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切尔斯星》坐馥道

3、走出那扇门 20260

　　科涅斯抓着她的肩膀贴近胸膛，远远看去像是他提着一具木偶在走。从房间出来，途径一条极长极宽的甬道，地上铺就质感不凡的毛毯，头顶悬浮着华丽的中世纪雕塑，四处墙壁上投影变幻出繁复的花纹，时不时经过的小机器人都朝科涅斯低头行礼。

　　琳琅走出过房间，在她被带到繁殖基地的时候，她略有惊讶，科涅斯的住宅风格杂糅到奇怪。

　　在他的住处能找到不少现代人类文明的影子，有一条走廊上摆设的花瓶并非机械，是真实的瓷器，他一敲还能听到很清脆的响声；有的房间如同从电视剧里照搬出来的，代替金属门的是油亮的红木大门，门上还用黄金做了一把老式的门锁；有遍地的机器人，也有和他一样长着人类模样的人，正朝科涅斯点头弯腰，活像资本家的奴隶。

　　这似乎是他的恶趣味。

　　再次走出房间，她不免多看了几眼。

　　“很意外吗？”科涅斯的手指轻捏着她的肩，一下就摸到了嶙峋的骨头，他又放轻了力度，不停摸着突出的肩骨。

　　“嗯。”琳琅也没否认，她确实觉得科涅斯的家里不伦不类。

　　她在这个星球上睁开的第一眼就是一间惨白的手术室，到处布满金属的光泽，眼前的空气里扎满了精细的刀械。她被绑在一张冰凉的手术椅上，房间里的灯光漂浮在空中。然后她尖叫，后腰被开了个口子，她感觉不到痛，但是清晰地知道皮肤被划开，紧接着她在极度恐慌中晕了过去。再醒来时，躺在那间只有一张床的房间，转头就是一面小小的窗户。

　　她暗自猜想，也许这里就像她看过的幻想小说，但是科涅斯的装修品味让她困惑了很久。

　　“因为我喜欢，这样多有意思。”科涅斯说，语气里充满了自我欣赏。

　　“嗯。”琳琅也不多说什么，更不想和他讨论审美风格这种复杂的东西。

　　科涅斯似乎不高兴这样简短的回答，停在走廊尽头的运输通道前。

　　“你不喜欢吗？这些地球上的东西，我以为你会喜欢的。”科涅斯手放在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向他。

　　“主……”一旁飞过的扫洒小机器人辨别出气氛不对，嗖的一下子飞出了他们的范围，连句完整的招呼都没说。一下子，这层罗列的像蜂巢一样的走廊里，只剩下她和科涅斯。

　　她的视线一半被强制留在科涅斯脸上，一半随着她眼珠子移动，跳脱在他的耳后。她看见在他背后的墙上挂着一副仿真全息画作，木头画框里是一个兔子玩偶在跳舞，时不时还朝琳琅招手。

　　“看我。”科涅斯眯着眼睛歪头，遮住了那副画。

　　被遮住了，琳琅想着，顺势抽回视线，接着放空。

　　“不讨厌。”她一次性回答了之前的问题。

　　她面前是一个方方正正的轿厢，四面透明，像观光电梯，但是底下和顶部什么也没有，没有复杂的缆线也没有沉重的停机掣，像一颗玻璃正方体，悬浮在运输通道上。

　　她太想踏进去了。

　　“嘴上这么说，结果还是没看着我。算了，以后总有办法。”科涅斯说着，带琳琅走进去，泛着五彩的玻璃门缓缓合上，开始匀速下降。

　　琳琅被关在第三层，还没等她放空几秒，已经抵达第一层。

　　“我和你说话，你又装听不见，真伤心啊。”科涅斯语气幽怨。

　　琳琅和木头人一样，反应了一会，点了点头，算是承认她确实没听到。刚才科涅斯有说话吗？她只是觉得有点吵，自顾自陷入了自己的思绪。

　　“主人，您要出去吗？”一个银白色头发，脸庞瘦削的人朝科涅斯弯腰问道。

　　“对，今晚也许不回来。”他说。

　　琳琅听清了这句话。什么叫也许不会回来？但是她的注意力很快被远处的大门吸引，她径直忽略旁边的一切，直勾勾地看着那扇大门，沉寂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一点神采。

　　门沿极高无比，撑起了一楼巨大广阔的空间，由坚硬的花岗岩和不知名的金属镶嵌而成，与一旁的科技内饰格格不入。

　　琳琅听见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甚至快到听不清——就是这扇门，走出这扇门就是一个崭新的世界。

　　在此之前，她一直没离开过这栋住宅，连带参观繁殖基地都是在这座建筑的地底下。现在，只要这扇门一打开，她就能走出去了。

　　科涅斯和仆从交代了几句，低头看到琳琅失神地盯着大门，脸上闪过一抹笑意：“你很期待吗，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她的感知被耳边的热气拉回现实，后知后觉地重复道：“失望？”

　　科涅斯哈哈笑了起来，“我不是和你说过吗？你们记忆里地球有的东西，这里都会有的，你在这里会生活得很自在。”

　　琳琅没说话，略微凹陷的眼眶里仍是那双充满着不信任的眼睛。

　　每向大门走近一步，她的心就往上提一分，脚下虽然踩着绸缎般的地毯，渴求的灵魂仿佛已经在门口等候。

　　随着沉闷的滑行声，晕染着淡黄色石体的复合型大门缓缓拉开。

　　琳琅不由自主松开了科涅斯的手，她朝前恍惚地迈开了第一步。夜色落在她身上，漆黑洒向她脚下的阶梯，宽阔悠长的阶梯上点着幽幽长灯，阶梯通向不远处繁华的城市，而天空中星星点点的机体在不停闪烁，从两旁森林里刮响一阵风，带着奇异的草木味涌进她的鼻腔。

