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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选拔标准 训练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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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场的灯光比平时亮。不是错觉,是教练换了灯泡,说是入秋了天黑得早。灯架高悬在头顶,白色的光把整个内野照得像手术室。草坪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发黄,踩上去没那么软了。
阿翔站在投手板上,宋振蹲在本垒板后面。捕手护具的白在灯光下反着光,宋振拍了拍手套,朝阿翔抬了抬下巴。阿翔点头,抬臂,投出。球进手套的声音比平时脆,因为空气干了,湿度一低,皮革碰撞的声音就变得锋利。宋振接住,站起来,把球传回去,球在空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被阿翔接住。
“职业标准?”宋振问。
“选拔标准。”阿翔说。
这是他们之间最近的暗号。不是正式的标准,是阿翔给自己定的那条线——比选拔赛的要求再高一点。每天的训练,每一球,都在往那条线上靠。宋振没再问,重新蹲下去,手套举好,眼睛盯着阿翔的指尖。
第一组是基本功。直球、滑球、变速球,交替着投。教练站在本垒板后面,手里拿着测速枪,数字跳一次,他在本子上记一次。没说话。不说话就是还行。
王明在打击笼里挥棒,铁网被球砸得嗡嗡响。李旭在跑垒,从一垒冲到二垒,从二垒冲回一垒,折返跑,腿像灌了铅。张浩在外野接高飞球,跑动的时候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每个人都像被拧紧了发条。
第二组训练开始的时候,教练忽然走到阿翔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
“投二十球,”他说,“边投边算。”
阿翔愣了一下:“算什么?”
教练把纸递给他。上面是一道数学题,分数、括号、平方,不算太难,但也不是一眼能看出答案的那种。阿翔看着那张纸,又看了看教练。教练的表情很平:“开始。”
阿翔把纸放在投手板旁边的地上,弯腰捡球,抬臂。第一球投出去的时候,他在心里算第一步。球进手套,他没停,捡球,第二球投出去。算到第三步的时候,他的动作慢了半拍。球偏高,宋振站起来才接到。
教练没说话,阿翔也没停。第三球,第四球,数字在脑子里打架,手指的触感还在,但注意力被撕成两块。第五球的时候他投了一个明显的坏球,球从宋振手套旁边滑过去,砸在本垒板的角落,弹了一下。
宋振把球捡起来,没传回去。他站起来,看着阿翔。阿翔站在投手板上,手里握着下一颗球,嘴唇抿着,眉头皱得很紧。宋振看了他两秒,把球传回去。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阿翔接住,深吸一口气,抬臂,投出。这一球准了,进手套的时候声音很脆。
二十球投完,阿翔把答案写在纸上,递给教练。教练看了一眼,折起来放进口袋里,没说对不对。
“下一组。”他说。
裁判是教练从外面请来的,穿着灰色制服,戴着墨镜,站在本垒板后面。阿翔投了三球,三球都是好球,裁判喊了两声“好球”,第三球没喊。宋振回头看裁判,裁判没看他,看着别处。
下一球,阿翔投了一个很漂亮的外角低球,球进手套的时候位置刚好压在好球带的边缘。裁判沉默了两秒,喊了一声:“坏球。”宋振站起来,想说什么,看见教练站在旁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蹲回去,把手套举好。
阿翔看了裁判一眼。裁判没看他。他低头,捡球,抬臂,投出。连续三球,都是好球,裁判喊了两个“好球”,第三个沉默。阿翔的呼吸变重了,但他的动作没变形,球还是稳稳地进手套。
“停。”教练说。
阿翔停下来,看着他。教练走到他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裁判会犯错。你控制不了。你能控制的是下一球。”
阿翔看着他,点头。
“继续。”教练说。
