭也不可以吗……这和老主子又有何干?”
霍煜这下也被反问住了,她总不能当着下人的面就编排上母亲和小爹,一时无言,便想借口离开。
可这回换柳絮要不依不饶上了,他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如今自己的靠山还在,霍煜已是这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将来若老主子不在了,哪还有他的立足之地?不如就趁着今日,把话挑明了。
他眼珠一转,忽而计上心头,故作伤心地偏头抹了一把泪:“我知道您向来不喜欢我的,无非是嫌我出身低微、粗鄙无知了些,可我好歹也是您母亲的侧室,论礼法也勉强可称是您的长辈,您也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无故轻贱责骂我吧?
原还想问一问,有什么我能帮大少姥分忧的,您既这般瞧不上,早些明说了就是,我往后少犯到您跟前!”
那张俏丽的小脸因微微的愠怒而泛起桃绯,盈着水光的杏眸瞪人时根本没有任何威慑力可言,乍看只叫人觉得是美人暗送秋波,若是换了好色之徒来被瞧上一眼,半边骨头都要酥软。
尤其柳絮矮了霍煜一头,生气瞪人还要梗着脖子仰着脸,气势更是大打折扣,他气得腮帮子鼓鼓、咬牙切齿的模样落在霍煜眼里只像是小猫哈气。
不过柳絮到底是分得清霍家的大小王,逞完嘴上痛快便不敢多留,没让霍煜来得及反应,立刻就遁走了,只留霍煜一人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走出很远后,身旁的侍从才战战兢兢地开口:“夫人,您怎好和大少姥闹到明面上来呢,方才我瞧着真是害怕,大少姥那脸色……”
一直怏怏不乐地埋头拿衣袖掩面的柳絮闻声回头四下瞧了瞧,见没人了,才不装了,露出个志得意满的笑来,冲侍从一挑眉,道:“你怕什么,不会有事的,若真有事我也不会连累了你去。”
他今日闹这一出虽是一时话赶话上头了临场发挥,但却没只顾着发泄情绪,只是捡着轻处说,顺道还帮霍煜把错因往自己头上扣,做足了做小伏低的姿态,表示自己的谦顺妥帖,只想安稳度日,不愿与她相争,就是指责她的话也是处处合规矩的,就算霍煜事后琢磨起来仍不念他的情,也不至于给对方留话柄。
况且这种不痛不痒的小事,说出来老主子也定是会偏心他这个乖觉嘴甜的宠侍,觉得他能隐忍、知进退,反倒是霍煜是个得理不饶人的,他自是不用怕她背后告黑状。
柳絮自觉安排妥帖,心中为自己的小聪明很是快意。理好心情,他才笑盈盈地叫人打帘钻进了门。
霍老家主虽常年病着,精神不是大好,但到底年纪大了觉少,此刻也和年轻一样早早起了身,柳絮进来时她难得没靠在榻上拨弄棋子,正阖眼端坐在镜前,一左一右两个小仆从在为她篦发。
柳絮不动声色地缓步上前,从其中一人手里接过了玉梳,捧着老家主花白的头发轻手轻脚地顺着。
刚梳上两下,闭着眼睛的老家主忽然笑道:“小柳儿这么一早就来了?”
“什么都瞒不过您去。”柳絮停了手上的动作,半蹲下身,双手轻轻搭在霍老家主的膝头,惊讶又好奇地追问道,“您都没睁眼,怎么能猜到是我的?”
她摇了摇头,眉头的皱纹稍稍舒展开,温和笑道:“一身寒气儿,刚从外头来,手又苯,不是做惯了伺候人的活的,除了你,谁还敢这么大胆?嗯?”
“主子真是料事如神!”柳絮眉眼弯弯,陪老家主逗趣儿,“那您再猜猜,我为什么一早就来了?”
霍老家主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悠悠道:“一准儿是想逃学呢。”
柳絮小脸臊红,扯了扯她的衣摆,嗲声道:“主子这是哪里的话,我哪敢呀!我只是心里惦念主子,怕来迟了,您要想我呢。”
“贫嘴。”她声音满是慈和,枯瘦的手掌轻柔地抚了抚他柔顺的满头青丝。
柳絮瞧着仆从已经挽好了发髻,又忙着张罗着帮老家主别簪子,扶着她的肩膀探头看镜子里的模样,小嘴抹蜜地恭维道:“主子今儿穿这身朱红衣裳显得气色更好了,瞧这精神头,说您是不惑之年都像呢。”
老家主被哄得高兴,也睁眼瞧了瞧镜中自己身后这清秀可爱的佳人,满意地点点头:“小柳儿越来越会打扮了,小男孩嘛,正是打扮的年纪,别舍不得花销。”
柳絮心中腹诽,老主子嘴上倒是愿意给自己花,可捏着库房钥匙的是看自己不顺眼的小气鬼霍煜,他若是真听进去了,是嫌自己在霍家还不够如履薄冰吗?
不过说千八百遍,老家主和霍煜人那也是亲母子,他面上便只会乖乖附和,谢老主子的厚爱。
柳絮提着衣摆转了半圈,甜甜笑道:“主子疼我,我可真要信的。这是您上个月赐我的料子,才做好了衣裳,我就来给您瞧了,您还喜欢吗?”
他身上穿的是天缥锦缎夹袄,那颜色清亮,如雨过初霁的澄明天色,冬日里虽显过分清冷些,但柳絮生得灵巧,别有一番出尘绝世的纯净风流。
霍老家主微微颔首,笑意愈深:“不错,年轻人的眼光就是好,衬你。”
“这不是您赏我的吗?”柳絮疑惑地杏眼圆睁,小嘴微撅,语气还是软绵绵地玩笑反问道,“主子的心意,难不成还要假手于人哪?”
老家主很喜爱小美人偶尔从恃宠而骄中表现出的对自己的在意,轻轻一点他挺翘的鼻尖,笑道:“从我这儿出去的,不就是我的心意了?这是煜儿从外头带回来,孝敬上来的,我瞧着颜色亮,给你正合适。”
柳絮听到霍煜的名字,笑容微微一滞,方才同她吵嘴的不满又冒起头,连带着看这身衣裳都不那么顺眼了。
不过他这人最大的好处就是想得开,只一瞬他消极的心情立刻又被窃喜取代——霍煜讨厌自己又能怎么样,她娘喜欢自己不就好了,到头来好东西不还是被他这个讨厌的人给穿去了。
“小柳儿?想什么呢?”老家主见他不说话,温和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柳絮回过神来,翘起唇角,弯弯笑眼里是藏不住的得意与狡黠:“没,我在想……大少姥的眼光和您一样好呢。”
霍老家主不疑有它,眯了眯眼,畅快笑道:“亲母子,自然是相似的。”
亲母子眼光一致,看上同一个人也没问题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