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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终极之战(一) “龙战于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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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易经·坤卦》
平静持续了四个月。
从春末到秋初。杏花落了,杏子结了,杏子黄了,杏子落了。老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墨绿,又从墨绿开始泛黄。
几个月里,青岚的集市重新热闹了,房子修好了,田种上了,麦子抽了穗。那个翻完地发呆的年轻农夫,如今天不亮就下地,麦子长得比谁都好。凛锋的法度立住了,城门外的石碑被人摸得发亮,赵校尉判案之前会先想三息——判的是法,还是火。滨蓝的水脉清了,渔民出海了,码头上又开始喝酒唱歌。瓦鲁的废墟清理了,碎砖烂瓦运走了,新房子的地基打了。曦宇脚下的地脉稳了,微颤停了,小儿不再夜哭,老人睡得沉了。
辞焰在曦宇昏迷了十九天。
悦然用太初玄力养他的心脉,承泽用土德之力稳他的肉身。太医说心脉裂了七条,梵力从裂缝里漏,灌多少漏多少。悦然每天灌一个时辰,灌了十九天,裂缝才合上四条。
第二十天他醒了。睁开眼的第一句话是:"瓦鲁。"
悦然没让他走。他又躺了七天,能坐了,能站了,能走两步了。第二十七天,他赤脚走出了曦宇。悦然没拦,她知道拦不住。
辞焰回了瓦鲁。赤脚踩在废墟的碎石上,七十五颗梵心珠在颈间微微亮着。他在行刑台废墟旁重新盘膝坐下,继续诵经。经声沙哑,像风穿过裂了缝的陶罐。
瓦鲁百姓看见他回来了,有人哭了。段老二端了一碗粥来,搁在手边,这次辞焰喝了。赵朔来看过他一次,新王穿着灰布袍子,肘弯处已经有了补丁,站在台下看了一盏茶。辞焰闭着眼。赵朔走了,回去理他的账。
四个月。
一切都在变好。
悦然心里却很不安。
她在太初境里推演了四个月。每一天都算。五方大地的气息在境中流转,她一项一项地拆。
拆出来的东西都一样——五神拔出来的浊,缩的缩,沉的沉,钻的钻。青岚的丝线缩回地脉暗处,凛锋的暴念沉到法度够不到的深处,滨蓝的贪念凝成黑泥沉入深海,瓦鲁的执念残渣化成细丝钻进土里,中央地脉的浊气被沉岳之力封得更深——封在更细、更脆、更容易碎的地方。
她把推演推到地脉最深处。
看见了。
湮渊。
八个月前,五神合力将它压回地脉。它缩进去,藏了起来。根须始终扎在地脉里,和地脉缠成了一团。四个月前,断金石砸穿地壳,核心意识遁入虚空。根须没有走。魂在虚空中长了四个月,根在地脉里长了八个月。魂和根隔着天地,在同一股力量上抽穗。
比八个月前更大了。核心膨胀了一圈,根须粗了一倍。根须开始吃地脉——灵力吸进去,浊气吐出来。浊气顺着末梢渗到五神够不到的暗处,喂养那些冬眠的种子。
清浊二泉融合后,清泉净化的能力也在下降。
湮渊残根在吃五神拔出来的浊。
她把推演推到根须末端。末端扎在地脉最核心的位置,和地脉的灵力源搅在一起。分不开。拔根须就是拔地脉,拔地脉就是拔蔚魄大陆的命根。
她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
然后她看见了——地脉灵力源的核心处,有一层极薄的光膜。创世时留下的,她自己的手笔。光膜还在,但被根须啃得只剩最后一层。
光膜破了,根须就灌进灵力源。蔚魄大陆的死穴。
她还有一点时间。不多。
她退出来。手指冰凉。
那个清晨,铁蛋起得比平时早。
天还没亮透,东边刚泛出一层灰白。他蹲在院子里刷牙,嘴里含着一口水,仰头看天。
天在变。
灰白的天幕上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纹。从地底透上来的,像一块布被人从下面顶了一下,布面上鼓起一个包,包的顶端裂了一道口子。
裂纹从东边往西蔓延,极慢,慢到肉眼几乎看不出在动。但铁蛋看见了。他的眼睛太亮了——从浊气那天起,他的眼睛就比常人亮。
他吐掉嘴里的水,站起来。
裂纹还在蔓延。从一道变成两道,两道变成四道,像蛛网一样扩散。缝隙里渗出一丝黑气——极淡,淡到几乎透明,但在铁蛋眼里,像墨汁滴进清水一样刺眼。
甜腻的味道回来了。
铁蛋的手开始抖。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爹在屋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弟弟还在睡,呼吸均匀。
他转身冲进屋里。
"爹!起来!起来!"
