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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土中生花 大哉乾元, ...

  •   大哉乾元,万物资始。至哉坤元,万物资生。
      ——《易经·坤卦·彖传》

      万年。
      杏花村没有了。那个名字留了三百年,后来村子搬了,地名就消失了。但雨虹山还在。山还在,山脚下那间院子就还在。原来那间朽了,塌了,她一间一间地重新搭起来,用同样的榫卯,同样的尺寸,住了万年。
      太初本源从那一战后慢慢往回渗。千年,万年,渗回了一些,远不够重塑神格。天庭里,那个位置还空着。她留在雨虹山下,留在那片草地旁边。
      她每天清晨推开后窗。这个习惯保持了一万年。窗外那片草地始终绿着,冬天覆着霜也是绿的,霜化了以后更绿。
      她心情不好的时候,草地上会开出野花,花瓣细小,颜色淡黄,边缘有一圈极淡的赭石色纹路。她蹲下来看那朵花,花就轻轻地晃。她伸出手,花瓣贴着她的指尖微微颤动——温热的,像有体温。
      她问过一次:“是你吗?”
      花静了,风也静了,整片草地安静了一瞬。然后她脚边的另一丛草动了一下,从她脚踝上轻轻扫过。她笑了。答案有了。那片草是他揉进去的那抔土长的,那朵花是他从泥土深处递上来的。冬天也绿着,因为他在底下捂着。心情不好就开花,因为他看见了。
      她偶尔对着那片绿色说几句话。“耔煦的树今年又开了新花。”“铮石的石碑上长苔了。”“辞焰和安云在天上挺好的。”草静静地听,偶尔微微晃一下,风停了也在晃。
      又一个万年生辰。她留在院子里,留在他揉进泥土的那片地旁边。清晨推开后窗,草地上那朵小花还在原处开着。她走出木屋,在草地上躺下来,头顶是渐渐亮起来的天空,身下是柔软的青草。她伸出手,那朵花就开在她指尖旁边,花瓣轻轻蹭了一下她的手指。
      “今日又是我的生辰。世间都说今日我身上的生命之力最盛。”她顿了一下,“可你在哪里呢?”
      花静着。草叶在晨风里微微颤动。她闭上眼,感受着身下泥土的温度——温热的,和万年前一样,和他掌心的温度一样。
      “阿泽,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回来?”
      花静着。但她感觉到身下的草地微微震颤了一下,极沉,极缓,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深处翻了身。
      就在这一刻,天边骤然变色。
      地脉深处,浊气在涌动。湮渊灭了,但浊气从未离开过人间。它住在人心里——贪念、怨愤、执妄,一丝一丝地从地脉缝隙里渗出来,攒够了,就暴涌一次。只要世间还有人化不开自己心里的浊气,它就会一次又一次地回来,直到人学会用自己的清气化解自己的浊气。耔煦当年化解了湮渊,但浊气始终在生发凝聚,万年过去,又攒成了一股浊流。
      这一股浊流被万年生辰的生命之力惊醒了。它恨透了这座山,恨透了山脚下这片万年来始终绿着的草地。它知道这片草地底下埋着什么,那是承泽被揉进泥土里的最后一口气。它要把它连根拔起。
      黑暗从地脉裂缝中涌出,铺天盖地。山顶的泉水翻涌,浊水从泉底冲破过渡层,往清水里灌。溪水浑了,山脚下的杏花瓣落在浑水里,变黑了,沉了下去。
      悦然站起身。太初本源凝于掌心,化作一柄金色长剑。剑身的光暗淡了——本源只渗回了一些,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朵小花,它在狂风中瑟瑟发抖,细小的花瓣紧紧贴着草茎,还在。她弯下腰,用指尖碰了碰它的花瓣。
      “别怕,等我回来。”
      然后她一步踏出,挡在草地之前,挡在花之前,挡在他沉睡的大地之上。
      第一日,她斩了三百道浊浪。剑光过处,黑暗翻卷着消融,化成灰烬落在地上。她记得他劈柴的动作——手起,斧落,干净利落,从不多费一分力气。她学着用他的方式挥剑,顺着浊气的纹路切进去,让它自己散。到黄昏的时候,剑光还亮。她回头看了一眼草地——花还在。她松了一口气。
      第三日,浊气变了。浪成了潮。墨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绕过她,往她身后那片草地涌。她明白了——它要拔那朵花。她把剑横在身前,寸步守住。浊潮撞上剑身,她整个人被推出去三步,脚跟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她站住了,又顶回来。身后的花在风里抖了一下,立住了。
      第五日,剑身出现了第一道裂纹。细如发丝,从剑尖往下走。她用掌心捂了一下,裂纹停住了,也没有愈合。她知道这是本源在告急。渗回的那些本源经不起这样的消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隐隐发白,空了。太初本源在从她身体里往外抽,抽去补那柄剑。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剑还在。花还在。够了。
