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浊泉赌命 你千万别糊 ...

  •   你千万别糊涂,死人都还想活过来,你一个大活人可不能去死。
      ——余华《活着》

      拓石走在最前面。他步子很快,像是怕自己慢下来就会反悔。拓云紧跟在侧,不时回头看一眼跃然。
      跃然没有说话。她的步子比上山时沉了些。那些野猪的鼻子,那头母野猪的泪,那句“而你,姑娘,正是它们的神主”——她把它们压在心底,暂时不去翻。但它们在,沉甸甸的,像一块放在胸口的冷石头。
      走近看,潭面不过数丈见方,潭中淤泥缓缓搅动,翻上来一缕缕暗金色的细纹,转瞬又被黑泥吞没。潭面偶尔冒出几个气泡,破裂时发出沉闷的、像是从极深极深的地方传上来的低吟。
      空气里泥潭里腐臭的味道。相反,有一股极淡的、清凉的草木香,像是松针混着某种不知名的山花,被山风稀释得很薄。闻起来很干净,很安宁。
      但跃然皱了皱眉。这香味不对,太均匀了。自然界的花香草香是有层次的,近处浓,远处淡,风一来就散。可这里的香气像一匹被拉紧的绸布,四面八方都一样,连风都吹不皱。
      她环顾四周。浊泉四周,有八棵虬结的古树,排列得极有规律,像是影视剧里说的守着什么方位。树干不是笔直向上,而是以不自然的角度向内倾斜,枝丫交织成一个近乎封闭的穹顶。树干上缠满了深褐色的老藤,藤蔓每隔一截便打着一个结,结的数量和位置与相邻的树一一对应。
      不是天然长成的。更像是人工的,而且是刻意的人工。
      “便是此处了。”
      拓石站在潭边,衣袂被山风鼓起。他看着那淤黑翻涌的浊泉,神情是近乎解脱的淡漠。
      拓云好奇地探了探头,又缩回来,皱着鼻子道:“大哥,这水好黑。”
      “此即浊泉。”拓石的声音很轻,“洗去灵宙之所。”
      他没有说的是,关于浊泉的秘密,本不该由他知道。
      这是曦宇王室世代口耳相传的绝密——只有历代熙坤王在即位后,才能从父王口中得知浊泉的位置和洗去灵宙之法。父王从未打算告诉他。父王要的是他安安分分做那个命定的熙坤王,用绛珠续命,用灵宙镇国,直到天命终了。
      是二弟拓宏把浊泉的秘密泄露给了他。
      三年前,拓石从行刺的宫女处审问到消息,但宫女身上淡淡的体香暴露了来处。那是拓宏宫里常年的味道,即使换了衣物,但仍有体香残存。
      他知道,拓宏恨父王,恨他,恨整个曦宇王室,拓宏就像一匹养不熟的狼,一直想要伺机为他母亲报仇。
      拓石知道拓宏的心思,甚至他明白自己中毒的原委,但他也确实顺着拓宏的线索找到了那本隐秘的古籍,古籍无法造假。他也知道这一路上可能布满了陷阱,浊泉也许根本不是解脱之地,而是终结。
      但,那又如何!
      三年的愧疚,三年的毒发,三年眼睁睁看着别人替自己死。拓夏死了,母后死了,七十八个少女献了心头血。如今好不容易到了这里,他不想再看了。他宁愿照着拓宏给他指的那条路走下去。这是成全拓宏,也是成全他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了右脚。
      “这是沼泽,哪儿有泉水的影子?”
      跃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清脆脆的,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她走上前,打量着那口缓缓翻涌的黑潭,眉头越皱越紧。这潭里的淤泥让她想起前世看过的一部纪录片——沼泽地,那些沉入泥炭层的尸体千年不腐,皮肤变成皮革,骨骼被酸性泥浆慢慢消解。
      拓石凭记忆背诵道:“《愚缘游志》有载,雨虹山乃性灵依归之所,可尽去尘杂之气。外物浊气,则汇聚于此……”
      跃然打断他:“愚缘是什么人?他的书可信吗?”