他爹被吵醒了,骂骂咧咧地坐起来。"大早上喊什么——"
"天裂了。"
他爹愣了一下,酒还没醒透,没听懂。铁蛋没等他。他跑到弟弟床边,把弟弟拽起来,往他怀里塞了一件衣裳。
"穿好。跟我走。"
弟弟迷迷糊糊的,被他拽着穿上了衣裳。铁蛋拉着弟弟往门外跑,他爹在后面喊:"干什么去?天还没亮——"
铁蛋没回头。
他跑到村口的时候,地已经开始颤了。
五方同时破土。
这一次没有预兆,只是一瞬间。
青岚的地面裂了一道缝,从集市正中间穿过,把整条街劈成两半。缝里涌出黑气,浓的,稠的,活的。刚修好的房子塌了,刚种下的麦子枯了,刚削好的木器裂了。耔煦插在槐树下石缝里的那棵小树——巴掌大的,枝干分明的——从根部裂开,青光散了。
凛锋的城墙崩了。从北面开始,一段一段地塌。城门外的石碑裂成两半,律令断成残行。城门口那两盏灯笼灭了。军营里的战马疯了,嘶叫着撞开栅栏往外跑。赵校尉提着刀冲出营帐,看见天空中黑气翻涌,脸色一下白了。
滨蓝的水脉倒涌了。河水从河道里翻出来,灌进街道,灌进屋子。水是黑的。渔民刚修好的船被黑水泡着,木板发软,钉子松动。码头上晾的鱼干被黑水冲走了,碰到黑水就化成了脓。
瓦鲁的废墟沉了。清理过的地基、打好的新桩,全部沉了下去。地面塌陷,露出底下的黑气。黑气裹住了刚盖了一半的新房子。邱家儿子立的那块无字石碑,被黑气吞了。
中央的地脉断了。从杏花村西南三十里处开始,一条裂缝沿着地脉走向往东延伸。两指宽,深到悦然在推演中看不见底。裂缝里冒出来的黑气,带着一股熟悉的甜腻。
他不再蛊惑,而且彻底迷惑了人心。
铁蛋爹魔怔般抄起院里的扁担,冲出门去,两家因为墙根底下一棵枣树吵了三年。老张正在院子里捡被地颤震落的瓦片。铁蛋爹一扁担拍在他背上。
老张栽倒在地,回头看见铁蛋爹——那张脸他认得,但那双眼睛他认不得。那双眼睛里全是黑的。
"你——"
第二扁担下来了。铁蛋冲上去抱住他爹的腰。"爹!爹!"
