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等雨落》双又禾

17、夏天 轻轻告别

　　Chapter17

　　春天把教学楼外的树染出新绿时，分班带来的陌生感已经慢慢被习惯磨平。

　　段思霏渐渐熟悉了新教室，也学会了在陌生的座位上沉下心听课、做题、整理笔记。

　　她依旧安静、内敛、不张扬，只是眼底比最初多了几分笃定，不再一到陌生环境就手足无措。

　　只是很多个瞬间，她还是会下意识顿一下。

　　比如卡题卡住时，习惯性往旁边看，才想起身边已经不是那个会悄悄递来草稿纸的人。

　　比如早读翻到某一页，耳旁少了熟悉的、同频的翻书声。

　　比如午休安静下来，她依旧会放轻动作，却忘了这一边已经没有人浅眠。

　　原来有些默契，一旦养成就不会消失，哪怕人已经不在身侧。

　　课间时，她偶尔会站在走廊窗边透气，远远看一眼理科二班的方向。

　　有时候能看见何述被同学围着问题，有时候看见他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做题，有时候只是一个背影，却足够让她心里轻轻安定下来。

　　他还在，没有走远。

　　冯雨薇和柯煜也真的像约定好的那样，没有彻底消失。

　　一到午饭时间，冯雨薇必定会从一楼跑上来，扒在一班或五班的门口喊人，声音清脆，一点都不掩饰熟稔。

　　柯煜则慢悠悠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几包小零食，往每个人手里塞一包。

　　四个人依旧凑在食堂同一片区域，依旧是热热闹闹的氛围，依旧是吐槽作业、抱怨考试、互相打气。

　　只是段思霏能清晰地感觉到，不一样了。

　　他们不再共享同一间教室的晨昏，不再同步经历每一堂课的枯燥与精彩，不再有一抬头就能对视的瞬间。

　　就连开口聊天时，也会偶尔出现短暂的空白——因为彼此的日常，已经有了一大段无法重叠的部分。

　　“你们最近是不是又考小测了？我们老师完全没提。”

　　“文科要背的东西真的好多，你们理科是不是轻松点？”

　　类似的话越来越多，像一道轻轻浅浅的界线，把过去和现在隔开。

　　冯雨薇有了新的文科班好友，柯煜也有了新的同桌打闹，段思霏和新同桌慢慢熟络，何述身边也多了一群一起讨论难题的理科同学。

　　大家都在往前走，都有了新的生活。

　　没有人变心，没有人疏远，只是少年人的世界一旦被拆开，就很难再回到当初那种密不透风的亲近。

　　这天午饭，冯雨薇咬着筷子，忽然叹了口气：“其实我昨天路过以前的教室，看着别人坐在我们那桌，还挺难受的。”

　　柯煜也跟着点头：“我也是，总觉得那位置还是我们的。”

　　段思霏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轻声说：“我也回去看过。”

　　阳光还是那样照，桌子还是那样摆，只是坐在那里的人，已经不是他们了。

　　一直安静吃饭的何述，这时淡淡开口：“至少，我们还记得。”

　　一句话，轻轻把快要沉下去的气氛拉了回来。

　　冯雨薇吸了吸鼻子：“对，至少我们还记得。就算不在一个班，我们也是最好的小组。”

　　“是。”柯煜立刻附和，“永远是。”

　　段思霏轻轻笑了笑，眼底泛起一点浅软的光。

　　是啊，就算不能天天守在一起，那段被温柔托住的时光，也不会消失。

　　它安安静静地留在那里，成为所有人心里一块软乎乎的地方。

　　日子就这样，在平静的想念与淡淡的释然里，一步步走向夏天。

　　黑板上的字，从期中倒计时悄悄换成了期末倒计时，再后来，连期末都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高考倒计时，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两个字——毕业。

　　校服依旧穿在身上，却没人再抱怨它不好看。

　　铃声依旧准时响起，却没人再盼着它快点下课。

　　就连最讨厌的晚自习，都变得珍贵起来。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样挤在同一栋楼里的日子，不多了。

　　班里开始流行写同学录，一页一页传下来，密密麻麻的字迹，填满了祝福与不舍。

　　段思霏收到了很多页，也认认真真给别人写了很多页，写前程似锦，写天天开心，写保持联系。

　　她把最精致的那几页，悄悄放在了桌肚里。

　　她想留给那几个人，留给那段最安稳的时光。

　　某天放学，四个人又像最开始那样，等到教室里人都走空了，才慢慢走出教学楼。

　　夕阳把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粉色，风里带着初夏的草木香，舒服得让人不想说话。

　　冯雨薇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天空，声音轻轻的：“以后，我们还会像现在这样一起走吗？”

　　没有人回答，却也没有人否定。

　　柯煜挠了挠头：“反正我不会忘你们，到了大学我也会找你们聊天。”

　　段思霏轻声说：“我也是。”

