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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凌晨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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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的京都,早已沉入一片浓稠的墨色之中。
白日里车水马龙的街道此刻空旷寂静,只有零星几盏路灯在夜色里投下昏黄而孤寂的光,将路面拉长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影子。
整座城市都陷入沉睡,连风都放轻了脚步,轻轻拂过高楼的玻璃幕墙,不带一丝喧嚣。
唯有医院这片小小的区域,依旧亮着彻夜不熄的冷白色灯光,像一座在深夜里独自伫立的孤岛。
急诊大厅不算宽敞,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清冽气味,混着夜间微凉的风,在空旷的走廊里缓缓流转。
长椅上坐着几个神色疲惫的病人与家属,有人低头沉默,有人低声交谈,脚步声拖沓而稀疏,衬得这片深夜里的热闹,也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闷与安静。
两道身影就在这样的时刻,推开了医院玻璃大门。
两个戴着同款狐狸帽的少年一前一后走了进来,毛茸茸的白色耳尖垂在额角两侧,柔软又显眼,一进门就吸引了大厅里不少人的目光。
在满是疲惫与憔悴的人群里,他们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不小心闯入的存在,干净、亮眼,与周遭的氛围格格不入。
这是离酒店最近的医疗机构,也是这片城区里,此刻唯一还二十四小时敞开大门接诊的医院。
朱悬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不正常的倦怠,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连走路的脚步都比平时轻飘许多。
蒋帆伸手,稳稳扶在朱悬的手肘外侧,力道不轻不重,既不会显得刻意冒犯,又能在对方脚步虚浮的时候第一时间稳住他。
他一路将人带到靠墙的座椅旁,微微弯腰,声音放得极轻:“先在这里坐好,别乱走动,我去挂号。”
朱悬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顺从地坐下。
身体一沾到微凉的椅面,紧绷的神经便瞬间松懈下来,浓重的困意如同潮水一般将他包裹,眼皮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蒋帆确认他坐稳之后,才转身走向挂号窗口。
少年身形挺拔,肩线利落,步履沉稳,即便在这样昏暗杂乱的环境里,也依旧透着一股难以忽视的存在感。
头上的狐狸帽尾随着脚步轻轻晃动了一下,转瞬消失在人群边缘。
不过短短几分钟,蒋帆便去而复返。
他手里拿着一支体温计,脚步轻缓地走到朱悬面前,没有立刻出声,只是安静地看了他几秒。
少年闭着眼,眉头微微蹙着,平日里清亮的眼眸被掩在浓密的睫毛之下,脸色苍白中带着病态的红,看上去脆弱得很。
蒋帆在他面前缓缓蹲下身,仰头望着他,声音压得极低,温柔得像是怕打碎什么:“你自己弄,还是我帮你?”
朱悬努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有一瞬间的模糊。
他看清眼前的人,也看清对方手里的体温计,没有过多犹豫,伸手从蒋帆手中抽过体温计,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的掌心,一丝微凉的触感一闪而逝。
他沉默地将体温计夹进腋下,声音沙哑又疲惫:“时间到了叫我。”
不等蒋帆回应,他再一次闭上了眼睛,脑袋微微歪向一侧,整个人彻底陷进了昏沉与疲惫里。
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只有偶尔轻轻颤动的睫毛,能证明他还醒着。
蒋帆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像一层无声的守护。
十分钟的时间,在寂静的医院里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吊钟的指针一点点挪动,周围的人声、脚步声、医疗器械轻微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模糊而遥远的背景音。
朱悬是被一点极其轻微的动静拉回意识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掀开一条缝隙。
视线还未完全清晰,他便看见蒋帆正微微弯腰,小心翼翼地替他取出腋下的体温计。
对方的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指尖几乎没有碰到他的皮肤,全程安静无声。
取完之后,蒋帆抬眼,恰好对上他睁开的眼睛,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抵在唇边,又指了指他,比了一个安安静静睡觉的手势。
认真,又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软。
朱悬被他这个幼稚又贴心的小动作逗得笑了,心里那一点因发烧而带来的烦躁与不适,莫名消散了不少。
困意再次强势袭来,他不再硬撑,乖乖闭上眼,重新沉入半梦半醒的状态。
迷糊之间,一道带着几分调侃的男声响起,应该是值班的医生。
“39度,再烧下去,人都要蒸发了。”
朱悬心里轻轻啧了一声,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假装睡得很沉。
医生很快准备好输液的工具,走到他身边。
医生手法熟练地固定好针头,调整好输液管的滴速,药液一滴滴匀速下落,顺着透明的管路缓缓流入体内。
医生忙完,直起身,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朱悬,又转头看向一旁安静伫立的蒋帆,随口搭话:“你们是同学吧?”
蒋帆极轻地应了一个字,声音淡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嗯。”
即便声音那么小,依旧被闭着眼装睡的朱悬精准捕捉。
朱悬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同学?
他们算哪门子的同学。
医生又调整了滴速,和蒋帆搭话道:“帅哥,你们在读高中吧?”