他爹一甩手,把他甩出去三步远。老张躺在地上,头上全是血。
铁蛋爹站在那里,喘着粗气。扁担还握在手里。手在抖。但他没有停。他转身走向下一家。
整个蔚魄大陆,同时上演着同样的事。
青岚那个卖豆腐的女人,抄起菜刀砍向隔壁铺子的老板——前天压了她的价,她忍了,现在不忍了。菜刀砍下去的时候,她脸上没有愤怒,空白的。凛锋的赵校尉在校场上拔了刀,面前跪着三个逃兵,从前打三十棍,现在拔刀了,第一刀下去手没有抖。滨蓝码头上的渔民们忽然安静了,一个渔民看了看自己网兜里的五条黄花鱼,又看了看旁边那人的七条,站起来走过去抢了网兜,那人推了他一把,他抄起船桨劈头盖脸地砸下去。瓦鲁的人群涌进王府抢粮食,抢布匹,抢任何能抢的东西。沈庭阶拔剑拦在门口,人群绕过他从侧门翻了进去,有人在他背后踹了一脚,他扑倒在地,人群从他身上踩过去。
每一个人心里都有一颗种子。四个月前种下的,四个月里浇了水的,现在被湮渊一口气唤醒的。贪的醒贪,暴的醒暴,空的醒空,怨的醒怨,惧的醒惧。
五神各自感应到了。
耔煦在青岚的槐树下坐着,正在削第两百块木头——给学堂的孩子削的,一人一个。刻刀在手里,木屑簌簌地落。忽然他的手停了。地脉在震,断裂。从集市方向传来的震动,顺着地脉一路传到他的脚下。他站起来的时候,集市方向已经冒起了黑烟。
铮石在凛锋城墙上巡城。每天卯时巡一遍,四个月没断过。今天卯时刚走到北城墙,脚底下的砖碎了。碎砖从墙面上剥落,露出下面的夯土。夯土里有黑气在渗。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纹里的灰紫色亮了,灵宙在丹田里跳——比之前都剧烈。
"来得真快。"他低声道。
安云在滨蓝的海边,坐在礁石上理拂丝——每天都理,像梳头一样。忽然拂丝一紧——水脉在震。他站起来的时候,海水已经黑了。黑水从海面上涌过来,拍在礁石上,溅起来的水珠落在他的手背上,灼了一下。
辞焰在瓦鲁的废墟上打坐。七十五颗梵心珠全部震了一下。他睁开眼——废墟下面有东西在动。他超度过的亡魂的位置,有新的浊气涌出来。亡魂走了,但浊气记得那个位置。它顺着旧路爬回来了。
在杏花村外面,西南三十里处那条裂缝,浊气浓黑。
五神被迫各自回防,各自为战。
耔煦回到集市。黑气从地面裂缝里涌出来,沿着街道蔓延。他举起青梧礼仁尺,青光铺开——比四个月前暗了三成。集市上的人已经疯了,互相厮打,互相撕咬。他用青光去压——暴念太烈了,他治空时用的"实意"压不住。空和暴是两味药,不是一个方子。
他试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礼仁尺的青光闪了两下,灭了。他攥着尺身的手——那只已经没有知觉的小指忽然剧痛了一下,像被针扎了。痛完了,连针扎的感觉都没了。小指彻底死了。
他把尺身换到右手,左手揣进袖子。那只手已经不太听使唤了,不只小指,无名指也开始发木。脚边散落着几块被踩碎的木头小人。他削的。给孩子们削的。他没低头看。
铮石守在凛锋北城墙。黑气从城墙根基里渗出来,兵卒沾了黑气就开始互杀。他挥断罪钺,银蓝寒光劈开黑气——只亮了一瞬就暗了。全盛时的四成。
赵校尉在校场上杀人。铮石冲过去,一钺拍在赵校尉的刀上,刀脱手飞出去。赵校尉回头看他——瞳孔里全是黑的。
"赵某。"
没有回应。赵校尉的身体在动,人不在了,黑气替他动着。铮石用金德之力去逼黑气——金德主杀伐,能斩浊气。但每斩一缕,掌纹里的灰紫色就亮一分,灵宙在丹田里跳得更厉害了。
他压住了赵校尉。但北城墙又塌了一段。他转身冲过去,断罪钺往地上一顿,肃金之力灌入地脉——地脉把他的力量弹回来了。地脉里全是浊气,肃金之力灌进去,像往油锅里倒水,炸了。反噬的力量沿着断罪钺倒灌进他的手臂,右臂骨头裂了一声。
他没停。左手接过断罪钺,继续打。打到第四下的时候,左耳嗡了一下。打到第八下的时候,左耳什么都听不见了。打完之后他才发现——金德本源钝到了一定程度,五感开始退化。金主锐,锐衰则五感钝。先聋,后——他不知道后是什么。这个"不知道"比聋本身更冷。
