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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挑灯影强以此心静 抚雪团无语动芳心 傅恒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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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恒府。
夕阳刚刚从重檐的屋脊滑下,院中榆叶泼了一地碎金。
傅恒的书房里,灯还未点,窗纸上映着一人端坐案后的影子,背脊挺直,如同一杆修竹。
“儿子给阿玛请安。”
福康安跨进门槛,整整衣襟,恭谨地行礼。
傅恒抬起头来,目光在他身上停顿了一瞬,放下了手中的狼毫笔:“今日去和亲王府了?”
“回阿玛。”福康安直起身,“永壁兄邀儿子去演武场试新弓。”
“嗯。”傅恒神色平和,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你与永壁交好,这很好。弘昼虽行事荒诞不经,但他毕竟是皇上亲弟,又是看着你长大的长辈。你与他府里的阿哥们处得妥当,对将来在御前行走也有益处。”
“儿子明白。”
傅恒看着他,目光忽然深了几分,语气虽轻,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严:“康安,你虽年轻,却已是御前侍卫。皇上对你青眼有加,宫里宫外多少双眼睛盯着富察家,也盯着你。凡事需沉得住气,切不可被一时的新鲜意气迷了眼,乱了方寸。”
福康安微微一怔,下意识抬眸,正撞上父亲那双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睛。
“我看你进门时,略有些浮躁。”傅恒淡淡道,“可是今日射箭,有些不顺?”
福康安指节在袖中轻轻一紧,垂下眼帘:“是……偶有脱靶。”
“偶有脱靶,便是心不静。”
傅恒没有多加责备,只是随手从案头抽出一卷书,推到他面前:“拿回去,今晚把这卷《孙子兵法》抄录一遍。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若连自己的心猿意马都降伏不住,何谈领兵,何谈护卫君王?”
那是一卷手抄的《孙子兵法》,字迹苍劲。
福康安双手接过,只觉那书卷沉甸甸的:“是。儿子谨记阿玛教诲。”
走出书房时,夜色已沉。
穿过回廊,转到西跨院,一道少年清亮的嗓音远远传来:“三哥!三哥!你可算回来了!”
福长安从影壁后面一溜烟蹿出来,十二三岁的身量蹿得极快,眉眼间颇有几分福康安的影子,只是还带着未褪的童稚。
“你又去了和亲王府吧?”他眼睛发亮,围着福康安打转,“永壁哥哥给你留了什么好玩意儿?是不是又有蒙古汗王送来的好弓?还是西洋来的火铳?”
“哪来那么多稀罕物。”福康安抬手按了按他乱糟糟的发顶,语气无奈,“别整日惦记这些,功课做完了?”
“早做完了!”福长安不依不饶,忽地凑近了些,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指着他的袖口惊叫,“咦?三哥,你衣服上有猫毛!”
福康安脚步一顿,低头看去。
石青色的常服袖口上,几根雪白的细毛格外显眼。
那是……那只叫“雪团儿”的小白猫蹭上的。
那一团轻飘飘的白毛,仿佛带着午后演武场上那柔软的触感,和那个……抱着猫的人。
“和亲王府又添猫了?”福长安兴致勃勃,“听说弘昼王爷家里猫比狗还多……”
“是永壁新得的。”福康安抬手轻轻拂过那几根猫毛,指尖并没有用力弹开,反而下意识地捻了一下。软软的,有点痒。
“以后有机会再带你去看。”他随口敷衍。
“说话算话!”福长安伸出小指头,“拉钩!”
“多大人了。”
嘴上嫌弃,福康安还是伸出手,在昏黄灯影下与弟弟勾了一下指。看着弟弟欢呼跑开的背影,他站在原地,看着指尖那根没拂掉的白毛,许久未动。
院中更静了。
远处传来更夫敲更的声响,一下一下,敲在瓦脊,也敲在心头。
福康安回到自己的小院,命人撤了多余的灯,只留案头一盏。
案上铺开的,是阿玛给的那卷《孙子兵法》。
他研墨,提笔。
“兵者,诡道也……”
他试图让心神沉浸在兵家诡谲与杀伐决断之中,每一笔都尽量收得紧、落得稳,仿佛这样便能将那份莫名的悸动也一笔一画地钉死在纸上。
可是,墨香散开,混着夜风,竟让他恍惚间又闻到了那一缕淡淡的茉莉花香。
眼前总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少女慌乱闯入演武场的身影——
浅杏色的旗装,提着裙摆奔跑时露出的那截脚踝白得晃眼;呼吸急促间胸口微微的起伏;还有那一瞬间,她撞进自己怀里,仰起头,眼中满是尚未来得及掩住的惊惶。
“福……福侍卫。”
那句颤颤的“多谢”,软得像是一根羽毛,在他心尖上反复地扫。
——“心不静,箭是射不准的。”
阿玛的话在脑子里回响。
福康安蓦地搁下笔,一滴浓墨“啪”地落在纸上,晕染开一片墨渍,恰好盖住了一个“静”字。
他有些烦躁地站起身,推开窗。
一轮圆月正从屋脊上方爬起,清冷的光铺洒下来。
月轮清明,像极了那双清澈得惊人的眼睛。
“月儿。”
永壁白日里随口一喊,如今被他在唇齿间轻轻嚼了一遍,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
她是和亲王嫡女,是太后跟前长大的金枝玉叶。而他是傅恒的儿子,身上背着家族荣耀与御前行走的规矩。
理智告诉他,今日不过是一场意外。是春风吹乱了柳枝,也吹乱了心,过几日便会好的。
他长长吸了一口夜风,试图压下胸口的闷意。
回到案前,他重新铺开一张纸。
这一次,他不再抄兵法。
笔锋落下,鬼使神差地,竟在纸上勾勒出几笔线条——
先是几道疏朗的槐树枝,再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白猫,最后……在猫儿旁边,是一个极其模糊、只勾勒了身形的倩影。
只画了个轮廓,他便猛地停笔。
看着画中那抹浅淡的影子,福康安自嘲般摇摇头,将那页纸揉成一团,本想扔掉,手伸到纸篓边却又顿住。
犹豫片刻,他终究还是将那团纸展平,夹进了一本厚厚的兵书最深处。
……
同一片月光,越过重重宫墙与府邸,洒落在和亲王府的绣楼窗棂上。
那一头,有人对灯难眠。
这一头,亦有人辗转反侧。
闺房内,锦帐低垂。
和月抱着那只叫雪团儿的小白猫,半靠在床头。
猫儿早已睡熟了,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和月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它的毛,眼睛却直直盯着帐顶绣花的流苏发呆。
“雪团儿……”
她小声对着猫儿嘀咕,“你今天……是不是也觉得他挺好看的?”
猫儿动了动耳朵,没理她。
和月脸上一红,把自己埋进软枕里。
闭上眼,全是那一瞬间天旋地转后的安稳。
腰间那只手臂,坚实得像铁,却又带着滚烫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衫透进来,烫得她半边身子都发麻。
还有他身上的味道——不是哥哥身上那种脂粉气,而是干净的、带着阳光暴晒后的青草味和一点点皮革的冷香。
“福康安……”
她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
以前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只知他是傅恒大人的公子,冷冰冰的,像块捂不热的玉。
可今天,他低头看她的眼神...
“讨厌……”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得更深,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可脑子里想的,却是他递还猫时,修长手指无意间擦过她指尖的触感。
长夜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