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死亡无法逃离》野和菜

9、扶助中心 意料之外的

　　17

　　“我觉得这不是想听不见就听不见的事。”

　　奎索顿了顿，后知后觉地补了一句：

　　“你还知道我的名字啊。”

　　“是啊。”

　　“为什么呢？我们以前在哪里见过吧？”

　　“你不能自己好好想想吗？我被你忘了可是很心痛的，非要往伤口上撒盐吗？”

　　银没好气地回了嘴。

　　“还有，既然忘不了，那就不许再打听下去了。跟我借住在这里这件事一起咽到肚子里吧。”

　　“借住”。

　　奎索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

　　他觉得这个词好像不是在这种情境下使用的。

　　另一边，银嚷嚷着“好困好困”站起来，到处摸索着，不知道在找什么。

　　“咔嚓”一声，屋子里一下亮堂起来。

　　奎索眼睛被光线刺激到，半天睁不开。

　　“原来你家没停电啊，我还以为是拖欠电费了……哦，门在这儿。”

　　奎索睁开眼的时候，见银不见了踪影，他四处张望，只见墙壁上一扇门洞开着，里面居然还有一个房间。

　　住进来之后一直在睡地板的奎索默默站了起来。

　　原来他家有卧室啊。

　　奎索走进去，迎面扑来浓重的灰尘，呛得他直咳嗽。

　　灰尘终于散去后，奎索看见是银在抖落罩布的灰。

　　“你这儿的床借我用一下吧？你困了就睡，我不介意和男人挤一张床的。”

　　银打着哈欠，飞身扑上床，滚到了床的里侧。

　　银的后背朝外，身体蜷起来，显得小了许多。奎索看着他的身体起伏逐渐变得平缓，大概是已经睡着了。

　　秒睡，看来是真的困了。

　　奎索盯着雪白床单上一溜脏兮兮的痕迹发呆。

　　银，你究竟是什么人呢？

　　你在制造了那场绚烂的爆炸后，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呢？你又是为什么选择了这里呢？

　　……一切真的是巧合吗？

　　奎索从被银污染的床单上收回视线，走到门外把灯关上。

　　他还是更习惯黑暗。

　　奎索离开房间后，银缓慢睁开了眼睛。

　　狼吞虎咽下去的三块面包如鲠在喉，躺下后喉咙里还有点反酸，饶是他也不能那么快入睡。

　　色诺芬……

　　黑暗中，银冷静地梳理着过往一天里的一切。

　　她死了吗？

　　他当时亲手往她身上扔了个炸弹。地下城中心那标志性的倒角楼都被炸烂了一个角，处于爆炸中心的色诺芬不可能还活着。

　　但是，当他接到紧急打来的电话，被告知考古队回城日期临时延长了一周时，他直觉色诺芬还活着。

　　活着，或是死了但早已预判到他的计划，并且安排好了所有的身后事，这二者之中必有一个。

　　但无论是哪一个，有一点是确定的，那就是：他逃离地下城的计划，今后必定万分艰难。

　　……无论如何，先活过接下来六天再说。

　　18

　　地下城的晨钟回荡了整整六次，表明已经到了早上六点。

　　银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卧室中出来。

　　刚刚睁开眼，他的眼睛就和奎索黑沉沉的眼睛对上了，顿时把他的睡意吓没了大半。

　　“你……”银欲言又止，目光下移，看到奎索眼下浓重的乌青。

　　“你昨晚没睡啊？”

　　奎索看起来精神有点恍惚，他定了定神后才回答：

　　“有人在身边就没办法睡着。”

　　“怕我半夜袭击你？”银用古怪的眼神看着奎索。

　　“不是的。”奎索摇了摇头。

　　“睡着的话，必须有人在旁边守着，才能保证安全。”

　　银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想保护我？

　　银上下扫视着奎索瘦弱的身子骨。

　　真是难以置信的事。

　　“不过，我不睡并不是想保护你。”就在银有点感动到的时候，奎索补了一句，“你当成是个坏习惯好了。”

　　坏习惯……

　　银刚刚有点摇晃的心瞬间又冻上了。

　　果然还是不能对他抱有太大期望。银揉了揉太阳穴，走到水池边上洗了把脸。

　　“好了，说说你今天有什么打算？”银走到奎索身边，拿湿漉漉的手弹了奎索一脸水，想让他醒一醒神。

　　“什么打算？”