      拓石沉默了一瞬,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涩。“愚缘乃先王时期之巫祝,因妄言‘灵宙非福’被逐出王宫,冻饿死于雨虹山脚。”
      “一个被你们王家逼死的人,他的话你信?”跃然立刻接道,“我猜,这根本不是什么圣典——这更像是他留给你们王室的诅咒。他死前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为了让你们这些姓宇文的自己走上绝路。”
      拓石没有反驳。他只是将目光从跃然脸上移开,重新落回那口翻涌的黑潭。
      “跃然莫怕。待我先去灵宙,你便可知——”他看向不远处的拓云,声音沉了下去,“若我果不能生还,还望你留住灵气,护拓云回王宫。拜托。”
      “大哥莫要胡言!”拓云瞬间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上前死死拉住拓石,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拓云要跟着大哥!大哥不能出事!”
      跃然看着拓云那张被恐惧扭紧的小脸,又看了看拓石那副视死如归的平静神情。一股说不清的愤怒从胸中涌上来——不是对拓石的愤怒,是对命运本身。凭什么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要再一次眼睁睁看着哥哥去死?凭什么她又要站在这里,无能为力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她想起自己十岁那年,妈妈从阳台纵身一跃之后,她一个人蹲在楼道口的那个傍晚。那种什么都做不了的绝望,她尝过。她不能让拓云再尝一次。
      “你确定这里能洗去灵宙?”跃然盯着拓石的眼睛。
      “王典所载——”
      “我问你确定不确定。”
      拓石沉默了。
      跃然不再看他。她转身向洼地边缘走去,走到一棵姿态扭曲的古树前。树干上缠满深褐色老藤,树皮湿冷滑腻。
      她伸出手,轻轻覆上了树干。
      就在指尖触到树皮的瞬间,掌心忽然一热。不是体温——是某种东西从她体内被抽了出去,顺着指尖灌入那棵树。快得她来不及反应,像一滴水□□渴的海绵瞬间吸走。
      那棵古树猛地颤了一下。
      然后,一片叶子黄了。又一片。树枝上的老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深绿褪成枯黄,从枝头脱落。
      藤蔓上的结松开了,干枯的老藤从树枝上滑落,摔在地上断成几截。树干上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里没有树液渗出——里面是空的,干的,像一棵已经死了很久的树。只不过,直到她的手指触上去之前,它还在假装活着。
      跃然猛地收回手,踉跄退了一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被粗糙的树皮蹭破了一块皮,渗出了浅浅的血迹。但伤口边缘的皮肤正在微微发热——不是疼,是某种她说不清的能量在轻轻跳动。她甚至能感觉到,掌心的伤口正在以她能感知的速度愈合,连红痕都在一点点褪去。
      这具身体,似乎比她这个灵魂,更想活下去。
      就在这一瞬——
      一股截然不同的气味,像一头被惊醒了的地底恶兽,从那棵枯死的古树根部猛地炸裂开来。
      那是硫化氢特有的臭鸡蛋味,是甲烷的刺鼻,是腐败物在无氧环境下被分解时释放出的冰冷而尖锐的金属腥气。这些气味被压抑了太久,此刻从阵法的缺口中决堤而出,排山倒海地灌入三个人的口鼻。
      “什么味道——”拓云第一个叫出声来,捂着鼻子往后退。
      拓石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闻到了。那股恶臭冲破了他鼻腔里被清香麻痹的嗅觉,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把他所有刻意不去深想的疑点浇得清清楚楚。那些古树的排列、藤蔓上的结、过于均匀的清香——它们一直都在,他只是选择不看。
      “是沼泽。”跃然的声音在恶臭中响起,因为生理性反胃而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子,“这底下是几十尺深的腐泥和沼气。这些树是人工种的——每一棵的位置、藤蔓的结法、香气的浓淡,可能都是阵法。它们把沼泽的臭味封住了,等着一个心甘情愿求死的人自己走进去。不费一兵一卒,干净,彻底。”
      她看着拓石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淡漠正在碎裂。
      “你还要跳吗?”
