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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噩梦旖梦 你便想些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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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夜,马车輮轮压过陈府门前的细霜,最后在一处偏门前停了下来。
陈府的管事听了仆厮来报,跟陈老爷耳语几句,就往偏门去了。
行至连廊,他正欲换好恭维说辞去迎,就听一声音传来。
“我听瑛王李琏也在。”金修杰被三五随从簇拥而来,一袭矜贵的褐金锦缎长袄配上他话里的张扬跋扈之意,当真是富贵非凡。在这登州,敢直呼瑛王李琏名讳的独属这金公子一位。
管事朝他拱了拱手,问完几句好,便将人往里院请。
门拱、假山,里院里别有天地。
金修杰本是来找李琏,无意磨蹭停留。他一开始步疾如矢,走着走着竟模糊听得一些羽调徵声。那声音袅袅婀婀,犹美人半抱琵琶半遮面。越往里走,声音便明晰了起来。他不自觉步履渐缓,目光也锁在戏台上那粉衣花旦的身上了。
金修杰只觉那唱戏的女子有些眼熟,但他一时也想不起来在何处听过这戏。
管事恭敬地跟他说:“是春生少爷请的戏班子,唱那出《月上枝》。”
此时,台上的戏已唱至尾声。
元真扮的若兰小姐在经历了丧夫之痛后回到了故乡,在父母相继过世后,她终于和年少时期爱慕的方生一起出走漠北。
这戏的结局是一个大团圆,但在那团圆之中又夹杂着一些两相错过、岁月蹉跎的伤感,因此最后整整一段戏都是留给花旦独唱的。
元真年岁未到,不曾对那种感觉有过深刻体会,但以前戏班的老旦曾教过她应对之法。
老旦说,每逢那时,你便想些难过的事,然后你便又想,左右那些事都挨过来了。
元真落出泪来。
三弦换得不暇,唢呐声层层叠叠,堂锣声也不甘落后。
唱完最后一句词后,元真看台侧的黄阿牛给她使了个眼神。她明了了,小步走至戏台前给陈老爷和瑛王依次行了礼。戏班的众人也从各处上了台来,这是要谢场了。
小福禄跑着递给元真一个福蟾宝盆,元真接过托在手上。
王领班见她接好了,便依讨赏的流程替她在一旁大声道:“福园元真,今日在台上唱《月上枝》的若兰小姐。祝陈老爷松鹤延年、福寿绵长。”
元真托着那宝盆举过头顶,在陈老爷面前跪地而下。
陈老爷倒也大方,当下便让人往那宝盆之中投了不少银钱。
元真听得头上宝盆内叮当作响,只低着头看那膝盖之上戏服的褶皱。
一圈一圈。
元真没有起。忽听有男子在她头顶道:“金蟾含钱,聚财纳福,你们倒颇有巧思。”那声音冷沉至极,似是讥讽,让元真浑身发冷。
是瑛王。一时间,无人敢发一声。
只有后座传来的一短促笑声打破寂静。
“李琏,你又何必为难这个小美人。”金修杰从后座大跨步走到灯火明亮处,他睨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元真,眼神带着一些怜惜,又朝李琏道:“你这般不解风情,怪不得姨母在贵女中难为你寻到一门亲事。”他后几个字说得极轻慢。
“你怎么来了?”看到金修杰,李琏眉头一蹙。
“来寻你回去。见你方才听戏听得入神,便没打扰。”金修杰打诨道。
李琏的生母瑾妃与那金修杰的母亲乃是一母同胞的姊妹。李琏这些年在贵女圈中“闻名遐迩”,不知伤了多少姑娘的芳心,故而每逢这种场面下,金修杰总能摆出他姨母瑾妃来压这人一头。
李琏转身,玄色劲装下摆扫过一些夜晚的风霜。他这次来陈府不是来听曲的,不过是一些恭维讨好,只有金修杰这样的人才受用。既然宴席已完,再为一些小事纠缠下去已无必要。
“凌墨,赏这女子一锭金子。”他开口道。
“喏。”
元真微微抬头时,见瑛王已转身走了,那些随从将他的背影挡得严严实实的。不知怎么回事,她心里仿佛空了一块。
一个带刀的随从弯腰扶起了她,想是瑛王唤的那个叫“凌墨”的。
那人取出一锭金子交到她手里。
“大人,方才可是因为我唱得不好?”元真声音酸楚,她不自觉地小声问了出来。
“三王爷已经走了。您今天唱得十分好,不必菲薄。”随从嘴角浮起笑意,“姑娘把这金子收好。”
元真握着金子,手心有些酸也有些沉,她想许是刚刚举久了那金蟾宝盆的缘故。
金蟾聚福,戏服封箱,这一封就封到了年关后的上元节。
一连多日雷打雪,元真总断断续续在做噩梦。
那些梦好长好长,她先是梦到了翠萍。
她梦见与翠萍跑在雪地上,少女穿着那件翠绿戏服跑在她前面,对她道:“真娘,快来追我。”倏尔,翠萍又跑得不见了身影,雪地上只余下她一个人。不知何时,王领班也来到了那雪地上,他手里拖着一条带血的草席,对元真说他已经找到了翠萍。她往那雪地看去,那草席里裹着一条遍布淤痕的胳膊。
她吓醒了,却又很快沉入第二个梦,她梦到了自己踩着雪回到了以前的村子里。
在一间昏暗的矮房里,村里的老人点着火,跟她说,你阿爹阿娘就是被北狄人杀了,是瑛王带着兵保全了村子和周围的城池。瑛王是我们的大恩人。梦里一个身着玄甲的年轻男子骑在骏马之上,缨枪冷冽,刺在了北狄人的胸口上。他回头看她,面容模糊。他将一枚玉牌交到她手上。那梦的前半段跟她少女时的那些旖梦并无二致,可后来那梦中的男子忽变成了陈府宴席上的模样,他容貌冷峻好看,仿佛一切美好形容有了具象,可他却将那缨枪转而刺向了她。
后来,她还梦到了自己变成了《月上枝》里的若兰小姐。
她和方生在漠北定居了下来,经年累月,她有了孩子。她变得和她娘一样,拉着孩子的小手教那小孩儿唱戏。而戏中的谦谦公子方生却换了模样,他怀念着家乡方家的家业,终日想着那京城的繁华。他抛妻,弃子;酗酒,情变。
他朝她喊——
“若兰,为什么我们要在一起?”