      第七日清晨,她看见那朵花还开着。她站了一整夜,剑拄在地上当拐杖。剑身上的裂纹又多了几道,剑光只剩下原来的一成,像一截烧到手指的火柴。但花还在。淡黄色的花瓣上凝着一层露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在跟她说话。
      她笑了。笑完了觉得眼睛有点酸。她用剑背蹭了一下眼角,站直了。
      第七日黄昏,她的剑光暗淡到近乎透明了了。
      金色的光芒从指缝间泻下去,她凝起周深气力,重新灌入剑身。
      墨潮在她面前翻涌,重新聚拢,比之前更浓烈。
      她一手持剑拄着地面,一手掌心贴着泥土。泥土是温热的,他揉进这片泥土已经万年了,万年来这片泥土始终是温热的。
      “创世之始,以太初化光膜。光膜在,灵力在。你休想伤他——”
      太初本源从掌心涌出,灌入泥土。她把自己最后一点本源化成光膜,铺在地脉灵力源的表面,加固那层守了万年的屏障。她在守。守住这片土地,守住他揉进泥土里的那一口气。
      光膜铺下去的一瞬间,她感觉到了。地脉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沉的,厚的,温的,从万年的沉睡里被她的太初本源触到了。
      太初本源和土德本源在地脉深处相遇了。
      万年。两种本源隔着一层泥土,一个在上面渗,一个在下面捂,隔了万年才碰到彼此。现在她的本源灌进去了,穿过泥土,穿过岩层,穿过他揉进每一寸地脉的最后一口气,碰到了他。
      像两只手在黑暗里终于摸到了彼此。
      墨潮撞上光膜,裂了,又合了。反复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光膜溃散,太初本源耗尽。她的剑身又开始变透明,开始慢慢消融——从剑尖开始,像冰雪消融。
      她撑着地面的手能感觉到泥土下面的心跳,极沉,极缓。那是他,揉进这片土里的他,陪了她万年的他。
      “阿泽。”她叫了他一声。她劈柴劈歪了喊他来帮忙时叫的,他夜里给她熬粥她喊他趁热喝时叫的,他左手藏在她身后她攥住他手腕时叫的。“阿泽,我撑不住了。”
      “嗯。”她听到一声回应,是他的声音,仿佛从她的心底升腾而起。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天地间骤然死寂。
      风停,墨兽凝为雕塑,浊浪悬于半空,一滴泥水定格在她发丝前。万物失声、失流,唯余一股温厚的热流自脚下的土地中升腾而起。
      竹椅旁的那朵花先亮的。极淡的金光从花瓣中心亮起来,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第一百朵、第一千朵。整片草地在那一瞬间同时开花,土黄色的光点从泥土中升起,一粒一粒,千粒万粒。
      那些光点在空中盘旋、汇聚,一层一层地凝聚成形——先是宽阔的肩,厚实的背,然后是手臂,最后是骨节分明的、布满厚茧的手指。
      是他,苍宇承泽,以本源硬止了人间刻度,自花海升腾凝聚,缓缓显化。
      光点散尽。
      他站在那片花海中央,一身粗布旧衣,沾着泥土和草屑,像刚从地里走出来。确实是从地里走出来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攥了攥拳头——五根手指,全部能动,温热的,赭黄色的。
      攒了万年的本源从地脉中抽出来凝成这副身躯,土黄色的光纹在他手腕上明灭不定,像一盏刚点亮的灯还在试稳灯芯。但他站住了。他抬起头,隔着整片花海望过来。
      悦然跪在地上,剑已经全部消融。她看着他,隔着千万朵野花看着他。他的轮廓在她的视线里模糊了,但她认得——那个身形,那个站姿,那个微微偏头的角度,她认了万年。
      下一刻,他踏花而来,每一步都让花开得更盛。脚踩在花上,花只是弯下去,又弹起来。走到她面前,她单膝跪地撑着,他站着。
      她浑身是土,白发散乱,手里空了,双手撑在他揉进泥土、陪了她万年的那片土地。他蹲下,覆手于她微凉颤抖的掌心。温热粗粝的触感,一如杏花村劈柴时他扶稳她歪斜的斧柄。
      "你休息一下,"他轻声说,声音闷稳如泥土生根,"我来。"
      他温厚的手掌包裹住她的,土德本源自掌心渗入,暖黄细流修复她经脉。透明剑身渐渐凝为实体,一寸寸重生,太初能量重又回灌进悦然体内。
      他牵起她微微回暖的手,扶至草畔竹椅。他轻置她入椅,又取椅背软布覆她膝,动作极缓,如捧易碎珍宝,“等我一会儿。”他的声音,千万年没有听过的声音,每一个字都敲打着她的心神。
      安置毕,他转身面浊潮,抬手轻拨。
      "滴答。"时间重启。
