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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恶梦 “对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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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我月底要回伦敦一趟。”
这是柏林来了之后,在吞吞吐吐,扭扭捏捏的断句里,说的第一句整话。
“嗯……”白屿随意的盘腿坐在沙发上,手臂支着下巴,堆起脸颊侧的软肉,“我算了一下,我们剩下的doi日也只剩两次了。”
柏林的耳根一下子红了。
像墨滴进水里,迅速漫开,染透了整个耳廓,又顺着脖颈往下爬,钻进衬衫领口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个含混的气音。
白屿歪着头看他。脸颊被堆起的肉因着动作消失不见了,那双微微下垂的杏仁眼里漾着笑,带着点得意,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他的指尖在沙发上轻轻敲了两下,嗒,嗒。节奏不快不慢。
“两次。”白屿重复了一遍,声音软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算过没有?合约还没到期呢。”
他故意把“合约”两个字咬得很轻,轻得像在开玩笑,又像在提醒——你答应过我的。
柏林突然有些慌乱了,自己从来没有细数过见面的次数,而以前在见过听过中沾染学会的花花话术,在白屿这里起不了作用,天胡乱的摆着手否认。
柏林的慌乱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他的手在空中摆了两下,又快又急,像是在赶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又像是在否认什么说不清的事。
“我!我马上就会回来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尾音还破了,像少年期变声还没结束。
其实白屿是松了口气的,在听到他说要走的时候,白屿想的是,太好了,可以让自己短暂逃离一段时间,恢复原本无波的生活。
出于自尊心也好,他下意识的把藏在数字里的所有的舍不得,转换成看起来无关紧要的计算里。
可听到柏林说马上会回来的时候,自己为什么又松了口气呢?
像两块石头压在心口,一块刚搬走,另一块又落下来。
白屿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想要柏林走,想要柏林留。
想要一个人,想要那个人在。
想要那扇门关着,又想要门铃响。
他从来没有过这种体验。
以前是看着日子从指缝里一点一点漏掉。
而现在这样矛盾的心理,像两条绳子往不同的方向拉,把他拉得紧紧的,拉得他喘不过气。
白屿借着端起那杯茶,遮挡自己的情绪。
指尖贴着杯壁,暖意从指尖往里渗,渗进骨头里,渗进那些被克莱因瓶装了太久的液体里。
“月底,28号走,”柏林开口,声音稳了一点,“很快的,只会待几天。”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白屿,又低下头,盯着自己杯子里的茶。“参加完活动,马上就会回来。2号,或者3号。”他把时间说得更清楚了,像怕白屿不信,怕白屿觉得“马上”是敷衍。他把具体数字摆出来,28,2,3。像一个不会说谎的人在笨拙地证明自己。
白屿捧着杯子,没有看他。他盯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看它们在水里转了一圈又沉下去。“那你路上慢点。”他说。
之后,两人都没有再说别的。
茶杯放下,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笑声灌满了整个客厅,盖住了空调的风声,盖住了两个人之间那点安静的沉默。
柏林坐在沙发另一端,端着那杯凉了的茶。他看着电视屏幕,画面一闪一闪的,彩色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白屿没有看他。他看着电视里那些跑来跑去的人,不知道在笑什么,但他嘴角弯着,一副觉得节目很有趣的样子。
……
柏林走的那天是阴天。
没有雨,空气里却全是水汽,像拧不干的毛巾。
白屿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柏林把行李箱从客厅拖到玄关。
他把行李箱立起来,拉出拉杆。没穿惯常的西服套装,而是薄一点的夹克。他说伦敦比北城暖和,用不着那么厚的。白屿点了点头,只是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蜷着。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玄关的距离,不远,也不近。
柏林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白屿的手背。很轻,像是不小心的。然后他收回手,拉起行李箱,转身推开门。
“……我可以要一个拥抱吗?”门快被完全打开的时候,柏林突然转过头来问他。
柏林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句话会从自己嘴里跑出来,又像是想了很久,终于没忍住。他的耳根又红了,但这次他没有低头,就站在那里,一只手拉着行李箱,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安静的等着白屿的回答。