　　她侧头，看向身边一直安静的少年。

　　何述迎着夕阳，侧脸被镀上一层暖光，眼神清澈而温和。他没有说漂亮话，只是平静而认真地开口：

　　“想找的时候，就能找到。”

　　段思霏的心轻轻一颤，低下头，把那句快要出口的“我会找你”，悄悄咽了回去。

　　少年人的心意，不必说破，点到为止，就已经足够长久。

　　毕业前最后几天，班里组织拍合照，全班挤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吵吵闹闹，笑得一脸灿烂。

　　段思霏站在人群里，目光不自觉地穿过人群，在另一处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也正好看过来。

　　没有挥手，没有呼喊，只是隔着人群，轻轻对视了一眼。

　　就像无数次在教室里、在走廊上、在夕阳下那样。

　　懂的人，一眼就够了。

　　合照拍完，人群散开，冯雨薇和柯煜跑了过来，手里拿着相机。

　　“我们四个也拍一张吧！”冯雨薇兴奋地说，“以后拿出来看，也能记得现在。”

　　四个人站在一起，没有刻意摆姿势，就像平时走路那样自然。

　　冯雨薇笑得最开心，柯煜一脸搞怪，段思霏微微抿着嘴笑，何述站在最外侧，神情清淡，却没有半分疏离。

　　“三、二、一——”

　　快门按下，把这个夏天，这段时光一起定格在了画面里。

　　那天放学，冯雨薇把早就准备好的同学录拿了出来，一人一页，认认真真递到手里。

　　“一定要写哦，写什么都行，不许敷衍我。”

　　柯煜也挠着头递过自己的：“我字丑，你们别嫌弃。”

　　段思霏也把藏在书包里的那几页空白拿了出来，轻轻分给他们。

　　“我也想……留个纪念。”

　　冯雨薇立刻眼睛发亮：“好！我今晚就回去写！”

　　柯煜一口答应：“包在我身上！”

　　最后，段思霏把剩下的那一页，轻轻递到了何述面前。

　　纸张干净，没有多余的图案，只有一句淡淡的印字：

　　“愿少年，跃马扬鞭，各自灿烂。”

　　他接过，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指尖，像无数次递纸条、递糖、递草稿纸那样，轻微却清晰。

　　“我会写。”他声音很轻，却很稳。

　　“嗯。”她轻轻点头，“我等你。”

　　毕业仪式很简单，没有冗长的流程，校长说完祝福，老师挥挥手，一句毕业快乐，整个中学时代，就轻轻落了幕。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在一起舍不得分开，有人默默收拾书包，安静离场。

　　段思霏没有哭，只是心里轻轻空了一块，像被风吹走了一整个季节的时光。

　　她走出教学楼，回头看了一眼。

　　公告栏上的作品展早就换了一批，却依旧有人站在前面欣赏。

　　食堂里依旧人声鼎沸，只是再也不会有他们固定的位置。

　　教室窗边的阳光依旧温暖，只是坐在那里的人，已经奔向了不同的远方。

　　再见了，那段字里藏秋、心有微光的日子。

　　再见了，榜上有字、身边有人的时光。

　　再见了，少年时。

　　冯雨薇和柯煜跟她挥手道别，约定着一定要常联系，一定要再见面。

　　“不许失联啊！”

　　“一定！”

　　最后，只剩下段思霏和何述，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夕阳里。

　　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卷起一段未说破的心事。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张她递过去的同学录，递回给她。

　　字迹依旧工整，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越界的心意，只有一句安静而笃定的话：

　　“路很远，慢慢走。

　　无论在哪，都安心。”

　　段思霏看着那行字，指尖微微发烫，眼眶终于轻轻一热。

　　她没有问他将来要去哪座城市，没有问他要读什么专业，没有问我们还能不能再见。

　　因为她已经懂了。

　　有些告别，不必声嘶力竭。

　　有些心意，不必宣之于口。

　　有些陪伴，不必时时刻刻在身边。

　　他给她的，从来不是一句承诺，而是一种底气——

　　不管将来走多远、走多久、走到哪条路上，她都可以慢慢走，安心走。

　　“我走啦。”她轻轻开口，声音软软的，却很平静。

　　“嗯。”他点头，目光温和，“一路顺利。”

　　“你也是。”

　　她转身，没有回头，一步步走出校门。

　　这一次，她没有在转角偷偷回望。

　　因为她知道，有些存在是刻在心里的，不用站在眼前，也不会消失。

　　夏天到来之前，他们轻轻告别。

　　没有告白，没有纠缠，没有遗憾。

　　只有一句“慢慢走”，只有一段心照不宣的时光。

　　段思霏把那张同学录小心翼翼夹进练字本里，和从前的纸条、小卡片放在一起。

　　那是她整个青春，最干净、最温柔、最安稳的答案。

　　风从秋天吹到夏天，从少年吹到远方。

　　那段不曾说破的在意，就此安静收梢。

　　只等多年以后，岁月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