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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度轻生 世界上只有 ...

  •   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那就是认清世界的真相后仍然热爱这世界。
      ——罗曼·罗兰

      拓云哀痛无措的呼喊扯动了跃然的神经。她想睁开眼睛,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王兄。这样的称呼。他,是国王?还是储君?他……有危险吗?
      跃然的手指微动了动,耳边全是兄弟俩的声音。
      “王兄,你的绛珠呢?”拓云急切地问,明显已经带了哭腔。
      “我……给了更需要的人……”
      拓石强忍剧痛扯出一抹笑意,已经没办法连贯讲话。
      “不碍事,我调息……很快便会好的……你去照顾她……”声音开始颤抖。
      “王兄,那是最后一颗了……你……你若是出事,我……”拓云哽着嗓子哭喊,见拓石已闭目调息,慢慢吞了后面的话,小心地坐在他旁边。
      绛珠。刚才他给我吃的,是绛珠。
      跃然在黑暗中默默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字。
      很珍贵?最后一颗?他给了我。
      心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搅。他刚才,是在尽全力救我。
      “你感动吗?”
      一个温暖平和的声音从心底升起。跃然一惊。是谁在说话?那声音不像是从外界传来的,倒像是从自己灵魂深处渗出的一缕烟。
      “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把他维系性命的解药拿给你保命,自己却要忍受巨大的痛苦,甚至死亡。你,感动了吗?”
      她明知这声音不是自己的,却又感觉这声音像是从骨髓里长出来的。是自己的声音,又不是自己的声音。
      “你是谁?”
      双唇微动,却发不出声音。
      没有人回答。周围渐渐安静下去,偶尔能听到男孩儿低低的抽泣,和粗重的鼻息。
      眼前的光慢慢暗了。天黑了。
      感动吗?
      跃然开始问自己。
      感动了,又怎样呢?
      脑中一片迷茫。
      嘴边传来温热。拓云热了米汤喂给她,一边喂一边叹气:“你快些醒吧,莫要枉费了我王兄的心力……”
      跃然心里有点堵,却说不出为什么。
      “王兄?可好些了?这衣服都湿透了。”刚喂了两匙,拓云忙放下汤碗奔过去。
      “无碍。不过是提早知晓了不服用绛珠会如何,看来无非是出些汗罢了。”拓石微笑,声音暗哑。
      “她还没醒?”
      拓石坐着没动。此刻他几乎没有力气走路,只能抬眼看向女孩儿。
      “没,只是退热了。”
      拓云的心自责而烦乱。
      “王兄,我们回去吧。没有绛珠,你会……”他红了眼眶。
      拓石抬手,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
      “父王的枝梧卫恐怕已经到了山下。天亮我们必须去浊泉了。这小姑娘身体还很虚弱,我们……”
      他很是犹豫。他深知弟弟疼惜这个女孩儿的原因。今后若将她带在身边,或许能为弟弟疏解些许郁结。但——
      “最好暂时将她托给山上人家照顾。”拓石在心中暗暗定夺。她至今仍然昏迷,等下山时再带上她最是安全。
      上山时那座木屋可以吗?
      那座木屋,为何除了农夫的常服,还有幼年女子的衣装?是这女孩儿的家吗?雨虹山上除了禁地,经常有凶兽出没,怎会有平常百姓在此常住?屋内桌椅床铺用度齐全,并无甚灰尘,灶膛内尚有炭灰残余……明明是一直有人留宿的痕迹,为何却未见主人?
      木屋里住的,是什么人?
      拓石暂时抛开杂乱的思绪,看向拓云。拓云正垂着头闷闷不乐。他不想留下小女孩一个人。
      “我们身上的卢贝还余多少?”拓石再次开口。
      “一路施舍,现在只剩七十度了。”拓云嘟囔着,“王兄又要施舍谁?”
      他倒是被皇兄的慈善逼出些钱财观念来。
      “如若她尚有亲人在世,就留下二十度给她的家人吧。”拓石看着跃然沉静安稳的睡脸。
      拓云垂头用树枝在地上胡乱划着,眼圈有些泛红。
      “我们带走人家的女儿,总要给她的父母留些用度。”拓石盯着弟弟的动作,语气现出戏谑。
      拓云一怔,旋即抬起头。
      “可以带上她?”