　　奎索被弹了满脸水，却无动于衷。水珠从他的睫毛上滴下来，眼睛却没有眨一下，只是一脸茫然，重复着银的话。

　　“对啊，你这里家徒四壁的，吃的还要向邻居家蹭——对了，你不会一直没刷过牙吧？水也是，烧水壶都没有，喝生水可是会生病的啊！还有厕纸，你是仙女吗不需要上厕所？！”

　　银越说情绪越激动，对四面八方指指点点，看上去对这个家里哪里该放什么已经了如指掌，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一般。

　　奎索确实没有考虑过这些问题。说实话，他基本上没在这里待过几天，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病房里度过的。

　　“喂！你别发呆啊！这种事怎么可以逃避呢？再说，现在这也不是你一个人的家啊！”

　　银的意思是，这里是我们两个人的家？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奎索不知怎的感到一阵恶寒。

　　不过应该说点什么了，奎索直觉银唠叨下去会没完没了。

　　“我今天要去街区的扶助中心。”

　　“呵，扶助中心？听起来挺适合你，你确实需要被扶助扶助。”

　　银停住话头，毫不留情地讽刺奎索。他这时已经在屋里走了两个来回了。

　　奎索沉默了半晌。他怀疑一开始见到银的时候，觉得他是个气质干净的普通少年，纯属事发突然而产生的幻觉。

　　第三新街的街区扶助中心……奎索转念想到金狸大叔，还有海恩和鱼静。跟动不动炸毛的银相比，他们是性格多么温和的人啊。

　　银等了好一会儿，没有等到意想之中的反驳，转过身来。他见奎索低垂着脑袋，几滴水掉落在桌面上，吓了一跳，以为他在哭。又想起奎索刚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医院的消毒水味，心里咯噔一下。

　　“喂，你怎么啦……我刚刚说的话没过脑子，你别放在心上。”

　　奎索抬起头，擦了一下汇到下巴上的水珠，疑惑地看了银一眼。

　　“你说的没错。不过你……呃，说话挺直接的。”

　　如果是金狸他们的话，拐弯抹角半天才开始问他们真正想知道的事。

　　“那你说话还挺委婉的。”

　　银见奎索还是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觉得刚才的担心纯属多余，立刻回敬了一句。

　　不过，扶助中心吗，他记得正好离那个地方很近……

　　“奎索。”

　　奎索正要出门的时候，银叫住了他。

　　“帮我个忙吧，我告诉你一串号码，你记住了。从扶助中心出来后，往左手边走第一个巷子，你进去走到半截的时候，墙壁上嵌着一台公共电话。你打那个号码，打通了之后不要说话，立马挂断——好了，就这样。很简单吧？”

　　奎索看上去没有多想，很快点点头：“好。”

　　银挑眉看了他一眼，于是伏到他耳边，给他报了串数字。

　　“话说，你有钱吗？”

　　银从他耳边起来后，一脸怀疑地看着奎索。奎索穿着金狸从街区中心拿来的白色衬衫和长裤，这些衣服已经是最小号了，但奎索穿着还是空空荡荡的，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奎索摇了摇头。

　　银一脸“果然如此”，接着从外套内袋里摸出几枚硬币，抛给奎索。

　　“虽然政.府会发扶助金给你，但那些钱都有编号，难免留下痕迹。为了保险起见，还是用我的钱吧。”

　　奎索大概明白这是银的谨慎。他把硬币揣进口袋里，嘴里默念了一遍那个号码，便出门了。

　　19

　　奎索走出住宅区后，一边回忆着金狸的指示，一边辨认着方向。一路问了两三个人，终于找到了扶助中心所在的建筑——第三新街225号。

　　那是一座外表普通的二层砖楼，墙被漆成绿色，看上去刚漆不久，墙皮还很新。

　　奎索往旁边扭头看了一眼，果然在两栋楼之间有一条窄巷。巷子里没有灯，幽深地向内延伸，中途有拐弯的地方，阻挡了视线，因而看不到巷子的另一端。

　　进了楼，正对面是一层中心的服务台，台后没有人，整个一层都是空空荡荡的。

　　奎索走到楼梯转角，看到楼梯对面有个照片墙，他瞥了一眼，一眼看到了金狸的名字。

　　只不过那张照片他不太敢认——照片里的金狸没有发腮，也没有那长势喜人的胡子，看上去居然还是个有点清秀的大叔。

　　“哈哈，认不出我吧？”