　　好陌生的味道，陌生到舒爽，陌生到头皮发麻。

　　她的手情不自禁地伸向空中，似乎是想抓住不远处闹市的缩影。

　　“我没骗你吧？是不是很熟悉？”科涅斯似乎有意想要个奖赏，抓住那只手，往自己脸上贴。

　　“你们，很喜欢地球？”琳琅问。

　　听到琳琅说的话多了几个字，科涅斯心情瞬间好不少，爽朗地哼了一声。

　　“他们可能不承认，但是我承认。我确实很喜欢地球，你们人类很聪明，也很有趣，”科涅斯抓着她的手往下走，“现在正是这座城市最热闹的时候，接下来，我不信你还不愿意和我多说几句话。”

　　琳琅入迷地看着夜空中翻飞的路灯机器人，被科涅斯一拉，差点摔倒。

　　“走吧。”科涅斯顺势横抱起来。

　　“我想自己走。”她没有推搡，她知道这是无用功。她静静地看着科涅斯，可能是因为科涅斯信守承诺，让她走了出来，也可能是因为第一次闻到了自由的味道，她的神色柔和不少，连带请求的语气都不再自暴自弃。

　　“我就说你会愿意和我说话的，”科涅斯把她放下来，“要坐悬浮艇吗？”

　　说话间，一艘悬浮艇漆着悦目的水蓝色缓缓从一旁的夜色里驶出，停在他们面前。

　　“不想。”琳琅摇头。

　　她想自己走，很久没有脚踏实地地走路了，之前被关在里面，光着脚太久，刚穿上鞋子还有些生疏，她想多走几步路，哪怕今晚只能走几步也好。

　　科涅斯挥手，悬浮艇悄然退回，消失不见。

　　“我有条件，你要陪我多说话，明白吗？”科涅斯俯身从背后抱着她，鼻尖蹭着她的耳垂说。

　　“好。”

　　“不能只回答一个字。”

　　“好……知道了。”琳琅下意识回答完，立刻又补充上几个字。

　　显然，科涅斯对于她一瞬间的呆愣反应很受用，“不要想离开我，我会一直抓着你的手。”科涅斯噙着笑，牢牢握住琳琅的手往下面的城市走去。

　　琳琅走过由上至下的阶梯，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广阔的阶梯下是一道检查闸口。

　　“科涅斯上尉，请您通过。”

　　闸口左右站着足有十米高的守卫机器人，齐刷刷发出电子质感的声音，接着一道绿色激光扫过琳琅全身。

　　“身份信息已确认，类别：人类。归属情况：科涅斯。无异常，请通过。”

　　她踩着守卫机器人投下的巨大阴影，走进喧闹的城市。

　　一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无数嘈杂的声音和光怪陆离的画面，她仿佛从静寂的阶梯中踏入另一个世界，连同打在身上的灯光和声响都在刺激她沉睡已久的神经。

　　一个全新的世界。

　　琳琅仿佛活过来了，尽管面对的是稀奇古怪的外星人，比起她身边长着人类模样的科涅斯，他们倒显得没那么可怕。外星人顶着她认为的古怪模样，却自顾自地生活在这城市里，更让琳琅的心开始回温，就好像看到了另一个人类的社会。

　　“好、好多……”琳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惹得一旁的科涅斯笑了起来。

　　科涅斯说她会熟悉的，真的没有骗她。

　　悬浮的空中路灯机器人，还有带着小翅膀的白色球体，闪亮的高楼一栋接一栋；地上车水马龙，天上的轨道四通八达；五颜六色的全息投影广告彼此交叉变化；奇形怪状的人来来往往；拐角里的叫喊声稀疏平常，他们就像普通的市民，生活在普通的城市里。

　　科涅斯笑着在她的眼前晃了晃手，“看呆了？”

　　琳琅好半天没眨眼，她的视线跟随着一个肥头大耳的青蛙头，光滑粘腻的皮肤上布满奇怪的花纹，上半身穿着黑色的西装外套，露出一个圆滚滚的肚皮，下半身杵着机械义肢，光溜溜地行走。

　　“是青蛙？”她有点不敢相信。

　　不对，只是很像地球上的青蛙，仔细一看，他的瞳孔是矩形，手掌也没有手蹼，而是一根肉带一样的手指。

　　科涅斯已经哈哈大笑，“差不多就是吧，可能他有青蛙的基因，谁能说得准。”

　　“什么意思？”琳琅回过味来，许久没思考的脑子终于开始转动。

　　“没什么意思，总之，你会很熟悉这里的，去看看首饰吗？听说最近有一种项链，十分好看。”科涅斯抓着她往街上凑，其他人看到科涅斯似乎很惊奇又害怕，自动隔开一段距离。

　　“他们怕你。”琳琅看到一个只有一只眼睛，全身细长得像纸一样的人躲躲闪闪地钻进旁边的巷子里。

　　科涅斯没觉得不正常，“大概因为我长得好看，这没什么，我早就习惯了。”

　　琳琅没再附和这种荒唐的理由，她认真地观看周围的情况，努力在脑海里记下这些新事物。

　　街上好奇的目光一遍一遍掠过她的脸颊，她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不好意思，下意识把手放在头顶，似乎在遮挡自己没有头发的事实，接着逃跑的念头随着夜里温暖的灯光，和空中烟花的爆炸声死灰复燃。

　　她一定要逃跑，一定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