      狂风浊浪复啸,他却未举剑、未结印,只是掌心朝下,如抚啼婴,如农犁毒田,轻缓下压。
      墨潮撞入他土黄光晕,骤然停滞。本源化无形巨网,滤尽浊气贪怨。墨色褪如墨滴入泉,怨念戾气被层层洗淡,化作灰白雾气消散。浊中沉渣凝为暗金泥水,簌簌落回土地,在他轻拍下化为丰饶养料。
      他不必镇压黑暗,而是以土德为滤,将人间至秽酿成大地春泥——如农人收拢腐叶,待其化作沃土,滋养新芽。
      天地俱静。
      日轮重新出现,阳光照在雨虹山上,照在木屋的窗棂上,照在她沾满尘土的白色发丝上。
      墨潮散尽。
      山顶的泉水清了,清水的边缘开出了花——那种淡黄色的、边缘带赭石色纹路的小野花,花瓣浮在水面上,顺着水流打着旋。杏树的花重新开了,满山脚下一片白粉。清泉始终比浊泉大。
      他转回身。夕阳余晖洒在花海里,洒在他的脸上。他走回竹椅旁,在她面前蹲下来。他的脸色比刚才白了一些,但嘴角是平的,眼睛是稳的。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阿泽。”
      “嗯。”
      就这一个字。在杏花村院子里劈柴翻地、给她熬粥、把手藏在她身后的承泽。万年过去了,他只要这一个名字。
      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泪掉下来。“花是你种的?”
      他沉默了一瞬。“是它自己长的。”
      “每年冬天都绿着,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它就开花。”
      他移开目光,耳根有一丝极淡的红。“土比较肥。”
      她盯着他,盯了好一会儿,然后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掉得更厉害了。“你消失了万年,从土里爬出来,说的第一句话是‘土比较肥’?”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花是你喜欢的颜色。”
      她看着他,什么话都堵在喉咙里。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把她从竹椅上拉起来,拉进怀里。用尽全力的,压抑了万年的。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她能感觉到他胸膛里的心跳——沉而稳,万年不改,那是大地的脉搏。他的手臂在抖,但箍得很紧,像怕一松手她就会像那些光点一样飘散。
      “这一次,”他的声音闷闷的,“我留下了。”
      她在他怀里点头。过了很久。
      “红薯,”她闷声说,“我要两个。”
      他的胸膛轻轻震了一下——他在笑。“好。”
      远处,东极方向,神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了摇,满树繁花一夜之间全开了。西极方向,镇西石上的苔藓在夕阳里泛着一层极淡的金光。天界方向,两道极淡的光一闪——一道金红,一道沧蓝。辞焰和安云在自己的仙位上,看着人间。他们俩,好像已经不需要他们了。
      雨虹山脚下,花海未散。千万朵淡金色的野花在夕阳里轻轻晃着。他牵着她的手,转身走向木屋。屋后的菜地荒了万年,他看了一眼,蹲下来摸了摸土。
      “太瘦了,”他说,“得养养。”
      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蹲在地上摸土的背影。和杏花村时一模一样,和万年前一模一样。
      “你都变成土了,”她说,“还惦记着养地。”
      他蹲在那里,把手按在泥土上。很轻,很稳,像他活着的时候做任何事一样。她蹲下来,跟他并排,两个人的手都按在泥土上。他的手温热,她的手冰凉,泥土在两人掌心之下微微发烫。
      “我帮你。”她说。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眼睛弯弯的,和杏花村的每一个清晨一样。
      “好。”
      他蹲在地上摸了摸悦然的脸,忽然说了一句:“饿了。”
      她看着他。
      “那就吃饭。”
      “管不管饱?”他偏过头,眼睛弯弯的,亮晶晶的。
      她仰起头,看着他许久不见的脸。一万年的风灌进胸口的那个洞,一万年拔草时手会停、半夜醒来往身边摸一把空的。此刻全填上了。
      “管饱。”她说。
      他站起来,一把将她横抱在怀里,跑向了他们的家。
      一路旖旎,一室春花。
      天亮了。很亮。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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