　　伴随着一声粗犷的大笑，一只大手按在奎索肩上。那力道很大，按得奎索往前一踉跄。

　　“金狸……大叔？”

　　奎索回过头，嗅到了一股油腻腻的味道，他略过了眼前那虬结成一团的长须，往上看，与一双含在厚实眼皮下的灰色眼珠对视上了。

　　金狸又大笑着拍了他几下。

　　“叫我金吧，大叔什么的我还不敢当——虽然海恩他们坚持这样叫我，但我也就比他们早生了三四年吧！”

　　奎索花了整整两分钟理解这句话。

　　等奎索反应过来后，他已经跟着金狸上到扶助中心的办公室了。

　　海恩和鱼静也在那里，他们与奎索对上视线，便打了个招呼，礼节性地问了问奎索最近几天的情况。

　　“……对了，可以请问一下你们的年龄吗？”

　　费力应对海恩和鱼静问题的奎索突兀地问了一句。

　　“呃，当然可以，我是22，老鱼是21。”海恩答道。

　　奎索在心里默默算了下金狸的年龄，有些惊讶。

　　……原来人过了25岁会突然变老吗？但是阿卢米娜和小星爸爸看上去还很年轻，他们还没到25岁吗？

　　对于16岁以上人类缺乏认识的奎索并不是很理解。

　　就在奎索纠结于人类年龄与外表对应关系问题时，金狸拿着一纸薄信封和一大沓纸过来了。

　　“要不是必须本人亲自来签文件，上次去你家我就顺便把扶助金捎过去了……话说回来，我们这儿除了各种程序麻烦点儿，其他也都挺人性化的。哈哈，你看这不，今年还给我们配了俩心理学高材生吗？”

　　一旁的海恩闻言干笑了两声，鱼静红了脸，悄悄在奎索耳边嘀咕：“其实是我没找到实习，海恩帮我内推过来的……”

　　奎索在签文件的时候，金狸用他的粗嗓门不断地在奎索耳边报着之后的日程安排。等他签完的时候，手指变得酸麻，海恩、鱼静以及其他人都去午休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他和金狸两人。

　　“留下来吃个饭呗，今天菜单里有合成肉排。”金狸一边整理着文件纸张，一边开口挽留着奎索。

　　“合成肉排”，虽然奎索从没有听过这个词，但有种不好的联想。他的胃翻滚了一下，然后奎索强忍着恶心感，再三推拒了金狸的盛情邀请。

　　“那你别忘了明天下午的课程哦！还在这栋楼，到时候找我带你过去！”

　　在楼梯口告别的时候，金狸又扯着嗓子提醒了奎索一遍。

　　奎索冲他点点头，然后把信封揣进口袋里，离开了这栋绿色小楼，转头钻进了那条昏暗的窄巷。

　　20

　　按照银的吩咐，奎索走过窄巷的转角，没走两步，在右手边的墙壁上果然嵌有一只电话。

　　奎索按照旁边的说明，将银给的硬币投进去，拿下听筒，笨拙地拨完号，耐心等了一会儿。

　　听筒里的忙音停止，换成“嘟——嘟——”的振铃声。振铃响到第三声时停了下来，听筒里传来一声沙哑的声音，分不清是男是女。

　　“喂？”

　　奎索吓了一跳，赶紧把听筒卡了回去。他长舒一口气，认为已经完成了银的嘱托，准备抬腿离开。

　　“叮铃——叮铃——”

　　就在这时，墙上那个电话振动了起来，响铃声在窄巷的墙壁间回荡。

　　在一声催一声的铃声里，奎索不知该如何是好——毕竟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老式的通讯设备，他并不知道这种情况其实是电话号码被回拨了。

　　思忖了一会儿后，奎索决定不理那个响个不停的电话，从原路离开。

　　就在奎索走过转角的时候，一个人影从巷子深处的阴影里走出，将听筒从墙上拿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