白屿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那双瞳孔里,好似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冰面下流过一丝水。
“你说的,我都会去做的。”白屿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他站直身子,往前走了半步。玄关的距离从“隔着一个行李箱”变成了“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他伸出手,没有抱上去,只是把手搭在柏林的手臂上,指尖轻轻捏了捏那件薄夹克的袖子。
“弥赛亚。”他轻言他的名字。
柏林的喉结滚了一下。
白屿微微踮起脚尖。
他比柏林高,但他踮脚了,想把距离缩得更短。
手臂环过柏林的肩膀,下巴轻轻搁在柏林的肩窝里。
那件夹克的面料有点硬,硌着脸颊,但他没有动。闭上眼睛,脸颊轻轻磨蹭着他的颈,睫毛在柏林颈侧的皮肤上扫了一下,很轻,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柏林的整个人僵住了。他的手还拉着行李箱,拉杆硌着掌心,凉凉的。他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明明是自己提出来的要求,最后却是呆愣的。
白屿的呼吸拂在他脖颈,温热的。那呼吸里似乎也带着一点茶的味道,淡淡的,涩涩的。
过了大概五秒,也许十秒。白屿才听到他的声音,从那么近的距离传过来,震得头脑发麻。
"我会想你的。"
柏林紧紧的依靠着他的发顶……
直到门在柏林身后合上。
白屿都久久未能回过神来。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柏林的脚步声很轻,灯灭了,行李箱的感应又带起,灯亮了。
白屿始终站在门口,没有动。
屋内的灯光昏黄而柔和,在他的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仿佛要将他与门外未知的世界隔离开来。
门又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如同重锤一般,一下下敲击在白屿的心上。每一声都让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思绪也随之纷乱起来。
白屿敷上门把手,拉开门。
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门外的光线很暗,只有走廊尽头的一盏壁灯散发着微弱的光。
比声音先来的是在寂静的空气中格外清晰,鼓点一般的,柏林急促的喘息声。
他双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湿透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滑落。
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奔跑。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柏林抬起头,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白屿,眼神中闪烁着一丝慌乱与急切。他的声音因为喘息而有些颤抖。
“和你的期间,我不会找别人的……”白屿弯下腰去,移开对视的眼睛,“……我会在这里等你的,弥赛亚。”
白屿抬起手,按他发型的纹理一下一下的拢起他的碎发。
动作轻柔而缓慢,仿佛在安抚着柏林那颗慌乱的心。
看着柏林一步三回头的走远,电梯开门,关门……
同时消失的还有弥赛亚的那双柔情脉脉的眸……
白屿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门推开一道缝。
走廊的灯又亮了,暖黄色的光漏进来,落在玄关的地垫上。地垫上有一小片水渍,是柏林刚才站在那里的时候,鞋底带进来的。
白屿盯着那片水渍,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上门,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电视还开着,综艺节目已经结束了,换成了一个购物频道。主持人正用夸张的语气推销一款不粘锅,声音很大,很吵。
白屿没有关。
他坐在那里,听着那个声音,看着茶几上那杯凉透的茶。
柏林的那只杯子还放在对面,杯底有一圈茶渍,干了,印在玻璃上,像一个小小的句号。
就在这个时候,门突然又传来猛烈的敲门声。
白屿以为又是柏林,轻笑着起身准备开门。
可是……
“小屿!”
不是他……
不是,弥赛亚!
“小屿!你真的在这里,你也想我的吧。”
季鸣海。
是季鸣海……
白屿的笑容僵在嘴角,像被瞬间冻住的冰。那声“小屿”带着黏腻的熟稔,像条湿冷的蛇,顺着门缝钻进来,缠得他后颈发麻。
指尖在门把上攥出泛白的印子。
暖黄的光落在门镜上,映出季鸣海那张过分热情的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服熨帖得没有褶皱,手里捧着束包装俗气的红玫瑰,花瓣上还沾着人造水珠,像他眼里那些刻意装出来的恳切。
“和你分开后的每一天,都像噩梦一样!”
脊椎里有什么东西缩了一下,像被风扫过的灰烬,以为早就灭了,忽然又亮出一点红。
白屿深吸一口气,拉开门时,脸上已经褪尽了所有情绪,只剩一片冷寂。“有事?”
