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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刻意“偶遇” 你在我面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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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卖会结束后的人流像退潮般缓慢散去。
水晶吊灯的光芒似乎比刚才更加刺眼,照得沈予准眼睛发酸。他手里捏着刚刚办完手续拿到的文件袋——里面装着那叠价值三十万的陈衍手稿残页。纸张很轻,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
他站在宴会厅侧门附近的阴影里,目光穿过稀疏的人群,紧紧锁着那个深蓝色的身影。
陆承砚正在与基金会理事长和另外几位看起来身份不凡的人交谈。他微微侧身倾听,偶尔颔首,手指间把玩着一个空了的苏打水玻璃杯,姿态放松却依旧带着不容忽视的距离感。有人向他递名片,他会礼貌地接过,指尖轻触边缘,然后递给身后的助理凯瑟琳——后者不知何时已经安静地出现在他身侧,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影子。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高效,且完全在掌控之中。
沈予准看着,腺体深处那种熟悉的、混合着渴望与焦躁的悸动又开始蔓延。他昨晚几乎没睡,脑海里反复重播着后台的触碰、气息的交锋,以及刚才拍卖会上那短暂却激烈的竞价。陆承砚最后那个挑眉的细微表情,像一根针,扎进了他原本就混乱的思绪里。
他想靠近。
想再次被那股冷冽雪松的气息包裹。想确认那晚的信息素碰撞不是幻觉。想弄明白为什么这个男人的存在,会像磁石一样牢牢吸住他所有躁动不安的感官。
这个念头一旦成型,就迅速膨胀成一种执拗的冲动。沈予准几乎没有犹豫,将手中的文件袋塞给身边欲言又止的助理小方,低声吩咐:“去车里等我。”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让那层惯常的、略带忧郁的艺术家面具重新戴上——迈步朝着陆承砚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不算快,甚至故意带着点演出后的疲惫和漫不经心。但他能感觉到,随着距离拉近,自己刻意压制着的信息素又开始不听话地渗出边缘。海风的咸涩,晚香玉的甜腻,像一层薄薄的雾气,在他周身无声弥漫。
陆承砚似乎正结束一段谈话,对面前的几人微微颔首,转身似乎要离开。
就是现在。
沈予准加快脚步,在对方转身的路径上,“恰好”出现。
“陆律师。”
他的声音比平时略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迟疑和礼貌。他停在陆承砚面前两步远的位置,这个距离既不会显得过于冒犯,又能确保对方能清晰听到他的声音,以及……感受到他无法完全收敛的信息素。
陆承砚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手中的玻璃杯已经交给了侍者,此刻双手自然垂在身侧。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平静地看向沈予准,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只是遇到了一个普通的、刚在拍卖会上见过面的熟人。
“沈先生。”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恭喜拍得心仪之物。”
他说的是那叠手稿。
沈予准的心跳漏了一拍。对方果然注意到了自己,而且准确记住了他的姓氏。这不是客套,是精准的信息确认。
“谢谢。”沈予准勉强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其实……是冲动竞价了。让陆律师破费了。”他指的是陆承砚最后放弃了竞价。
“物品的价值取决于获得者的意愿。”陆承砚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三十万对沈先生来说,如果能带来相应的情绪或艺术价值,就不算破费。”
他没有问“你为什么和我竞价”,也没有对价格发表任何看法。只是将话题轻巧地引向了价值判断,一个中立的、安全的领域。
这让沈予准准备好的说辞(比如“我也很欣赏陈衍先生”、“没想到陆律师也对乐谱感兴趣”)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空气中短暂的沉默被周围隐约的谈笑声和杯盘轻碰声填满。
陆承砚似乎没有主动延续对话的打算,但也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等着,像在观察,也像在评估。
沈予准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缕试探性的信息素“雾气”,在靠近陆承砚周身大约一米的范围时,再次遇到了那堵无形的、稳定的“墙壁”。冷冽的雪松与羊皮纸卷的气息并不浓郁,却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将他所有外溢的、混乱的气息无声地隔开,梳理,甚至……隐隐压制。
这种被“处理”的感觉,比直接对抗更让他心悸。
他喉咙有些发干,试图找点别的话题。“陆律师……也喜欢古典音乐?”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这问题蠢透了。对方是律师,参加音乐慈善拍卖不过是社交应酬。
陆承砚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那目光冷静得像手术刀,似乎能轻易剖开他拙劣的伪装。
“艺术是很好的情绪载体和观察样本。”他回答,答案模棱两可,却又带着他特有的理性色彩,“不同的演奏者对同一作品的处理,能折射出不同的心理状态和人格特质。很有趣。”
他没有直接回答喜不喜欢,而是将音乐解构成了观察对象。
沈予准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这男人说话的方式,思考的角度,都和他认识的所有人截然不同。他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个词都经过精确计算,不泄露任何多余的个人情感,却又能轻易引导话题走向。
“昨晚……谢谢您的巧克力。”沈予准几乎是下意识地提起了昨晚。这是他靠近的借口,也是他真正想探究的起点。
“不客气。”陆承砚的回答依旧简短。他看了一眼沈予准略显苍白的脸色,补充了一句,“沈先生今天看起来状态好些了。不过,信息素的长期不稳定对健康和专业表现都有负面影响。建议咨询专业的腺体医生。”
他的语气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基于客观观察的建议。没有探究,没有好奇,甚至没有一丝昨晚近距离接触后应有的、哪怕最微小的涟漪。
这种彻底的平静,反而像一把小锤,轻轻敲打在沈予准紧绷的神经上。
他忍不住向前踏了一小步。
距离缩短了。他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极淡的、冷冽又沉稳的气息,更清晰了。他的信息素本能地想要缠绕上去,像藤蔓寻找依附的树干。
“陆律师似乎……对信息素很了解?”沈予准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陆承砚的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这次不是挑眉,而是一种极细微的、仿佛察觉了什么有趣变化的反应。
“工作需要。”他简单地说,目光落在沈予准不自觉握紧的手上,“在某些谈判场合,信息素状态也是评估对手的参考因素之一。”
他没有说破沈予准此刻信息素再次不稳的事实,但这句话本身,已经是一种隐晦的提醒——你在我面前,几乎是透明的。
沈予准的脸颊微微发热,不知道是窘迫还是别的什么。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在对方面前,像个毫无防备、被轻易读懂的透明人。这种认知让他既感到一种异样的刺激,又生出些许恼意。
“那陆律师觉得,”他抬起眼,看向陆承砚镜片后那双颜色偏浅的眼睛,试图在里面找到一丝波澜,“我的信息素……作为观察样本,有趣吗?”
