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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宇文炀崎 “本是同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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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曹植《七步诗》
宇文轩寝宫的门被推开时,他看见了一团破布。
破布裹着一具瘦骨嶙峋的身子,头发结成硬块,脸上糊着干涸的血与泥,衣衫烂成条缕,露出的皮肤上全是伤——刀伤、擦伤、鞭痕,新旧叠着,分不清哪道是前日的,哪道是上月的。
他站在门槛上,站不稳,晃了一下,扶住了门框。看了那人许久,才从那张满是泥垢的脸上认出昔日的轮廓。
“元炀崎?”
上一次见这孩子,还是三年前。那夜五行阵中,他尚是十五岁的少年,眉目间锐气逼人。事后他本欲将这孩子扣在莲京为质,不想此子狡猾,不出三日便寻隙逃出宫去,自此再无音讯。如今他站在寝宫门口,像一条被打断了腿的犬。
“大伯。”他跪了下来——不是行礼,是站不住了,膝盖直接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求您……救救崎儿。”
宇文轩没有立刻叫他起来,只是低头看着他。“何人伤你?”
“我父、我母、我弟。”元炀崎一字一顿,声音平得像在说一桩与己无关之事,“他们联手,要杀我。”
宇文轩的手微微收紧。他没有追问,只是站在那里,等他说下去。
元炀崎低着头,说了起来。
他说瓦鲁的宫变,起初不是冲他来的。数月前,朝中几位重臣不堪元乾连年征战、横征暴敛,联手起兵反抗。叛军攻入王都,将元乾困在宫中月余。他在宫外闻讯,率麾下仅存的亲兵杀出一条血路,解了宫中之围。他冲进大殿时浑身是血,元乾坐在王座上,握着他的手说:吾儿救了父王,吾儿才是瓦鲁真正的储君。
“我信了。”元炀崎的声音没有起伏,“我交还兵符,卸了甲,回偏殿换药。那日我弟弟领人冲进来的时候,我左臂的刀伤还没包扎完。”
他说到这里,嘴角忽然扯了一下——不是笑,是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的侍卫把我按在地上,我母后端着毒酒站在他身后。我父未来。后来我方知——那几位重臣为什么要反?因为我父连年征兵,他们的儿子被编入先锋,全死在前线了。我解围那日,叛军首领被押到殿前,他只说了一句话:‘元乾,你有儿子,我也有儿子。你的儿子救了你,我的儿子死在了凛锋,死在你……’我父没有听完,拔剑砍了他的头。”
他抬起眼,看着宇文轩。
“而我弟站在他身后,看着那颗人头滚落台阶,面无表情。那一刻他大概已经想好了——杀完叛军,下一个就杀我。”
寝宫极静。
“那日我才明白,这十余年,我不过是个靶子。在外招摇的是我,树敌的是我,各国要除的是我。他们着力培养的、用心护着的,从来都是他。我不过是个摆在外面给人看的幌子,一个替弟弟挡刀挡箭的活靶。”
他抬起头,看着宇文轩。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被烧干了之后剩下的空洞。
“可我竟信了。信了十余年。信到他们亲手把这套弱肉强食的杀戮之法用在我身上,我才知道疼。”
宇文轩沉默地看着他。
元乾——宇文阚,同一个人。当年他是曦宇二王子宇文阚——宇文轩的亲弟弟。只因宇文轩身负灵宙,被立为储君,宇文阚始终不服,数次谋害未遂。后来宇文轩在梧苒相助下登基,宇文阚夺位失败,连夜出逃,远走瓦鲁,以武力攻下瓦鲁旧主,改名元乾,自立为国君。从此兄弟陌路,曦宇的二王子成了瓦鲁的王。
弱肉强食。宇文阚把这四个字带去了瓦鲁,种在了自己儿子的骨血里。如今,这把刀砍回了他的长子身上。
“你如何逃出来的?”
“应是拓宏的梧卫救了我。”元炀崎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在杏花村时所遣梧卫,潜入瓦鲁王宫将我捞了出来。他的人只留了一句话——余下之路,你自己走。”
宇文轩没有说话。这像拓宏的做派——该救的救,救完不邀功、不攀交。
“后来呢?”
