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救回拓石 ...
-
一个人,出生了,这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而只是上帝交给他的一个事实;上帝在交给我们这件事实的时候,已经顺便保证了它的结果,所以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
——史铁生
几乎是下意识地,跃然立即双手用力按压拓石的胸口。
双手都有被石崖划伤留下的深深浅浅的伤口,之前拓石用布条帮她包扎过,此时稍一用力,钻心地疼,血很快就渗透出来,在拓石胸口留下一个血印,像一朵绽放的曼陀罗花。
“你做什么?”拓云愤怒地去扯跃然的手臂。
“你……”跃然身体已经极近虚垮的边缘,拓云的力道将她甩坐在地。
“你哥没气了,你再阻拦,他就没救了!”
跃然厉喝,这突生出的凌厉霎时镇住了拓云。他愣住了,忘了反应。
“你,双手交叉,像我这样用力压这里!快!”
跃然指着拓石的胸口。此时,只有借助拓云做最后的尝试了。
“用力!再来!”跃然从这个小身体里发出的声音,清清脆脆的,气势却那么笃定迫人。
拓云按吩咐压了几次,但似乎并不得法,仍然没破开拓石郁结的一口气。
跃然急了,推开拓云,双手叠放在拓石胸口增加受力面,对拓云喊:
“砸!砸我的手!用你最大的力气!砸!砸!砸!……”
“砰!砰!砰!……”拓云为了救哥哥,使出了蛮劲。
跃然的手从剧痛,到麻木最后失去了知觉。
“呃……”
砸到第十一次的时候,拓石一声闷哼,一口气终于舒放出来。瞬间,他身体由紧绷到瘫软,汗水浸湿了外衫。
见拓石好转,跃然和拓云双双松了一口气。跃然仰面躺倒在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双手不断颤抖流血,但她似乎已经忘记了疼痛。
“扑通、扑通、扑通……”她听到自己心脏剧烈地跳动,全身血液一齐向头上冲。第一次,她这样真切地感受到生命的存在。
“你为什么要救他?”又是那道声音,和着跃然的心跳升腾而起。
“他那么年轻,那么善良,他不应该就这么死了。”跃然闭上眼,默默回答。
“嗯。”那声音的回应居然只有这简短的一声。
“年轻如你,善良如你。”跃然几乎可以想象那声音下面该说怎样的话,她便可以继续辩论自己为什么选择死亡。
然而,那声音戛然而止,不但没办法抒发,反而让跃然第一次挽救回一条生命的兴奋与成就感都被就此压抑住。
她睁开眼四处寻找,却看到趴在拓石身边的拓云。
“大哥,你……怎么样?”拓云紧张地看着拓石。
拓石缓缓睁开眼睛,微微扯动嘴角,露出笑意,示意拓云自己已经好转,不必担心。
“他需要休息,恐怕现在还不能说话。”跃然轻声说。
“你怎么会救我大哥的方法?”
拓云终于从紧张焦虑中回过神来,自己居然被一个比自己矮一头的小丫头指挥着,而且小丫头的方法居然还奏效了,拓云心里的异样感觉让他咄咄逼人起来。
她怎么懂救大哥的方法?是下毒的人?还是害拓夏的人?
当年,癫族长老癫叟说过,大哥的毒,当今世上只有两法可解。一是颠叟与亲生弟弟癫童交融的智血,二是下毒人施药解咒。而癫童出外云游九年才现身一次,且巅族必定白发紫瞳。
“你到底是什么人?”
拓云的语气变得冰冷,双眼死死盯住跃然此刻越来越清透的紫瞳。他记起在跃然撞树后的瞬间,原本的墨瞳居然闪烁出紫韵,如今紫韵已见流光。
跃然没有说话,看着拓云的眼神,心头涌上无尽的伤感。
那自卫的眼神,那决绝的神情,那么熟悉,一如年幼时的自己。
妈妈死后,她那段自我封闭的日子,哪怕是相依为命的姥姥,也只是换得她的顺从而非亲近。
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变得那么陌生,这世上,还有谁可以信任?
要不是沈煦的出现,她可能……
然而,如今,连沈煦也背叛她了。
“谁?谁派你来的?我与王兄行踪隐秘,你们是从何得知?!”
跃然的沉默激怒了拓云,他上前抓起跃然的衣服把她逼至穴壁。
“拓云,不要这样。”跃然心疼地伸手想去抚摸拓云的头。
“别碰我!”拓云冷冷地吼。
“妖女!都是你!都是你大哥才会这样!你说,你到底是谁?为何你的眼睛会变成紫色?
怨谁呢?若不是自己可怜这女孩子,大哥怎会为了救她而险些丧命?若不是轻信了父王的劝说,一年前,他死缠着花轿也不会让拓夏出嫁,眼睁睁看着唯一的妹妹惨死大漠!
拓云恨恨地盯着跃然的眼睛,似乎要把积蓄在心底的怒气全部发泄出来。
“三弟……”
看着弟弟疯狂失控的样子,拓石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没有一丝力气,甚至,连阻止拓云的声音都被空气吸去。
他知道,拓云是刚刚被吓坏了才会如此过激。如果自己死了,拓云在世上还有可以信任的人吗?