安云在滨蓝。黑水从河道里涌出来,灌满了街道。他用沧澜云水拂布水网——和四个月前在雨虹山一样的打法。但水网的力量只有四个月前的一半。沧澜本源被贪念侵蚀了三个月,流速慢了三成。黑水撞上水网,水网抖了一下,破了两个洞。
他补洞,补了东边漏西边。拂丝在水里泡着,黑水里的贪念顺着拂丝往上游爬。他感觉到手指上的沧蓝水纹在变——从沧蓝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灰。
他咬着牙把拂丝收回来。拂丝上裹着一层东西,黏的,厚的,擦不掉。贪念凝成的油。天开始下黑雨了,雨滴落在身上是黏的,腥甜的。
辞焰在瓦鲁。废墟重新冒出了黑气,新盖的房子塌了。他超度过的位置,浊气顺着旧路爬回来,比亡魂的执念更浓、更重。他盘坐在废墟上,七十五颗梵心珠全部飞出——珠子暗了,梵光只有全盛时的一成。
他用这一成的梵光去净化浊气。梵火碰到浊气,嘶嘶作响,浊气退了一层。只退了一层。底下还有十层。他烧不动了——心脉被蛀空了大半,梵力灌进去存不住,从裂纹里漏出来。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最近的一颗梵心珠上。珠子亮了一瞬——血祭。梵光暴涌,烧退了三丈浊气。然后珠子又暗了,暗得比之前更彻底。
他的脸白了,心口的裂纹在扩大。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在抖。
承泽在去修补杏花村的裂缝。赭黄色的光纹渗入地脉——被弹回来。再渗——再弹。地脉里的浊气太浓了,沉岳之力压不进去。
他加重力道。左手掌心的灰色蔓延到了第二个指节。神骨在响——整条手臂的骨头都在响,咯吱咯吱,像踩在薄冰上。
沉岳之力硬灌进地脉,把浊气一寸一寸地往下压。浊气往下退了,但地脉在裂——他的力量太粗暴了。一条新的裂缝从他的手掌下方延伸出去,往杏花村的方向。
他猛地收手。不能再压了。再压,杏花村的地脉就断了。
他蹲在裂缝边上喘着粗气。左手从地上抬起来——掌心的灰色连成了一片。
五神各自撑着。
耔煦在青岚,用一只手挥礼仁尺,另一只手揣在袖子里。他削给孩子们的那两百块木头小人,黑气漫过之后,青光散尽,变回了普通的木头。
铮石在凛锋,左手挥断罪钺,右臂吊着,左耳听不见了。灵宙在丹田里跳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颤。天空中那道天道记账的缝忽然亮了一下。
安云在滨蓝,沧澜云水拂断了一根拂丝。拂丝断的瞬间,他的水德本源震了一下,嘴里涌上一口腥甜。他蹲在屋顶上吐了一口,擦了擦嘴,站起来继续打。站起来的动作比从前慢了一倍。
辞焰在瓦鲁,七十五颗梵心珠又灭了五颗。灭了的珠子从空中坠落,砸在废墟上,像冷掉的石子。他看着那些珠子,没有去捡。弯腰的力气都要省着用。
承泽在杏花村外面,左手全灰了。他蹲在裂缝边上,用右手按地。右手还行,右手还没灰,但右手的力气只够撑半天了。
铁蛋带着弟弟跑到了村外的山坡上。弟弟在哭,铁蛋捂住他的嘴。山坡上能看见整个杏花村——黑气贴着地面爬,房子在晃,有人躺在地上不动了。铁蛋的眼底映着地脉碎裂的金光,一段一段地断,断口处涌出黑色的气。他抱着弟弟缩在枯树下,不知道往哪跑。往哪跑都一样——地底下全是裂的。
悦然在太初境里看到了全貌。
再这样耗下去,他们会一个一个地倒下,被自己的损耗拖垮的。
五神填入地脉之后,五行护世阵需要有人做阵枢。阵枢站在外面,把五神的力量串成一个整体。那个人要承受五神神元灌入地脉时的全部反冲。
阵枢只能是太初。
悦然凄然一笑。
她心力合一,向长空发出来太初召集的讯号。
然后她对着窗边的破霄说:“叫阿泽回来吃饭。”破霄啼叫一声,振翅而去。
太初召集令在空中化作五道光散了出去,镜面暗下来。她坐在桃树下,等着回音。
铮石的回音最先到。
"何时动手?"