      “以后,就让她随侍在你身边吧。”拓石话语宠溺,情绪复杂。
      拓云兴奋地点头,眼里都是纯澈的光。旋即,他又有些气馁地抱怨:“王兄,再这样舍下去,我们会不会到不了象州就得饿肚子?”
      一路上,五百度卢贝施舍殆尽。要不是用乞讨掩护身份不便每次布施数额过大,拓石恐怕连现在的七十度也没有了。
      “放心。为兄不会让你吃苦。”
      拓石笑答,声音散着暖意。无论浊泉传说是真是假,今夜,都必须是他带拓云出走的最后一夜。
      听着兄弟二人的闲谈,跃然对他们的警惕渐渐消散,开始注意起他们谈话的内容。
      卢贝?度?这么陌生的度量单位——难道,我在一个全新的时空?
      那个“王兄”是个好人。像快乐王子。那个揭下身上金片施舍穷人的快乐王子。
      “他的剑上的红宝石掉了,他的眼珠不在了,他也不再是金色的了。”
      妈妈的声音又回荡在耳边。
      许是扎下了童话的根,善良的男人总是能牵动跃然的心。就像当年的沈煦。
      “三弟,今后不要再叫我王兄,就随了民间叫大哥吧。”拓石转换了话题,“这样——”
      咕噜。
      跃然肚子里的一声响,让两个闲谈的男子同时停顿。
      丢人。真不争气。看来这身体,你是饿了。
      跃然想着,下意识地想揉揉肚子。她的手,真的动了。
      “王——大哥,她动了!”
      拓云一声尖叫,猛地跳过来。
      跃然被这声尖叫和身体带来的冷风吓了一跳,猛地睁开眼。
      “啊——”
      倒是拓云大叫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跃然下意识撑起半身。
      眼前的一切,让她愣住了。
      先进入视线的是一张白嫩的男孩儿脸。十二三岁的样子。乌黑的眼睛清灵得像两汪幽潭,高挺的鼻端拉成一条雪线,薄薄的嘴唇有如少女般细润。她不由得想起宝玉——不,他比宝玉多了几分棱角。
      真漂亮。
      “你……你好了?”
      拓云缓过神来,看到跃然竟然坐了起来,俯身用手去扶。跃然下意识地闪躲。
      看到她躲避的动作,拓云脸上扫过失落。他悻悻地收回手,在暗灰色粗布衣上蹭了蹭。
      他的衣裤有些肥大,显然很不合身。裤腿和衣袖长出的部分,都用麻绳捆绑着。头上用一根树棍束着发髻,脸上胡乱涂着的泥浆盖不住原本的白皙。这贫民的打扮,反倒使他的俊俏更加明显。
      “你吓到她了。”
      在拓云身后的暗影里,走出一个身姿笔挺的少年。
      十六七岁的年纪。身材高挑。身上衣着和男孩儿类似。脸上略显清瘦,眼神清澈温润却不失庄重,双唇润泽薄削,不着力地紧闭着。脸上没有做伪装,白皙的皮肤,在火堆上方映出细腻的光泽。
      温良如玉,沉着内敛,还真是个帝王胚子。
      跃然心里轻叹。
      虽然他的五官和拓云有七成相似,但眼神中的沉稳、挺拔身姿中的傲气,已经在他的步子里析出,成为他周身结成的晶体,烁烁泛华。
      “莫怕。你受了伤。我兄弟二人救你至此。”
      拓石竭尽温和地对跃然解释。
      “可否告知姑娘芳名?家住何处?”