这句话几乎已经越界了。在一个公开场合,向一个几乎算是陌生人的Alpha询问对方对自己信息素的看法,堪称冒犯。
陆承砚安静地看着他。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几秒。宴会厅的背景音模糊成遥远的嗡鸣。沈予准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能感觉到自己释放出的那缕“雾气”在对方无形的“墙壁”上徒劳地攀附、渗透。
然后,他看到陆承砚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甚至不能算是一个笑容。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变化,像平静湖面被风吹起的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矛盾,且不稳定。”陆承砚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似乎放慢了些许,“海风象征扩张与攻击性,晚香玉则暗示内敛与诱惑。两者并存,通常意味着内在的强烈冲突与对外界反应的不可预测性。”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沈予准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
“作为样本,具有研究价值。但作为个体,”他的声音压低了些,仅两人可闻,“长期处于这种冲突状态,会很辛苦。”
沈予准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直接、如此精准地剖析他的信息素,更没想到最后会落在这样一句近乎……关切的话上。虽然那关切听起来依旧冷静客观得像一份诊断报告。
辛苦。
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入他本就纷乱的心湖。是啊,很辛苦。无法自控的波动,矛盾的渴望,对他人信息素病态的依赖,对自身“异常”的恐惧与厌恶……所有被他强行压抑的疲惫感,似乎在这一刻被这个陌生的男人轻描淡写地一语道破。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陆承砚的助理凯瑟琳悄无声息地走近,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陆承砚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沈予准脸上,恢复了之前那种纯粹的、社交式的平静。“抱歉,沈先生,我还有个预约。”他微微颔首,“再次恭喜你拍得手稿。失陪。”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步伐稳健,背影挺拔,那层无形的“理性禁域”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将他和周遭的一切再次隔绝开来。
沈予准僵在原地,看着他融入离场的人群,消失在宴会厅出口的方向。
周围嘈杂的人声、灯光、气味重新涌入他的感知。
但他好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只有陆承砚最后那句话,和他说话时那双冷静到近乎残忍、却又似乎洞悉一切的眼睛,反复在他脑海里回响、浮现。
矛盾,且不稳定。
具有研究价值。
会很辛苦。
以及,那个几乎看不见的、转瞬即逝的细微弧度。
那是什么意思?是嘲讽?是兴味?还是……别的什么?
沈予准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他松开手,看着掌心里几个月牙形的红痕,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那股冷冽雪松的气息早已消失无踪。
但他知道,它来过。它包裹过他探出的触须,剖析过他混乱的本质,然后留下几句冰冷的评价,毫不留恋地离开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空虚感和……征服欲,交织着涌了上来。
他想再次靠近那个禁域。
不是像现在这样,隔着无形的墙壁试探。
他想进去。想看清楚里面到底是什么。想让那个冷静得像机器一样的男人,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为他掀起真正的波澜。
沈予准转过身,快步朝出口走去。他需要离开这里,需要回到只有他自己的空间,需要好好想一想。
助理小方在车里等他,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和异常明亮的眼睛,吓了一跳:“予准哥,你没事吧?”
“没事。”沈予准坐进车里,关上车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勾勒那个男人的轮廓,回忆他说话的语气,分析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
陆承砚。
这个名字,连同那冷冽的气息,像一枚生锈的钉子,被狠狠地凿进了他混乱的意识里。
拔不掉了。
他知道,这场由他主动制造的“偶遇”,只是一个开始。
而他,沈予准,这个矛盾而不稳定的“样本”,已经单方面地,将那个名为陆承砚的“观察者”,划入了自己偏执世界的最中心。
夜色中,车子驶离酒店。
而宴会厅里,陆承砚走向地下停车场专属电梯时,对身边的凯瑟琳淡淡吩咐了一句:
“查一下沈予准未来一周的公开行程。包括演出、采访、任何可能露面的活动。”
凯瑟琳略显惊讶,但迅速点头:“好的,陆先生。需要更详细的资料吗?比如他的经纪公司、常去的场所……”
“先要行程。”陆承砚按下电梯按钮,镜片上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其他的,以后再说。”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他深邃平静的面容隔绝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