隔了很久,耔煦的回音到了。一个字。
"可。"
安云的回音带着海浪拍礁石的声音。
"知道了。"
辞焰的回音最后到,很轻。
"……可。"
承泽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承泽走进院子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黑气从地缝里渗出来,弥漫在空气里。杏花村的百姓躲进了屋里,关门闭户。鸡不叫了,狗不吠了。整个村子死一般地安静。
他站在院门口。衣裳上全是土,右手袖口磨破了,脸上有一道擦伤,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痂。左手揣在袖子里。
悦然站在屋檐下。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他笑了一下。饿了,看见熟人了,笑了一下。
"饿了吗?"她问。
"饿。"
她端出仓促煮好的清汤面。
承泽双手接过面,热气腾腾的,葱花切得细,酱油是新的,面条是手擀的。
他拿起筷子,右手,吃了一大口。烫,他吸了口气,没吐出来,嚼了嚼,咽下去。
又吃了一口,又一口。
她坐在对面,没有吃,看着碗里的面。葱花浮在汤面上,油花一圈一圈的。
他吃完了,把汤喝干净了。碗底露出来——粗瓷的,有一道裂纹,用了很多年了。
他放下筷子,打了个嗝。
"你做的面最好吃。"他说。
悦然看着他。
"还有吗?"他问。
她又给他盛了一碗。他吃了一半,放下了筷子。
"吃不下了。"
他站起来,碗推到一边。
"走吧。"
五神向雨虹山汇聚。
第二次列阵。第一次是逼退,这一次是决死。
铮石到得最早。断罪钺扛在左肩上——右臂还没好。脸色很差,嘴唇没有血色,但步伐稳。走到山脚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山顶。裂缝又开了——黑气从裂缝里涌出来,比四个月前更浓。
他拍了拍断罪钺的钺身。银蓝寒光闪了一下——很暗,但还在。
"撑住。"他低声道。钺身嗡嗡响了一声。
耔煦第二个到。背着青梧礼仁尺,左手揣在袖子里,右手拎着一个布包。走到半路他停了一下,把布包放在路边一棵树下,用石头压好。布包里是两百块木头小人。
他把压布包的石头摆正了一点,确保风刮不走,然后继续走。
安云到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根草,从路上拔的。他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摸一摸地上的草。草是青的,还活着。他走到山脚下的时候顺手拔了一根,攥在手里。
辞焰赤脚到的。七十颗梵心珠暗淡地挂在颈间。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嘴里在默念什么——听不清。
铮石看见他们一个一个到了,眉头皱了一下。
"伤损至此。"他说。语气像在清点库存。
没人接话。
安云把手里那根草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路上见草木尚青。"他说。
也没人接话。
耔煦听见了铮石的话,把袖子往里缩了一下,然后又放松了。没必要。
辞焰坐在一块石头上,开始数珠子。七十颗,数了两遍,还是七十颗。他停下来,不数了。