      跃然仰视着他,不知该如何反应。索性不发一声。
      即使只是两个男孩子,也让她有一种压迫感。
      她手肘撑地,慢慢向后退,直退到洞穴边缘。无处可退了。她习惯性地抱膝而坐。
      洞外有一棵巨大的枫树。红色的枫叶片片飘落,在空中打着旋儿。
      跃然低头时惊觉——自己罩着宽大男装的“身体”,显得那么瘦小,那么单薄。
      她的外衣不似兄弟二人那样刻意的粗糙。棉质的布料虽有些僵硬,但毕竟宽松。内里贴身的应该是丝质,细软而舒适,使她身上的伤口不至被衣料刮痛。
      这身体,居然和我十几岁时差不多。
      头突然一阵尖锐的疼。
      她惊醒。
      这场景……
      她抱膝蜷缩的样子……
      是十岁那年。
      她想起来了。
      那个暮春的傍晚。夕阳特别美,红霞烧透了半边天。
      邻居张阿姨偷偷塞给妈妈一个纸条:“我对不起你,紫绢,我管不了我妹妹,这是地址,你……你去吧。”
      妈妈将纸条举到眼前。
      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身体微微地打颤。
      把跃然抱上自行车后座——她不放心女儿一个人在家——妈妈仓忙骑车出门。屋门都忘了上锁。
      自行车在城市的街道上兜兜转转。那天虽然是暮春,晚风习习,妈妈却好像很热。后背的衣服全被汗溻湿了,贴在了身上。跃然环抱在妈妈腰间的小手上,时不时能感到“汗珠雨”滴落。
      “妈妈……”
      跃然没进过楼房。她从小在城市边缘的小村子里长大,连小学的校舍都是平房。这陌生的环境让她莫名地恐惧。
      妈妈似乎什么都没听见。只是紧紧拉着她的手,爬上五楼。妈妈把她的手攥得很疼。妈妈的手很凉。很凉。
      是爸爸来开的门。
      腰间只围了一条大大的毛巾。
      “你!”
      妈妈双唇张合着,却说不出话。
      “谁啊?”
      一个女人从卧室探出头来。
      衣柜的镜子中,映出了她未着寸缕的大半身。
      爸爸一把将妈妈拉入房门。怯怯地扯着妈妈衣角的跃然被拉倒在地,几乎被拖着进了门槛。
      她吓哭了。
      只记得爸妈争吵的声音那么刺耳。只记得她被大人们剧烈的推搡甩到了墙角。
      最后——
      “啊!”
      妈妈只大叫了一声,冲向了阳台。
      而后,消失了。
      跃然记得那声撕裂的惨叫。那痛彻心肺、绝望至极的叫声。
      当她跌撞地从楼上下来,看见的是爸爸怀中,头上满是鲜血的妈妈。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慢慢遮挡了她的视线。
      她一步都走不动。虚软地瘫坐在了楼道口。
      不断有人从她身边跑过。没有人注意到小小的她。周围的一切,那么嘈杂,那么陌生。
      她抱膝坐着。越来越怕。
      她想叫妈妈。
      想让妈妈抱抱她。
      但是,妈妈在哪儿呢……
      她记得自己抱住自己的感觉。她记得自己那瘦小而颤抖的身体。
      就是那时的身体。
      就是。
      “你哑巴了?”
      拓云见她只是抱住身体瑟瑟发抖,像一只惊吓过度的小猫,忍不住上前一步。这么胆小的女孩儿,他想要抱抱她,不让她再害怕。
      拓石抬手拦下弟弟。
      “三弟,莫要冒失。”
      而后,他转头看向跃然:
      “姑娘,莫怕。我们不靠近。”
      跃然沉溺在记忆的梦魇中,全然不知眼前的两个陌生男子在做什么。只看到他们的嘴一张一合。
      他们在说什么?
      不。
      她要摆脱这无边无际的纠缠。
      她不要一次次被恐惧吞噬。
      她想逃开。
      马上。
      为什么不能死去呢?
      她不要重生!
      只有死了,才能结束这些噩梦。
      没有亲情,没有爱情。生命,还有什么可以寄望的?
      黎跃然,已经没有了。
      死,才是解脱。
      她用尽全身力气起身,冲出山洞,狠命地撞向洞外的枫树。
      全然不顾身后那两双关切的眼睛。
      “莫!”
      拓云惊叫。当他意识到跃然的行为,已经太迟了。
      拓石飞身闪到树下。
      当跃然的身体慢慢落倒的瞬间,她看见满树飘落的枫叶,和拓石俯视的脸。
      他的眼中,是她读不懂的疼惜和哀痛。
      心中有什么东西,轻轻抽了一下。
      “我的痛苦,你们不懂!”
      她在心中哭喊。
      温热的鲜血不断从额头滑下。
      有什么声音在心底响了一下。很轻,像是水面上被风吹起的一丝皱纹。
      她没有听清。
      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你醒醒!你不能死!你不能就这么死!你知道为了救你,我王兄……”
      拓云一边哭喊,一边死命摇晃着拓石怀中的跃然。
      而此时,在跃然的耳中,他的声音正渐渐消散。
      像风吹散的枫叶。
      像那年秋天,妈妈牵着她的手踩过的落叶。
      松脆。悦耳。
      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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