“乞讨。自瓦鲁至曦宇,一路乞讨而来。”
元炀崎顿了顿。他没有立刻说下去,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某些不愿回忆的画面。
“梧桐谷中,我养了几日伤。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之时,忽然想起许多事。想起这些年我在瓦鲁杀过的人、得罪过的人、踩在脚底的人。想起我父教我那些话——强者为尊,弱者该死。想起我娘替我弟弟整衣领时,手指翻得很慢,像是在料理一件她最满意的作品。从前我以为那些都是天经地义。躺在那里望着屋顶漏进来的月光,忽而觉得——活了十余年,我从未问过自己,这些事对不对。”
他停了片刻,低下头。
“伤愈后继续赶路。一路走过瓦鲁七城、十余村镇,看见了许多事。”
“何事?”宇文轩问。
“瓦鲁东境有座涸城。两年前两族争水,先械斗,后屠村。赢者杀输者六百余口,老幼不留。隔年,输族残部卷土重来,将赢族也屠了。如今涸城无活人,唯有野犬在街上啃骨头。瓦鲁南境赤沙镇,一领主杀另一领主,只因他的羊踩过了界。被杀领主之幼子,年方九岁,领人灭了仇家满门,将人头悬于城墙,晒了三日。百姓围着看,无人哭,无人拦,有人甚至叫好。”
他越说越慢,每一句话都像是从记忆深处拖出来的,拖得很费力。
“我经瓦鲁都城外最大集市,见一妇人当街被打死。她偷了一个馒头。打她者是铺子老板,围观者是过往行人,无一人说话。她倒在地上,血从脑侧流出来,那个馒头还攥在她手里——始终不曾松开。她身旁有个三四岁的孩子,趴在她身上,将那馒头从她手里掰出来,往她嘴里塞,说:娘,你吃,你吃啊。”
元炀崎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我立于彼处,看着那孩子。忽然想起我弟弟。”
他抬起眼,看着宇文轩。
“我弟今年十二岁。我像他这般大的时候,我父第一次带我上猎场,让我亲手杀一个逃奴。我不肯。他说,你是瓦鲁的储君,你不杀他,他便杀你。我杀了。那个逃奴死前看着我,眼睛和这个孩子一样——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我。”
他停了很久。
“从前,我以为瓦鲁没有错。弱肉强食,天经地义。然我一路走过来,看见的全是这个道理结出的果子——冤冤相报,永无止境。杀人的,终被人杀。屠村的,终被屠村。以暴制暴,以血偿血,到最后没有赢家,只剩一地白骨与趴在死人身上往嘴里塞馒头的孩子。以暴止暴,仇恨只会越滚越大。杀了仇人,仇人之子再来杀你。你的儿子再杀仇人之子。世世代代,没有尽头。”
他停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宇文轩没有催他。
“朕问你,”宇文轩的声音沉了下去,“你还想救瓦鲁吗?”
元炀崎抬起头,看着宇文轩。他没有立刻回答,那双眼睛里有挣扎——不是犹豫,是答案已经到了嘴边,他自己却还在辨认它的形状。
“我不知。”他说,声音很慢,像是在边走夜路边摸索,“我从前以为,救瓦鲁便是强兵。让瓦鲁的铁骑踏平一切,让所有人畏惧瓦鲁,便无人敢欺瓦鲁。可我一路走来,看见的却是——瓦鲁的铁骑踏平的,全是瓦鲁自己的土地。瓦鲁杀的人,全是瓦鲁自己的百姓。涸城那六百余口是瓦鲁人。赤沙镇那被屠的满门是瓦鲁人。集市上被打死的妇人,也是瓦鲁人。我父强了一辈子,瓦鲁强了一辈子。强到如今,瓦鲁人自己杀自己,杀得比外敌还狠。”
他停了很久。
“我想过很多。想过换一套法令,想过换一批官吏,想过换一个王。可法令是人定的,官吏是人选的,王是人做的。人不变,换什么都一样。”
他忽然皱起眉,像是在脑海中抓住了什么碎片。
“我逃难时,曾躲在一座破庙里。庙很小,香火断了不知多少年,菩萨的金身早已剥落,只剩泥胎。那日半夜冷得睡不着,我蜷在菩萨脚下,抬头看了一眼——那泥胎的面容早已模糊,只有嘴角的轮廓还残存着,看不出是泥还是金。那神情,我从未在任何瓦鲁人脸上见过。不是愤怒,不是轻蔑,也不是怜悯。是另一种东西。”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迟疑,像是从记忆深处小心翼翼地捡起一个破碎的词。
“……是慈悲。”
他说出这个词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他重复了一遍,这一次更慢,更重,像是在确认一件他从未拥有过、此刻却忽然想要抓住的东西。
“是慈悲。”他的声音稳了下来,“我这十余年,只知强者为尊。今日才发觉,退一步比进一步更难——也更对。我父杀了那么多人,若我也杀回去,我的弟弟再杀回来,此环永不断绝。总要有人先停手。能救瓦鲁的,不是更强的兵器,不是更狠的法令,是让人心里生出慈悲。唯有慈悲能断此环。非是宽恕作恶之人,而是不再使恶再生。”
“慈悲”二字从一个瓦鲁王子的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郑重,像他刚学会这个词,还不习惯它的分量,但他知道这是对的。
宇文轩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看着那身破布下露出的鞭痕与刀伤。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缓,不像帝王对臣子说话,更像一个过来人对一个后辈说话。
“许多人活了一世,也不曾回头看一眼自己走过的路。你在十余岁的年纪,被人从那条路上打落下来,摔得头破血流——你本可以爬起来,沿着原路走回去。以你的性子,以你的身手,杀回瓦鲁,夺回王位,没有人会觉得奇怪。那是你父教你的路,你大可以走到底。”
元炀崎的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
“但你没有。你在破庙里躺着养伤的时候,想了什么?”