      拓石站在潭边,一动不动。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彻骨的寒。
      “那又如何。”
      跃然愣住了。
      拓石的目光缓缓扫过那片姿态扭曲的古树林,“因我而起,便由我而终吧。”
      他收回目光,看向那口仍在翻涌的黑潭,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拓石淡淡地笑了笑。那笑意很冷,却冷得坦然。
      “我二弟虽性格暴戾,亦怀野心,但终究也是个苦命之人。我知他想毁掉一切父王珍视之物。灵宙也罢,我这命定的熙坤王也罢。然——王典所载并非全然为虚,灵宙确实可在此洗去。万一这浊泉为真呢?万一跳下去,一切便结束了呢?我已欠下七十八条人命,再多欠一条我自己的,不算亏。”
      他转向跃然,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知你所想。但我已不在乎是陷阱还是真泉。只要有一线希望洗去灵宙,我愿以命试之。”
      沉默。
      山顶的风把古树的枝丫吹得吱嘎作响。那股恶臭与残余的清香搅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的诡异气味。拓云站在那里,看看大哥又看看跃然,小脸上的表情像是天塌了一个角。
      跃然深吸了一口气。
      她明白了。劝是劝不动的。不是拓石傻,是他太清楚——清楚到心甘情愿。
      拓宏恨他,他知道;浊泉可能是陷阱,他知道;连这片古树林的阵法和那股掩盖真相的清香,他都看在眼里。但他依然选择了闭着眼往里跳。因为他欠的债太重,重到连命都不够还。
      和这种人讲道理,是没用的。
      “好。”她忽然说。
      拓石一怔。
      “你说我是神主。你说神主有清灵护体,自生能力极强。”她指着那棵已经彻底枯死的古树,又摊开手掌,露出掌心那道已经只剩淡淡红痕的伤口,“你看——我碰了一下,它就死了。我还站着。我身上的能力——我不完全理解它,但你亲眼所见,它存在。”
      她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拓云,他正死死攥着拓石的衣袖,眼眶通红。
      “你死了,拓云怎么办?他才十三岁。已经没了拓夏,没了母后。你还要让他看着自己最后一个哥哥死在眼前吗?”
      “跃然——”拓石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裂痕。
      “别说了。”她抬手止住他,目光重新落回那口翻涌的黑潭,“如果非要有一个人去试,那也应该是我。我有神力保护,而且拓云需要你这个哥哥。”
      她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一个迟到太久的答案。
      “而我——我没有人等,也没有人等。”
      话音落下,她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纵身跳进了那口翻涌的黑潭。
      不符合非牛顿流体,她被迅速吸入。
      淤泥比她想象的要冷。
      不是水的凉,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阴寒。泥浆瞬间没过她的膝盖、腰、胸口,像是无数只冰冷的手把她往下拖。她下意识地张口想喊的瞬间,淤泥立刻灌入口鼻,堵住了所有的声音。
      黑暗。无边的、黏稠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她开始窒息,泥堵住了所有能呼吸的通道,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压住,每一次想要吸气都有更多的淤泥涌进来。她想吐,却只能一口一口地把泥咽下去。鼻中也灌满了,呛塞让她本能地挣扎,但越挣扎,陷得越深。
      耳边的声音渐渐远了——拓云撕裂的尖叫、拓石喊她名字的嘶吼——都被黑泥吞没,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墙。
      最后只剩她自己粗重而无效的喘息,还有沼泽深处那低沉的、咕噜咕噜的气泡声。
      然后是彻底的死寂。
      窒息并没有让她昏迷。她的意识异常清晰,清晰到能感知每一秒痛苦的细节——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像要把胸腔撞碎。四肢无助地在泥浆中翻滚搅动,找不到任何依傍。
      然后她看到了。
      妈妈。在那个阳台上,裙摆被风吹起来。她没有跳——她站在那里,回过头,看着跃然。那张脸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精致的、绝望的,嘴角挂着一丝不知是哭还是笑的表情。