蒋帆看了一眼看似睡着的朱悬,回道:“没,大二,逢程。”
朱悬在心里“啊”了一声,他去逢程少,不知道蒋帆既然是和他一个大学的。
医生目光又好奇地落在两人头上的狐狸帽上,笑了笑:“帽子挺别致啊。你帮忙在旁边盯着点,药液输完了记得叫我。”
“好。”
蒋帆应了一声,在朱悬身旁的空位上轻轻坐下。
他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长椅很窄,两个人挨得极近,手臂与手臂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
朱悬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清冽又偏厚重的柚子香气,不刺鼻,不甜腻,像深夜里稳稳落下的一片安全感,一点点包裹住他。
过了片刻,蒋帆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声音很轻,却在安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朱悬正疑惑,耳朵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指尖轻轻捏了一下。
“别偷听了,赶紧睡一会儿,我在这儿守着你。”
蒋帆的声音就在耳边,低沉、温柔,带着不容拒绝的纵容。
朱悬耳尖微微一热,有些不自在地轻轻“哦”了一声,默默往旁边挪了一点点,翻了个身,半背对着蒋帆,不再理会他。
只是这一次,闭上眼之后,心里却异常安稳,没过多久,便彻底沉沉睡去。
半梦半醒之间,那股柚子清香始终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不远处,刚给朱悬打完针的医生折返回来取东西,无意间往长椅的方向一瞥,脚步猛地顿住。
只见刚才还独自躺着的少年,此刻已经微微侧过身,安安稳稳地靠在另一个少年的怀里,睡得毫无防备。
而一直守在旁边的人,微微倾身,将人小心地护在怀里,一只手轻轻牵着对方输液那只手的手腕,像是在替他取暖。
吊瓶里的药液一滴滴安静下落,灯光柔和地落在两人身上,时间都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医生手里握着的笔“嗒”地一声掉在地上,在寂静里格外清脆。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弯腰默默捡起笔,转身快步离开,只是眼底那几分没散去的怔忡,却久久没有平复。
四瓶药液全部输完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不再是纯粹的黑。
远处的天际线泛起一层极浅极淡的鱼肚白,一点点将黑暗推开,预示着黎明即将到来。
蒋帆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坐了将近三个小时。
他低头,目光安静地落在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
朱悬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头上的狐狸帽歪了一点,露出一小片光洁的额头。
整个人安安静静,不吵不动,温顺得不像话。
恍惚之间,眼前的画面与多年前的记忆骤然重叠。
仿佛又看到了十四岁那年,同样安静地陪他静坐了一整个下午的少年。
时光一晃而过,人事几经变迁,可有些东西,好像从来都没有变过。
蒋帆心跳乱了一拍,才缓缓回过神。
他抬手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凌晨五点,值夜班的医生都已经换了一批,大厅里的人更少了,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等待。
蒋帆轻轻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肩膀,压低声音,轻轻唤了一声:“朱悬。”
没有回应。
他抬手,指尖温柔地替对方整理好睡歪的狐狸帽,将毛茸茸的耳尖轻轻扶正。
随后,手背轻轻贴在朱悬的额头上,试探温度。
滚烫的热度已经褪去,只剩下微凉的正常体温。
退烧了。
朱悬被这一点点轻微的触碰唤醒,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
刚睡醒的视线还有些模糊,意识也处于半清醒的状态。
他微微抬头,撞进的第一样东西,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
瞳色偏浅,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近得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
好近。
朱悬脑子一空,几乎是立刻从蒋帆怀里直起身,耳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
他下意识往后缩了一点,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心跳莫名有些乱。
恰好这时,换班的值班医生走了过来,利落地上前为他拔针。
棉签按住针口,轻轻一拔,几乎没有痛感。
旁边几张长椅上,其他刚输完液的病人纷纷活动着手腕,一个个手背都冻得泛白,冰凉刺骨。
唯独朱悬的手,从头到尾都是暖的,暖得不像刚挂完几个小时吊针的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身旁的蒋帆,心里隐约明白了什么。
走出医院大门时,京都的天已经彻底蒙蒙亮。
天边撕开一抹淡淡的绯红,晨曦像一层柔软的纱,温柔地铺洒在寂静的街道上。
空气里带着清晨独有的凉润,吸一口,让人精神一振。
两人并肩走在医院外的小道上,脚下的路面被晨光染成浅金色。
朱悬不自觉地放慢脚步,落在蒋帆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安安静静地看着前面人的背影。
蒋帆走在晨光里,整个人都被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身形挺拔,步履从容,连头上的狐狸帽都显得格外耀眼。
灿烂得,让人移不开眼。
蒋帆这个人,好像永远都是这样。
无论身处什么样的环境,无论面对什么样的事情,他始终是那个稳定、可靠、又足够温暖的存在。
像太阳,像光,像在无边黑暗里,一抬头就能看见的方向。
蒋帆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脚步微微放缓,刻意等他跟上,重新并肩而行。
“蒋帆,”朱悬先打破沉默,开口时嗓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为什么也在京都?”