元炀崎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你在想——这条路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你父亲走了一辈子,你祖父走了一辈子,瓦鲁的那些百姓走了一辈子。没有人问过这个问题。你问了。你可知道,这世间有多少人,终其一生,也不曾问过自己这句话?”
元炀崎低下头。他的肩膀在微微发颤。
“旁人以嘴告诉你,你或许不会信。但你以皮肉骨血撞穿了这堵墙,便没有人能替你定夺——不是你的父亲,不是你的母亲,不是瓦鲁的王位。是你自己。你今日跪在这里,说‘慈悲’二字。这两个字不是谁教你的——是你自己一路走、一路看、一路想,从你亲眼所见的白骨和鲜血里,从你栖身的破庙里那尊泥菩萨模糊的面容上,一点一点捡起来的。一个人能在废墟里捡起新的东西,便不算白摔那一跤。”
元炀崎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他的肩膀在颤抖——不是哭,是压了许久的东西终于被另一个人接住了。
“至于未来你要走什么样的路,做什么样的人——那是你自己的事。但你今日能跪在这里,说出这番话,朕以为,你心中已有答案。”
元炀崎抬起头。他看着宇文轩,看了很久。
“大伯,我有一事,须禀明于您。”他的声音稳了下来,像是终于下了某个决心,“您方才说,您疑错了人。您可知——您疑错的不止拓宏一人。”
宇文轩的目光微微一凝。
“您可还记得,当年拓石哥哥中毒,那桩案子是如何定的?”元炀崎说,“那宫女是莲京人,在宫中当差六年,从未与青岚旧部有过往来。她招认时,说的主使之人——是瓦鲁。您当时定是查到了此处,查不下去了,对不对?”
宇文轩的手搁在案上,指节微微收紧。
“那宫女招供后便咬舌自尽。线索至此而断。”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朕疑过你父,却无凭据。”
“有凭据。”元炀崎说,“我父书房中,有一暗格。格中藏有此局全部书信——买通宫女之银两数目、伪造证据之手法、接头人之姓名。我幼时无意撞见。”他从怀中摸出一封皱巴巴的信,双手呈上,“这是我逃走前从他书房中取出的。上面是他亲笔,印了他私章。”
宇文轩接过信,展开。信纸被汗浸过,边角磨损,墨迹洇开,但字字清晰。他一字一字看完,把信折好,放在案上。那动作极轻,像怕惊动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那棵枯樱。
拓石中毒那夜,他在榻前守了三天三夜。拓石烧得说胡话,喊的不是父王,是二弟——“拓宏,别走。”他听着自己的大儿子喊另一个儿子的名字,心里想的是:拓宏下的毒。
他信了。证据指向拓宏。因为那证据指向瓦鲁。他把对宇文阚的恨——对那个夺位出逃的亲弟弟的恨——转到了拓宏身上。可那证据是宇文阚做的。他的亲弟弟,亲手布的局。宇文阚觊觎若篱时,他便该看清此人的心性。可那是他的弟弟,他一退再退,退到宇文阚夺位出逃,退到宇文阚改名元乾自立为王,退到他的弟弟把毒手伸进了他的皇宫、伸向了他的儿子——他还在退。
而拓宏呢?梧苒是青岚的末代国君,宇文阚是曦宇的叛逃王子。他把宇文阚的罪算在了拓宏头上。他连查都没有查过——拓石中毒那碗药,是在他眼皮底下灌下去的。他连查都不查,就在心里定了拓宏的罪。证据确凿?是他心里早就有了一杆偏的秤。
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
“还有一事。”元炀崎继续说,“拓夏妹妹和亲,死于关外大漠——亦非意外。是我父的手笔。和亲路线是他泄露给马匪的,护卫是他买通的。这两件事,皆非我之意。但我乃瓦鲁储君,瓦鲁造的孽,有我一份。”
角落里,倩婷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了。她穿着拓夏的衣裳,坐在拓夏常坐的椅子上,用着拓夏的茶杯。此刻,真正的拓夏的死因被一个跪在地上的少年亲口说了出来。她没有抬头,只是看着自己手中的茶盏——茶已经凉了,盏口那一道极细的裂纹,像这间屋子里一道永远合不拢的缝。
宇文轩没有回头看她。他只是闭了一下眼,又睁开。看着窗外那棵枯樱,是他自己亲手折断了梧苒的羽翼,亲眼看着青岚灭国,也亲手逼走了拓宏——他的亲儿子。他是多糊涂,多失败!