“为什么你与那时不一样了?”
“为什么和你在一起就要放弃所有?如果我们在那时在一起该多好。”
元真总是在混沌的下午才醒来。
自戏班封箱后,她的事便少了。翠萍一直未被寻见。王领班、黄阿牛都不曾来扰过她,只有小福禄有一次兴致勃勃地问她要不要去街上逛逛。
“真姐姐,你莫要整天待在班子里。大过年的,领班他们都回去了。”小福禄给她了一串糖葫芦,“这几天街上热闹,有糖葫芦、糖人,还有灯会。真姐姐也去逛逛,寻一个如意郎君。以后莫要一个人了。”
元真脸上微红,瞪了他一眼:“小福禄,你惯会胡说。”
她整理了戏班里的那一堆放着戏服、把子的箱子,但摸着那一根根红条,心思却恍惚了起来。
她在柜中翻出了一个小木匣子,将它打了开。
那里面躺着一枚玉牌。
那玉牌通体莹润,触手生温,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物件。
牌上镂莲为饰,刻着一个“琏”字。是他之物。元真闭上了眼,她细细抚摸着其上纹路。
她得到它时年纪还很小,因此她那时未曾有机会开口问瑛王,问他为何会给她此物。她想,它大概只是当年大败北狄、少年气盛的瑛王像打发乞丐一样随手塞进她手里的。当时战乱,饿殍满地,他不过是未带多余银钱细软,随手在身上拿个值钱的物件赏给她。
就像那锭金子一样。
她叹了口气,将玉牌重新放了回去。这么多年,它一直被她小心地藏在这方木匣之中。
连同她那些旖梦,不曾对任何人提起过。
元真退了头上木簪,今日她换了一只珠花插于发髻间。她用香粉细细抹在面上,再用黛笔勾出了细眉。她的眼睛生得极美,是丹凤眼。她的阿娘曾经说过,囡囡快快长大,你长大了,定是这十里八村最美的女子。元真觉得她的阿娘才是她看过最美的女子,无论她长到多少岁,眉眼间如何像她阿娘了,也始终无法比当时那个抱着她的妇人美。
因为她的阿娘死了。死在了她遇见瑛王的那一年。
元真换了件浅粉色的夹袄,像《月上枝》里的若兰小姐一样在唇上点了胭脂。
如果若兰小姐果真存在于世,她那时也是怀着这样的心情,点妆画眉,换上新衣去见方生的吗?
元真看着镜中的自己,半晌又摇了摇头。
元真出门时天还未黑,但已经有小贩张罗着贩卖一些吃食和玩意儿了。
元真一路走,一路惊叹。街上果真如小福禄所说,热闹极了。年轻女孩儿三两一起,她们路过元真身边时,欢声笑语撒了一地、散在风里。一些郎君也在桥头的字画摊上讲着诗词字画。元真受到感染,心情便也畅快了些,暂时忘掉了那些噩梦。
她买了一张烤饼,学着年轻女孩儿的模样慢慢撕开来吃。密密麻麻的芝麻夹杂着烤饼的香气和酥脆粘在她的嘴上,她便伸舌去舔。她想到,若兰小姐决计不会如此。
但她反正也不是小姐。
元真又走到了一胭脂摊前。卖胭脂的老板在条桌上摆了很多种类的胭脂,他见元真踌躇不前,便道:“娘子这妆容甚是新颖好看,不知可有来历?”
元真有些害羞,眯起眼笑,好似戏里若兰小姐那盛装打扮的心思被人揭开一角一样。
她隐起手中未吃完的烤饼,答:“这是京城时兴的红妆。戏里说女子若是化此妆去见心上人,便可得心上人垂怜喜爱。”
说话间却听旁侧一女子问:“这妆当真有用?”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