队员们被叫到阿翔身后,站在本垒板两侧的围网后面。教练说:“喊。怎么吵怎么喊。”王明第一个开口,喊了一句什么,没听清。李旭接着喊,张浩也开始喊。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混在一起,嗡嗡的,像球场突然变成了集市。
阿翔站在投手板上,抬起手臂。身后有人在喊“坏球”,有人在喊“投不进去”,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被扭曲成一种陌生的腔调。他停了一下,不是被吓到,是在适应。然后他投出去了。球进手套,声音被那些喊声盖住了,但他知道自己投的是好球。宋振把手套举高了一点,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阿翔看见了,没回应,弯腰捡球,抬臂,投出。一个,两个,三个。喊声越来越大,他的动作越来越稳。
教练喊停的时候,所有人的耳朵都在嗡嗡响。王明蹲在地上喝水,李旭靠着围网喘气,张浩在揉嗓子,喊哑了。
“行了。”教练说,看了一眼表,“休息十分钟。”
阿翔走到场边,坐在长椅上。宋振跟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阿翔拧开水瓶,先递给宋振。宋振接过去喝了一口,还给他。阿翔仰头灌了几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用袖子擦了一下。
“耳朵还在响。”他说。
宋振看着他:“球投得很好。”
阿翔转头看他。宋振没看他,看着场上。李旭在追着王明跑,不知道在抢什么东西。
“那个误判的球,”宋振说,“也是好球。”
阿翔的嘴角动了一下。“我知道。”
“知道就行。”宋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手伸给他。阿翔看着那只手,拉住了,站起来。掌心贴着手心,握了一下,松开。
“加练?”阿翔问。
“加练。”宋振说。
队员们三三两两在场边休息。李旭坐在长椅上,腿伸得老长,看见阿翔和宋振又走回场上,哀嚎了一声:“你们让不让人活了?!你们让我们这些人情何以堪?”王明在旁边啃能量棒,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人家要打选拔赛的,你凑什么热闹。”李旭转头瞪他:“我帮你抢了三年的红烧肉,你就这么对我?”王明嚼着能量棒,没理他。张浩在旁边拉伸,看着场上那两个身影,摇了摇头,没说话。
教练站在本垒板后面,手里拿着测速枪,看着阿翔投球。球速已经上来了,动作也比刚才更顺。他把测速枪放下,拍了拍手。
“差不多了,”他说,“来一组对抗。”
阿翔停下来,看着他。教练指了指宋振,又指了指打击笼。“你,”他对宋振说,“去那边。”宋振愣了一下。教练继续说:“阿翔投,宋振打。其他人上垒,正常跑。”
对抗训练。不是队友,是对手。宋振走向打击笼的时候,阿翔站在投手板上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的嘴角都带着一丝弧度,宋振朝阿翔往上挑了挑眉,阿翔回给对方一个wink。宋振弯腰捡起球棒,在手里掂了掂,走进打击笼。铁网的门在身后关上,咔嗒一声。
王明站上一垒,李旭站在二垒,张浩在三垒。场上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草坪的声音。阿翔站在投手板上,手里握着球,看着打击笼里的宋振。宋振举起球棒,摆好姿势,眼睛盯着阿翔的指尖。
阿翔抬臂,投出。
球速很快,直球,内角高。宋振挥棒,慢了半拍,球棒擦过球的边缘,球滚向三垒。张浩接住,传向一垒,宋振出局。王明在二垒拍了一下手,喊了一声“漂亮”,被李旭瞪了一眼。阿翔站在投手板上,看着宋振走出打击笼。宋振把球棒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本垒板后面,蹲下去,把手套举好。阿翔看着他那双眼睛,看着那双蹲在本垒板后面、紧紧盯着自己的眼睛。刚才是对手,现在又是队友了。
“下一组。”教练喊。
宋振站起来,把手套里的球传回去。阿翔接住,握着球,拇指在缝线上摩挲了一下。风从外野吹过来,把本垒板上的灰吹起来,细细的一层,在灯光下飘了一下,又落下去。
阿翔抬手,重心后移,膝盖提起,转身,手臂像弓弦一样拉开,然后释放。球从指尖出去,白白的,直直地,飞向本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