      妈妈。妈妈你为什么不抱我一起跳下去。妈妈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有多怕。
      沈煦。他在楼下等她。手里没有离婚协议,而是捧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烤红薯,傻傻地笑。风很大,他缩着脖子,把红薯往怀里护。那件青白的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他抬头看她,嘴唇在动,像是在说——然然,外面风大,多穿件衣服。
      她想喊。想喊妈妈不要走,想喊沈煦你为什么不肯解释。但她喊不出来。她的喉咙被淤泥堵死了,她的声音在胸腔里来回撞击,一个字都冲不出去。
      那些她以为已经咽下去的东西——被遗弃的恐惧,被背叛的羞辱,被抛下的孤独,对死亡最原始的恐惧——此刻全部翻涌上来。不是回忆。是活生生的、有温度的东西,像一把把钝刀,一刀一刀剜着她的心口。
      她曾以为失去沈煦后万念俱灰,所以可以无畏赴死。割腕、撞树、跳楼,只要能死她都愿意尝试。但此刻她才明白——她可以忍受饥饿,可以忍受疼痛,但她不能忍受恐惧。死亡的恐惧。这种无边的、黏稠的、将她一寸寸吞没的恐惧。
      “救命……救命……”
      终于,她开始在心里呼喊。
      “救救我……妈妈……沈煦……”
      谁能救救她?在这死亡的包裹中,她终于哭喊出声。她的身体在泥潭中翻滚,没有一秒钟能找到依傍。只是不断地挣扎,不断地沉没,接受着死亡一寸寸吞噬自己的惩罚。
      意识像一根蜡烛,火苗越来越小,越来越暗。
      就在即将熄灭的那一刻——
      一只手。
      一只温热的、有力的、坚定的手,穿过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寒冷,一把攥住了她即将彻底沉没的手腕。
      那力道不粗暴,但不容抗拒。像是等了很久,像是找了很久,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一路追过来的。
      然后她感觉自己被向上拉。淤泥从她身上剥离,黑暗从她眼前退开。那只手松开她的手腕,转为紧箍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则奋力向上收紧绳索。
      眼前骤然变亮。但淤泥已经将她全身包裹,充塞了七窍。她像一个被套住了头的溺水者,整个身体本能地抽吸却得不到一丝氧气。浑浊、眩晕、窒息——她觉得自己快要炸开了。
      她双手死命地抓扣着紧抱自己的身体,指尖深深陷入那人的皮肉之中。那身体先是绷紧了一瞬,然后舒缓放松,任她抓着。
      那身体给她的感觉,太过熟悉,熟悉到她的泪夺眶而出。
      她的手指在挣扎中无意间划过那人肋骨处——那里有一道凸起的旧疤,很长,从肋骨一直延伸到腰侧。
      指尖触到那疤痕时,她的身体本能地颤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冷,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那道疤她却不认识,四年的夫妻,沈煦身上没有这道伤。
      但这具身体似乎对它有一种超越记忆的、埋藏在更深处的反应,像一颗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很闷,然后归于沉寂。
      她来不及细想。身体被悬空翻倒,胃部被硬物一格。
      “呕——”
      淤泥顺着口鼻喷出,呛痛难忍。她剧烈地呕吐,把灌进胃里的污泥一口接一口地吐出来,直到吸入第一口空气。
      那空气灌入干涸的肺叶。她仰面躺倒,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像失控的鼓槌疯狂敲击胸腔。眼泪冲出眼眶,冲洗着被淤泥灼痛的双眼。
      她终于大哭出声。
      不是小声的啜泣,是嚎啕大哭。像委屈,像恐惧,像婴儿的初啼。前世割腕的痛算什么?这才是死亡真正的滋味。她终于体验到了。
      男人用袖口简单擦掉自己脸上的淤泥,轻轻将哭泣的跃然抱起。跃然死死抓住他的衣襟,小小的身体顺势蜷进他的怀里。
      这个气息。这个怀抱。她太熟悉了。无数个失眠的深夜,她枕着这个气息入睡。四年婚姻,他每天出门前会用这个力道抱她一下——不重,但很稳。稳到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松开。
      男人猛然将怀中的她抱得更紧了。他疼惜地用一只手抚摸着跃然深埋进怀中的头,另一只手托着她瘦小的后背。跃然双手环抱住男人梗直的脖颈,贪恋地汲取着那份温暖。
      那么安全的感觉。
      她模糊地睁开眼。男人棱角分明、黝黑刚毅的侧脸映入视线。不是拓石。这人的样子很陌生,但那气息和感觉,却又如此熟悉。他抱着他奔跑,速度很快,像是又一次穿越般,所有感官都在风声中流转。
      她刚要开口,身体已被放入一潭温暖的池水中。
      “不……不要!”