“来这边办点事。”蒋帆的语气听不出多余的情绪,平淡自然。
朱悬沉默了几秒,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清晰一点,继续问:“我没救过你命吧?”
蒋帆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你的职责,”朱悬抬眼,直视着他,一字一句清晰道,“也不在陪我输液这一块吧?。”
他说得直白,没有拐弯抹角。
蒋帆没有立刻回答,他们之间,本就不该有这样越界的温柔与照顾。
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几片细小的落叶,两人的脚步同时慢了下来。
这一次,他确实越界了,越过了身份,越过了立场,越过了那些本该保持的距离。
沉默沿着街道缓缓蔓延。
走了一小段路,蒋帆才轻声开口,声音比清晨的风还要轻:
“这次不是以冥域法官之名。”
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落在朱悬脸上,眼底带着一点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软。
“是以朋友之名。”
朋友。
两个字,轻轻落进朱悬心里,泛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蒋帆伸了伸手臂,抬下巴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建筑轮廓:“穿过前面那条斑马线,就是酒店。回去再好好睡一觉,朋友。”
朱悬还没来得及完全消化这句话,下一秒,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轻轻裹住了他。
不过眨眼之间,眼前的场景骤然切换。
再站稳时,人已经被送到了斑马线对面。
凌晨的街道空旷寂静,几乎没有车辆与行人,没人注意到这一瞬间违背常理的异动。
他们就隔着一条不算宽的斑马线遥遥相望,明明距离近得几步就能跨过,可在朱悬心里,却又像隔了很远很远。
蒋帆站在对面,微微弯着眼笑了一下,抬手摆弄了一下手里提着的一个袋子。
袋子不大,朱悬隔着马路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下一秒,蒋帆将袋子高高举起,随即松开手。
袋子在半空中开始下落。
可就在下落的瞬间,突然凭空消失。
朱悬还没反应过来,掌心忽然一沉。
那个袋子,已经稳稳落在了他的手里。
他低头一看,袋子上印着药店的标志,里面装的是一盒盒退烧药与消炎药。
朱悬猛地抬头,看向马路对面的蒋帆,忍不住笑了起来。
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平日里清冷的眉眼在此刻染上一层真切的暖意。
他认认真真对着对面的人比了一个大大的点赞手势,怕对方看不清,还特意把手举得很高。
嘴唇轻轻动了动,无声地用口型说:
“Good。”
蒋帆站在晨光里,看着他,笑得眼底发亮。
就在这时,朱悬的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了一下,提示音响起。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
【不用谢】回酒店,拜拜。
朱悬盯着那三个字,唇角的笑意更深,低头在输入框里打字:晚安。
手指刚要按发送,第二条消息紧跟着弹了进来。
【不用谢】错了,是早安。
朱悬愣了两秒,忽然有点不服气。
他删掉刚才的字,重新打字:xie……
一个“谢”字还没打完,第三条消息直接弹出。【不用谢】不用谢。
朱悬:“……”
他看着连一个完整的谢字都发不出去的输入框,无奈又好笑,彻底放弃挣扎。
手指点了点屏幕,选了一只圆滚滚的小猪疯狂点赞的表情包,发送了过去。
做完这一切,他对着马路对面挥了挥手,转身走向酒店大门。
蒋帆一直站在原地,看着朱悬的背影一点点走近酒店,最终消失在旋转门后,才缓缓收回目光。
清晨的风吹起他的衣角,记忆在脑海里恍惚了一瞬,那些遥远的、近在眼前的、清晰的、模糊的画面交织在一起,久久不散。
一夜温柔,像一场快要醒来的梦。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铃声急促,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蒋帆收回所有飘散的思绪,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眼神瞬间淡了下去。
他接起电话,语气里所有的温度与笑意都在这一刻彻底褪去,恢复成平日那种冷静而疏离的冷淡。
“蒋总,”电话那头的声音焦急得几乎变调,“老蒋总又晕倒了!”
“嗯。”蒋帆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对方语速极快,“老蒋总说,您不回来,他就不肯配合治疗!”
“知道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没有多余的废话。
蒋帆平静地挂断电话,将手机塞回口袋。
他抬手,伸手将头上那顶陪伴了一整夜的狐狸帽摘了下来,指尖轻轻捏着帽上柔软的耳朵,一下,又一下。
抬头望向渐渐彻底亮起来的京都清晨,天际线一片灿烂霞光。
只是少年的眼底,却没有任何波澜。
刚才那一整夜的温柔、笑意、纵容、陪伴,都在这一通电话之后,被不动声色地悉数收回。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剩下一片无人可见的沉寂。
他站在晨光里,安静地站了片刻,最终转身,朝着与酒店完全相反的方向,一步步走远。
「作者有话说」
这章有些多,哈哈哈。
朱悬:“原来蒋帆和我同校啊!”
蒋帆:“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
我是小透明,也会是大作者。
笔下有星辰,心中有山海,
慢慢来,我会发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