“你不必求朕收留你。”他转过身,看着元炀崎,“上一辈人的错,不该由你来担。你便在宫中养伤,伤愈之后,自行决定去留。”
元炀崎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良久没有起身。他的肩膀微微发颤——不是哭,是压了许久的东西终于卸下来之后,整个人空了。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看着宇文轩。那双眼睛里的茫然已经褪尽,只剩一种破茧之后清亮的沉定。
“伯父,今日之后,再无元炀崎。我乃宇文炀崎。”
同一时刻,凛锋,赤渊矿脉外围。
清晨,雾还没散,矿洞口的铁钟便敲了三下。
拓宏和悦然站在一群壮丁中间。两人换了粗布短褐,脸上抹了灰。悦然束紧了胸,头发用破布条高高扎起,露出额头和眉骨,她运功压制了紫眸,灰抹得比拓宏还厚一层,远看像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郎。她比拓宏矮大半个头,缩在他身侧,低着眉,不说话。
矿洞口搭着一个简陋的木棚,棚下坐着两个凛锋监工,面前摆着一张缺了角的木桌。壮丁们排着队从桌前走过,每人领一块木牌——那是下井的凭证。
轮到拓宏和悦然时,监工抬了抬眼皮,扫了他们一下。
“两个铜板。”
拓宏眉头微拧。“工钱非是每人五个?”
监工嗤了一声。“矿道养护费,扣两个。器具耗损费,扣一个。还有——”他打量了悦然一眼,“这小崽子身量未足,下井也是白费粮。再扣一个。”
拓宏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悦然伸手按住他的手腕,朝他微微摇了摇头。
拓宏松开手,接过两块木牌。木牌上刻着编号,边角毛刺扎手。
两人被编入最新一批下井的壮丁,共三十七人。监工拿麻绳将他们双手一一拴住,绳头攥在自己手里。壮丁们排成一列,像牲口一般被牵着往矿洞里走。
悦然走在拓宏身后,麻绳磨着手腕,磨得发红。拓宏走在她前面,偶尔偏过头看她一眼,不说话——只是看一眼,确认她还在。
矿洞口很阔,能并行四人,往里走便越收越窄。日光很快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每隔十步悬一盏的油灯,光焰昏黄,照出的岩壁皆是暗红色——整座矿脉的岩壁都泛着这种颜色,像凝固的血。
越往深处走,空气越闷。铁锈味愈浓,混着汗臭与腐肉的气息,闷到人胸口发紧。
矿洞两侧开始出现岔道。岔道里有人在挖——瘦骨嶙峋的矿工,赤着上身,汗水与锈水混在一处,顺着脊背往下淌。他们手里的镐头比人还高,每一下砸下去都带起一片暗红色粉末,粉末落在皮肤上,落在头发上,落在脚下混成泥浆的碎石里。
一个矿工的手掌已覆满锈斑,指缝里渗着锈水,仍在挥镐。每挥一下,身子便抖一下,像在忍着极大的苦痛。
监工从他身侧走过,鞭子啪地抽在他背上,留下一道血痕。
“快些。”
矿工没有吭声,只是加快了挥镐的速度。他的眼睛浑浊——与战场上那些铁锈尸一般无二,但尚存一丝极微弱的清明,像一盏将要熄灭的灯。
拓宏握着麻绳的手指微微收紧。悦然碰了碰他的手背,他便松开了。
再往深处走,岔道两侧开始出现一些被铁栅栏封住的侧洞。洞里挤满了人——不,已不能算是人了。他们蜷缩在侧洞中,身子蜷曲,皮肤上的锈斑连成了片,像披了一层铁甲。有的已站不起来了,只是趴在地上,喉中发出低低的、无意识的呻吟。有的还在动,手指在泥土中抓着什么,像在挖一个永远挖不穿的洞。
一个侧洞的铁栅栏外,监工正在点名。他启开栅栏门,将里面那些已彻底变了形的铁锈尸一具一具拖出来,拖到矿洞另一侧的深沟旁。那条深沟又宽又长,沟底黑压压的,全是被抛下去的铁锈尸,像一条死人河。