      她死死搂住男人的脖颈不肯松手。刚才那无边的窒息和恐惧还牢牢攫着她,她不能再来第二次。
      “此乃温泉,莫怕。”
      男人的声音很柔,柔得像在哄一个易碎的梦。但跃然仍然哭喊着不肯放手。男人轻叹一声,栖身下水,将她重新搂入怀中。
      他帮她一点点洗净身上的泥污,擦净她嫩白的脸,轻柔地冲洗她的耳鼻。池中的泉眼不断有暖流涌出,热气的氤氲让跃然看不清周围的事物,只能感觉到怀抱着自己的男人结实的肌肉和有力的心跳。
      慢慢地,她在那个怀抱里沉沉睡去。意识坠入黑暗前,她听到男人叹息般地说了一句话。很轻,像怕吵醒她,又像怕说完了就再也没有机会。
      “别再寻死了,求你……”
      她想抬头看清男人的脸,眼皮却沉重得再也抬不起来,只能坠入深睡。
      “跃然!跃然!你醒醒!”
      跃然被摇晃醒了。拓云焦虑担忧的小脸出现在眼前。此刻她正躺在一张简陋的木床上,床板有些硬,但全身干爽,除了鼻口有些干涩,已没什么不舒服。
      “你大哥呢?”
      “大哥被大侠叫走了。”拓云见她醒了,兴奋劲儿立刻挂满了脸,“跃然,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昨天怎么那样任性,一个人冒那么大的险!”
      跃然没有回答。她撑着床板坐起来,脑海中那个模糊的侧脸和坚实的怀抱挥之不去。
      那个气息,那个力道,手指无意间划过的那道旧疤——她从未在沈煦身上见过那道疤……
      可为什么,指尖触到它的那一刻,她的身体会不由自主地颤抖?为什么她的胸口会泛起一阵莫名的心酸?
      她不敢细想。
      “大侠是谁?昨天到底怎么了?”
      “大侠就是大侠啊!他不肯告诉我们姓名。他功夫可厉害了,是他救了我们!”拓云的小脸上全是敬慕,“原来浊泉是不能随便闯的!你跳进去以后马上就陷进去了,哥哥想去拦你已经晚了,跟着也跳了进去,然后你们就都不见了。我一着急也跳下去找你们,就在快沉的时候,大侠来了。大侠的仆役把我们救醒的时候,大侠已经带你去清泉了。”
      “大侠在哪儿?带我去见他。”跃然边说边起身,赤着脚向门口奔。
      “跃然,你没穿鞋子呢……”拓云跟在后面喊。
      刚走到门口,迎面撞上拓石。
      “那个人在哪儿?”跃然劈头就问。
      “已去远矣。”
      “去哪儿了?”
      “象州。”
      “走多久了?”
      “不必追了。他说有缘象州必会再见。”
      “他叫什么名字?”
      “他不肯透露。”
      “他长什么样子?”