安云站在旁边,把那根草插在石头缝里。草歪了,他没扶。
承泽和悦然最后到。他走在她前面,挡着风。风里带着黑气。她走得快,他走得慢——他的右膝盖咔嚓响了一声,步子顿了一下。
她停住了。他没回头,继续走。
五个人在雨虹山脚下碰面了。
没有人说"好久不见",也没有人刻意沉默。就是碰面了,站了一会儿。
"登顶?"铮石问。
"登顶。"耔煦说。
他们往山顶走。铮石走在最前面,耔煦跟在后面,安云第三,辞焰第四,承泽和悦然走在最后。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安云脚下一滑,踩空了一块碎石。耔煦在前面伸手拉了他一把——右手,左手没动。
安云站稳了。"多谢。"
"嗯。"
继续走。
到了山顶。和四个月前一样的位置。
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带着黑气和虚空的气味。
悦然看着他们。
八个月来,五神以肉身行走人间。肉身能让他们亲手搬砖、削木头、拔碎骨、理拂丝——也能让他们流血、断骨、被浊气侵蚀。每一道暗伤都刻进了神元。肉身在蚕食他们。
列阵要用的,是仙体。仙体不受肉身经脉的束缚,神元可以全力运转,没有泄漏。只有回归仙体,五枢阵才能承受填入地脉时的反冲。
但脱去肉身有代价,便是五神这一战后,必须回归仙位,不能再逗留人间了。
"需脱肉身,归仙体。"她说。
安静了一息。
铮石先开口。"然。"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耔煦点了一下头。左手始终揣在袖子里,没有拿出来。
辞焰合了一下掌。"贫僧明白。"
安云把沧澜云水拂从肩上取下来,看了一眼拂丝上的黑油,又搭回去。"可。"
承泽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还没灰,但灰色的裂纹已经爬上了手腕。他攥了一下拳,松开了。
"开始吧。"他说。
悦然擎出太初鉴心镜。镜面亮了。光照到她自己的脸——瘦了,眼窝凹了,太初本源只剩六成一,脸上的光泽淡了,像旧瓷器的釉。她把镜面转过去。没再看。
五道光柱从镜面中射出,分别笼罩五人。
光柱之中,肉身开始消散。
从四肢开始。皮肤变得透明,肌肉化成微尘,骨骼一节一节地亮起来,然后碎成光点。光点没有散——被神元吸住了,裹在神元外面,像一层薄薄的光壳。
铮石的仙体最先显露。银蓝色的光从碎裂的肉身中透出来,比方才亮了十倍。断罪钺在身侧嗡嗡震动,钺身上的寒光铺开了半面山壁。肉身散尽的那一刻,八个月的暗伤回流神元——右臂的骨裂、左耳的失聪、丹田里灵宙的躁动,同时涌上来。
他的脸绷了一下。银蓝色的光在周身跳了一瞬。然后稳了。仙体的神元远比肉身浑厚,扛住了。左耳还是聋的——神元的损耗刻进了本源,仙体也补不回来。但右臂的裂纹在仙体上只是银蓝色的一条细线,不再往外渗血。握得住钺。两只手都握得住。
耔煦的仙体是青色的。肉身散尽时,左手的灰色顺着神元往上游——从指尖到掌心,从掌心到手腕。他皱了一下眉,然后松开了。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仙体的手,修长的,白皙的。灰色的裂纹还在,从指尖蔓延到腕弯。但五根手指都能动了。仙体放大了木德本源,经脉不再受肉身束缚,他握拢了拳,又松开。够了。能握住礼仁尺了。