“此批明日驱往边境。”监工对身侧同伴道,语气与说“此批矿石明日运出”别无二致。
悦然移开目光。
她伸手拉了拉拓宏的袖子。拓宏低头,她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从进来至此,十七条岔道,每条皆有人。最少者二十余,那条大岔道——至少上百。”
拓宏点了点头,亦压低了声音。“主矿道尚在往下走。那些矿工所言暗红之光,应在最深处。”
“嗯。”悦然的手碰了碰他的手指,“你听——”
拓宏侧耳。矿洞深处传来一种极低沉的嗡鸣,非风声,非人声,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极深处缓慢地呼吸。每呼吸一次,脚下的岩壁便微微震动一息。
就在此时,监工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悦然的手腕上——方才她伸手去碰拓宏时,袖口滑下去一截,露出手腕上系着的一条红绳。那红绳编得粗糙,绳结歪歪扭扭,褪了色,却依旧鲜亮,绝不是一个矿工该有的东西。
“这是什么?”
悦然心跳漏了一拍,但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缩回手,低下头,压着嗓子道:“我……我妹妹编的。辟邪的。”
监工盯着她看了几息,伸出手。“取下来。”
悦然没有动。麻绳还拴着她的双手,她攥着那截红绳,指节发白。
拓宏侧身挡在她面前。“不过一条绳,不值几个铜板。”
监工抬眼看了看拓宏——这人比寻常矿工高出半头,眉目间有种不属于苦力的沉定,虽然穿着粗布短褐,站在矿道里却不太像矿工。监工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前方矿道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脚下的岩壁剧烈晃动了一下,头顶碎石簌簌落下。油灯晃了几晃,灭了几盏。
“塌方了!”前面有人喊。
紧接着第二声巨响,比第一声更近。脚下的地面裂开一道缝,碎石与锈水从裂缝中涌上来。拓宏一把拽住悦然,将她拉到矿道壁侧,用自己的身子挡在她上方。头顶的岩壁在龟裂,碎石一块接一块砸下来。前方主矿道已塌了——巨大岩块堵死了去路,尘土混着锈气,呛得人睁不开眼。
身后传来惊叫与哭喊,壮丁们挤成一团,有人被落石砸中了腿。监工的鞭子已不管用了,连他们自己也在后退。
拓宏护着悦然,退到一条尚未塌方的小岔道里。他把她按在矿壁上,双臂撑在她两侧,将她整个人罩住。碎石砸在他后背上,他闷哼了一声,没有动。
晃动持续了很长时间。等到终于停下来时,主矿道已被彻底堵死。来时的路也被落石堵了大半,只留一个勉强能侧身通过的缝隙。监工和壮丁们不知被冲散到了何处,周围只剩矿道深处传来的、低沉的嗡鸣。
拓宏慢慢直起身,回头看了看那条缝隙,又看了看身后的岔道——深不见底,黑得像一只张开的嘴。他转过身,看着悦然。尘土覆了两人一头一脸,她的束发布条散了,碎发贴在额上,灰抹花了脸,倒更像个脏兮兮的小子了。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怕完了,还在。
“你背上。”她伸手,拂去他肩上的碎石,指尖碰到了一片温热——是血。
拓宏偏了偏肩,避开她的手。“无碍。”
他抬头望向那条深不见底的岔道。从那个方向,传来极低极低的嗡鸣声——与方才一般,只是更近了,近得像贴着耳朵在呼吸。
暗红色的光,从岔道深处隐隐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