父王?他心底涌上一丝冷笑。
二弟?他那冷漠的性子!
只有自己吧,才可以让拓云不受到伤害。
“拓云,莫要伤她!伤她,只会加倍折磨你自己……”关切地望着那娇小的女孩儿,拓石在心里祈求。
跃然无奈地笑笑,却并不觉得气恼。被记忆揪扯着,又经历了几番生死,她已经身心俱疲。能解释什么呢?难道和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解释穿越?解释心脏复苏?也罢!
救回拓石,她已经无所亏欠。此时离开,她可以“处置”了这个身体。这场穿越的闹剧也该结束了!刚刚涌起的生命热度,突然就如被熄灭的篝火,她明白了心灰意冷的真实情境。
“恐怕这一切都不重要了。既然你已经认定我是你的敌人,我离开就是。”
跃然心里很凉,很凉。又一次,她选择逃避。
她费力地抬高手臂,想要拨开拓云的禁锢。已然红肿的双手,无力地垂着,犹如废肢。
拓云看到跃然的手,心猛然一痛,头脑也冷静了一些。
一时不知如何反应,他木讷地放开手,看着跃然踉跄地走出洞口。
“你别走!”
拓云看着即将消失的跃然的背影,一耸身跳到跃然身后死死抓住她。
“不说清楚你的身份,绝不能走!”
让她走不是很好吗?
在这个潜逃的关口,难道真的要留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在身边?
或者,若有心挽留,他可以承认自己刚才冲动了,委屈了她,让她原谅自己。
但是,倔强的拓云偏揪出来这么个借口不肯放松。
“你现在是我的囚犯!跟我回去!”拓云有些粗鲁地将跃然甩回洞穴。
他没时间斟酌,没时间后悔,只是固执地想用自己都已经不相信的理由留住跃然,留住“妹妹”。
跃然重重地摔倒在地,原本就只是强撑着走了几步,如今……鼻子发酸,两行泪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出,越流越快。她哭了,像突然别扭起来的拓云,她终于可以哭得像个的孩子。
听到动静,拓石想挣扎着起身,然而一阵晕眩,他昏睡了过去。
拓云站在洞口看着哭泣的跃然,她的身体在岩壁下蜷成一团,那么受伤,那么无助。
“我……”拓云站在洞口,尴尬窘迫害怕愧疚,所有的情绪纠结在一起,大吼了一声,竟然也抬起袖子抹起了眼泪。还说想要闯荡江湖,可是离开王城才几天,王兄命在旦夕,盘缠所剩无几,救下的小女孩儿也被自己欺负哭了。第一次,拓云发现,自己到底还是太弱小了。
跃然哭着哭着渐渐没有了抽泣声,拓云走过去看,她竟是睡着了,浅浅的呼吸,偶尔并不顺畅地急喘两下,鼻头红红的,皮肤白嫩得近乎透明。
拓云抹了抹自己挂着泪花的眼睛,捡起地上小野猪,自顾自去处理。现在,他是唯一健康强壮的一个,他必须担起照顾他们的责任了他努力回忆着拓石处理野味的样子,但猪毛仍然处理得不太干净烦躁之际,瞥见跃然红肿还在往外渗着血的手,拓云接着石壁上不断低落的水珠净了手,从怀里掏出随身的瓷瓶,走到跃然身边,捧起了她受伤的手,小心翼翼地撕开布条,帮跃然给手上的伤口上药。
跃然眼皮动了动,她醒了,但她不想睁开眼睛。
上完药,学着王兄的样子从自己里衣的内摆上撤下布条,帮跃然将双手包扎好,拓云这时才又捡起小野猪,处理掉剩余的皮毛,升起火堆,用树杈做好支架,打算“烤全猪”。
“你哥现在的身体状况,最好是喝肉汤。”跃然看着小家伙自顾自地忙活,心里终究有一丝不忍。在现代,这毕竟只是个小学五六年级的孩子啊
听到跃然的话,拓云有一瞬间的惊喜,“可是,我只会这个……”拓云转头看她,像是一对冰释前嫌的小伙伴,虽然语气还是有几分别扭,但心里已经坦然。
跃然环视了一下洞穴,她记忆中拓云喂过她米汤,那么做米汤的容器是什么?终于,在洞穴一角,跃然看到一只端口有些破损的瓦罐。
见跃然眼睛停留在瓦罐上,拓云走过去,拿起瓦罐,很有些尴尬地对跃然说:“之前哥哥用它煮米汤,可是我……”
“把米汤倒干吧。野猪去头,切成块放进去,加水,水盖过猪肉。”跃然的声音很轻。
如果她刚才真的走了,会怎样?跃然不敢想象。一个不懂照顾病人,只会做野外“烧烤”的弟弟,一个虚弱得陷入昏睡的哥哥。跃然,你怎么忍心?你一条命丢掉不要紧,却要舍命相救的善良人双双陪葬吗?
那么,在确保兄弟二人安全离开前,让她也该尽些义务吧!也许,正如史铁生所说,“死并不是一件急于求成的事”,跃然在心底默默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