辞焰的仙体是金红色的。肉身散尽时,心脉的七条裂纹同时裂开——在肉身里只是漏梵力,在仙体里,神元直接灌入伤口。他的嘴唇白了一瞬。七十五颗梵心珠全部亮了——比方才亮了十倍,金红色的光铺开了半面山壁,珠身上的梵纹重新流转。心脉还在裂,梵力还在漏。但仙体的神元储量是肉身的十倍,漏得快,灌得更快。他盘膝坐在光柱中,嘴唇动了。还在念经。
安云的仙体是沧蓝色的。肉身散尽时,水德本源中积了三个月的贪念黑油释放出来,灌进仙体的经脉。他的脸白了一瞬。嘴里涌上一口腥甜——在仙体上,这口血是沧蓝色的。他咽了回去。沧澜云水拂在仙体上重新亮起来,沧蓝的光纹从拂丝上铺展开去,比方才亮了七成,流速快了两成。断掉的那根拂丝还是断的,水网的缺口还在。但仙体放大了水德本源,剩下的力量足以撑住水网——只要他不让开那个缺口。
承泽的仙体是赭黄色的。肉身散尽时,左手的灰色裂纹全部灌回神元——从左手指尖一直蔓延到肩膀,再从肩膀往胸口走。走到心口的位置,停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攥了一下左拳。能握拢。力量比肉身时强了三成。右膝盖没有再响——仙体没有关节,没有软骨,没有磨损。右腿的力量比左腿弱了两成,神骨的损耗刻进了神元。但土德本源在仙体上放大了八成,赭黄色的光纹从指尖渗出来,比方才亮了十倍。
五道光柱暗下来。五尊仙体立在山巅。
银蓝。青。金红。沧蓝。赭黄。
五色光华比肉身时亮了十倍。全盛时应该铺天盖地,现在只够照亮方圆十丈——但十丈够了。够列阵。
够了。五神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列阵。"
五神各归本位。
铮石守西方。两只手握钺。右臂的裂纹在仙体上是一条银蓝色的细线,不再渗血。左耳还是聋的。
耔煦守东方。左手从袖中伸出。灰色的裂纹从指尖蔓延到腕弯,五根手指都能动了。三根手指握尺——不,五根都握上了。
辞焰守南方。七十颗梵心珠飞出,金红色的光散布在身周。珠子在仙体上亮了十倍。心脉还在裂,梵力还在漏。亮一瞬,暗一瞬。但灌得比漏得快。
安云守北方。水网铺开。少了一根拂丝,水网有个缺口。他调整了一下站位,用身体堵住缺口。水网的沧蓝光比方才亮了七成。
承泽守中央。坤岳镇疆玺握在右手,左手按在地上——灰色的指尖碰触地面,赭黄色的光纹渗出来。裂纹从指尖一路亮到肩膀,再从肩膀往胸口走。走到心口,停了。
悦然深吸一口气。
"大衍五枢阵——启。"
镜光倾泻而下。
天空撕裂了。
紫色的劫云从虚空中砸下来,悬在西方阵眼正上方。
铮石的天劫。四个月前逆转地脉时记的账。天道不挑时候。欠了就要还。
紫色的雷光在劫云中翻滚,闷雷声从天顶滚到地底,震得整座雨虹山都在抖。
耔煦的脸白了。辞焰合了一下掌。安云闭了一下眼。承泽攥紧了坤岳镇疆玺——左手的灰色裂纹在闷雷声中又深了一道。
悦然在阵心看见劫云悬在铮石头顶。她的声音从镜光中传出去。
"铮石——"
"勿管我。"
他的声音从西方传来。仙体的声音比肉身时沉,比肉身时远。左耳在肉身时已经聋了,回归仙体后还是聋的。
他侧了一下头,用右耳对着她的方向。
然后他笑了一声——咬着牙的。
"终至矣。久候多时。"
他仰头看了一眼劫云,低声道——"既来,速来。莫迁延。"
然后他低下头,断罪钺往地上一顿,金德之力全部灌入阵眼。
他抬起头,用自己的仙体,迎向劫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