季鸣海显然没料到他是这副表情,愣了愣才把玫瑰往前递了递,笑容收了收,可依旧刺眼:“我知道当时是我错了。”
白屿靠在门框上,和刚才送柏林走的时候一样的姿势。一样的手垂在身侧,一样的指尖轻轻蜷着。
但刚才他等的是柏林回来,而现在他等的是眼前这个人离开。
季鸣海往前走了半步,皮鞋踩在地垫上,正好踩在那片水渍上。
柏林的脚印被他盖住了。“小屿——”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耐心,“我知道你气我。当年的事,是我不好,离开你以后,我才明白……”
白屿看着他。
他的目光落在季鸣海的脸上,在眉骨,在鼻梁,在下颌线。
如此熟悉的脸,却是陌生的。
每一道线条他都熟悉,每一寸表情他都见过。但现在他看着这张脸,心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恨,没有怨,亦没有不甘,是一种平静的、彻底的空白。
季鸣海被这种空白刺了一下。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底有什么东西裂了,极细的,像冰面上的纹。“你——是不是有人在?”他的目光越过白屿的肩膀,探进屋里。
喜剧的笑声,茶几上摆放的水杯……
以及沙发扶手上搭着柏林换下来的那件外套,浅灰色的羊绒,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
季鸣海的目光落在那件外套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来。
他的笑容重新挂上了,比刚才紧了些,像一张被绷得太久的弓。“小屿啊,我们聊聊。”
白屿没有说话。
甚至没有摇头。他只是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瞳孔里的光。他知道,他不需要说什么。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就是一种回答。
走廊的风从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季鸣海大衣的下摆轻轻晃了一下。
他的头发也被吹乱了,那几缕用发胶固定住的碎发从额前散下来,落在他眉骨上。他看起来狼狈,可却依旧透着精致,和杂志片场无疑。
习惯性的示弱是他对白屿百试百灵的武器。
白屿认识这种它。
他用了八年来识别它,用了五年来拆解它,用了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来确认。
它究竟为何物。
这不是爱,这是借由害怕失去而发酵而来的产物,过分占有。
等了许久,见季鸣海依旧站在那里,没有任何要离开的动作,白屿才开口:
“我们给彼此留点体面吧。”
季鸣海的笑容彻底垮了。
“小屿啊!!”
“走吧。”白屿打断了他。平静的,稳得像一碗放了太久的水,杂质都沉了底,面上清得什么都映不出来。
“你该走了。”
季鸣海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的手还捧着那束红玫瑰,花瓣上的人造水珠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那是眼泪吗?
不,那不是因为悔过而产生的,是因为事情脱离掌控后刻意伪装的,名为‘他不能’的噩梦。
是季鸣海表情系统里的每一颗齿轮。
季鸣海往前迈了半步。皮鞋踩在走廊的地砖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像是踩在了什么不结实的冰面上。花束里的满天星抖了一下,几粒小花苞落下来,砸在黑色的大衣上,白的,像雪。“小屿啊,你应该要听我说的!”
“鸣海哥。”他叫这个称呼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
“有些话说出来就没有意义了。”
季鸣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那不是惊讶,不是刺痛,是那种“好像有哪里不对但我还没找到”的茫然。
不过,这是当然的。
他习惯了白屿的退让,习惯了白屿的沉默,习惯了白屿在他每一次示弱时心软。
白屿的“不”面对自己的时候,是说不出口的。
可现在,白屿说了,说得轻描淡写,甚至不需要用力。
有什么东西突然在脑子里警醒了。
“你!你他妈的……哈”鲜花被季鸣海随便的扔在地上,拳头被他捏得咯吱咯吱响,“你他妈的,出轨了吧?哈,有人了吗!”
嘭——
季鸣海下意识抬起想要捶向墙壁的拳头,又立马反应过来,转而猛地用脚代替。
走廊安静了。
季鸣海的那一脚踹在墙上,闷响一声,像什么东西碎了。
壁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那张脸上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愤怒、不甘、还有一点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因为被拆穿而产生的恐惧。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拳头还攥着,指节上蹭破了一点皮,血珠子渗出来,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好烦,以前也是这样吗……”白屿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更像是在自问一样。
走廊里太空了,太安静了,那点轻飘飘的声音被墙壁弹来弹去,落进季鸣海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把刀子。
季鸣海的呼吸还乱着。他的眼睛红红的,不是泪,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呛到了、烧到了的红。
“操!妈的!”
季鸣海弯下腰,捡起那束花。包装纸皱得厉害,玫瑰的花瓣掉了好几片,散在地上,红的,像谁哭过的眼睛。他没有掸,就那么抱在怀里,连同那些折痕和污渍一起。他往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
大衣下摆扫过地面,把那些散落的花瓣扫得更远了。
噩梦吗?
是谁的恶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