      “呃……”
      “到底什么样子?”
      “……”
      “他说什么了?”跃然的声音发紧。
      拓石沉默了一瞬。那个男人的话,一句一句,都像是专为跃然准备的。而他,只是转述的工具。
      “他说,神主非可永生,而能救苍生。死生共存,相对而生,均为生命存在之常态,轮回永恒。人虽运数不同,命运有殊,苦乐均等,皆源于心境。莫要再以死亡逃避——死不能解决任何事。”
      跃然冷笑了一声。这样的话,于她有什么意义。
      拓石看着跃然紫眸中沉郁的伤痛,心底被狠狠戳了一下。但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他说——若你心中尚有怨恨,象州婉亭,负你之人任由发落,切勿再糟蹋自己的性命。”
      跃然浑身一震。
      “他还说什么?”
      拓石深吸一口气。最后那句话,他转述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
      “死生契阔,与子同悦。你的名字,本叫悦然。”
      跃然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死生契阔,与子同悦”——那是婚礼上她对沈煦的誓言。而他说:“从今天起,黎跃然,你的名字就是黎悦然!愉悦、安然!我要让你从此无忧无虑,做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她的泪无声地滑了下来。不是愤怒的泪,不是怨恨的泪。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被救之后无处安放的感激,四年来从未断过的隐秘思念,还有那份始终没有机会当面质问的不甘。
      可就算见了,又能怎样?质问他为什么背叛?质问他为什么追到这里?质问完了呢?能回到从前吗?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吗?
      不能。什么都不能。
      她转过身,背对着拓石和拓云,肩膀在微微颤抖。
      “跃然,你去哪儿?”拓云见她要往外走,连忙拉住她。
      她甩开手,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终于落地的石头。终于,所有的情绪如潮水般退散。
      “不去哪儿。”
      她抬起头,看着门外那片陌生的山林。山风穿过树梢,沙沙作响。
      “他救了我,我很感激。”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像是说给自己听,“但我这辈子,最不想见的人,就是他。”
      说完,她径直向前走去。
      不去象州。不去质问。也不去原谅。
      她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像个人一样,好好——活下去。
      拓云从后面追上来,一手拉住拓石的衣袖,一手扯住跃然的衣角,左看看右看看,终于破涕为笑。
      “那我们去哪儿?大哥,跃然,我饿了。”
      跃然脚步一顿。没有回答,但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阳光从云隙间漏下来,照在山道上,把湿漉漉的石板镀上一层淡金色。几只蓝斑彩蝶从灌木丛中飞起,绕着她飞了一圈,又散入林间。
      她深深吸了一口山间的空气。那空气里有泥土的气息,有草木的气息,有远方云雾的气息。没有前世那个城市的尾气,没有那间客厅里薰衣草蜡烛的甜腻,没有殡仪馆里怎么散都散不去的消毒水味。
      是新的空气。是她差点在沼泽里失去的、重新回来的空气。
      身后,拓石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山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想起那男人临别时的话——灵宙随心——那是他第一次听说,灵宙并非只能被洗去,也可以被驾驭。他还想起了另一句话:你需将跃然安全送至象州,她若有闪失,曦宇国所有的生灵将为她陪葬。
      那是威胁。但他隐约觉得,那威胁背后,不是对曦宇国的觊觎,是对这个女孩的执念。一个可以和整个国家放在天平上称量也不肯放手的执念。
      他没有把这句话转述给跃然。现在不是时候。
      他走到跃然身边,没有问她要去哪里,没有说“象州在那边”。他只是在山风里站定,然后开口,语调恢复了熙坤王该有的沉稳。
      “不论你去往何处,我必护送。”
      跃然没有回头。但她的步子停了一瞬。
      “我不知道去哪里,就想,走走。”她轻声说。但,方向不是象州。
      脚下的路还在延伸。阳光很好。
      在这个时空,她突然,想要停留下来,旅游、散心、放逐,怎样都好,因为,心,好像不那么空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