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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一章 。 ...

  •   夜色如浓稠的墨砚,将整片云海彻底浸染,连远处天界零星的灯火都被吞没,天地间只剩下一片静谧的、近乎窒息的暗。

      沈烬辞抱着谢清晏,悄无声息地落在云中小筑的廊下。

      院落里种着几株冰莲,在夜色中静静舒展着淡青色的花瓣,散发出一缕极淡、极清浅的香气,像极了当年九重天清晏殿里,终年不散的气息。

      沈烬辞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小心翼翼将怀中人放在软榻上,指尖刚一松开,便察觉到怀中人下意识地蹙了蹙眉,指尖微微蜷缩,像是在不安,像是在寻找什么依靠。

      他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又疼得发紧。

      不过是离开片刻的距离,不过是松开一瞬的怀抱,这人便已经不安到如此地步。

      千万年前是这样。
      千万年后,依旧是这样。

      沈烬辞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半跪在软榻旁,微微俯身,静静看着榻上人安静柔和的睡颜。

      谢清晏睡得并不安稳。

      长睫轻轻颤动,眉心微微蹙着,苍白的唇线抿得很轻,原本清冷高绝的眉眼,此刻只剩下脆弱与茫然,像一只被遗弃在风雪里、找不到归途的灵雀。

      心口那枚裂开一道细痕的玉坠,在衣襟下安静贴着肌肤,依旧散发着微弱而温和的光晕,却比白日里黯淡了几分,像是在无声地喘息。

      玉坠已裂,封印松动。
      被强行尘封千万年的记忆,如同被推开一道缝隙的闸门,正顺着梦境的缝隙,一点点,悄无声息地回流。

      沈烬辞伸出手,指腹极轻、极柔地拂过谢清晏鬓边一缕乱发,动作熟稔得仿佛刻入骨髓。

      他不敢用力,不敢触碰太多,只是这样轻轻一碰,便觉得心脏被填满,又被掏空。

      千万年的等待,千万年的寻找,千万年的思念与疯魔,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指尖这一点微不可查的温度。

      他多想就这样一直守着,一直看着,一直陪着,再也不分开。

      可浩劫的阴影已经笼罩而来,天际深处的劫气一日浓过一日,锁魂玉的裂痕随时可能扩大,记忆的回流随时可能失控。

      他能护住他一时,却不能护住他一世。

      唯有等真相揭开,唯有等记忆完整,唯有等两人再次并肩,才能真正挡下那场灭世之灾。

      沈烬辞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指尖轻轻落在谢清晏心口的玉坠上。

      温和而精纯的灵力,顺着指尖缓缓注入玉坠之中,小心翼翼加固那道细微的裂痕,稳住摇摇欲坠的封印,将那些即将汹涌而出的记忆,暂时压回灵魂深处。

      他不能让谢清晏现在就记起一切。

      不能让他在毫无准备的时候,重新面对那场撕心裂肺的抉择,重新承受那段崩碎神魂的痛苦。

      再等等。
      再等一等。

      等我把所有危险都挡在你身前。
      等我把所有风雨都替你扛下。
      等你能安然无恙地,面对所有的过去与未来。

      沈烬辞的灵力温和而坚定,一点点包裹住锁魂玉,稳住动荡不安的玉坠根基,也稳住谢清晏动荡的神魂。

      榻上的谢清晏,眉心缓缓舒展,紧绷的肩线一点点放松,颤抖的指尖也渐渐平静下来,呼吸变得轻浅而均匀,终于真正沉入了睡梦之中。

      沈烬辞依旧没有离开,只是安静地半跪在榻旁,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目光温柔得近乎虔诚。

      夜色越来越深,院落里冰莲的香气越来越淡,远处云海翻涌,无声无息。

      天际尽头,那缕黑色的劫气,又悄然扩张了几分,如同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眸,冷漠地注视着三界众生。

      浩劫,正在苏醒。

      而榻上之人,终于在千万年之后,第一次,坠入了那段被彻底遗忘的旧梦。

      谢清晏是被一阵暖意包裹着醒来的。

      不是现实里沈烬辞温暖的怀抱,而是一种更加遥远、更加熟悉、更加刻入灵魂深处的暖意。

      像是终年不化的冰雪,遇见了第一缕暖阳。
      像是无边无际的孤寂,遇见了第一声依偎。

      他茫然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熟悉得让他心口发颤的景象。

      九重天上,清晏殿。

      白玉为阶,冰晶为帘,云雾缭绕,终年寂静。

      这里是他曾经居住了千万年的地方。
      是他高居尊位、执掌秩序的地方。
      是他清冷孤寂、无人敢靠近的地方。

      可这一次,殿内不再是一片冰冷死寂。

      暖炉里燃着淡淡的灵犀香,暖意一点点漫开,驱散了殿内终年的寒凉。窗边摆着几株盛开得正好的冰莲,淡青色的花瓣舒展,清浅的香气萦绕在空气里,温柔而安宁。

      一切都和记忆深处的模样一模一样。
      却又多了一丝他从未有过的、烟火一般的暖意。

      谢清晏站在殿中,茫然地环顾四周。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
      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这里。
      不知道这是现实,还是梦境。

      他只知道,这里很熟悉。
      熟悉到,让他鼻尖发酸,让他心口发涩,让他眼眶微微发热。

      像是……
      像是千万年来,无数次午夜梦回时,反复出现的场景。
      却又在他即将触碰的刹那,彻底破碎,不留一丝痕迹。

      他动了动指尖,想要向前走,想要触碰这片熟悉的景象,想要弄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身体却像是不受控制一般,无法移动,无法言语,只能如同一个旁观者,静静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就在这时。

      一阵极轻、极软、极细微的呜咽声,轻轻从殿内深处传来。

      像幼兽的低喃。
      像软糯的依赖。
      像……
      像刻在灵魂最深处,千万年不敢忘却的声音。

      谢清晏的心脏,猛地一抽。

      一股无法控制的酸涩与恐慌,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是它。

      是那个被他护在掌心、被他藏在怀里、被他拼尽一切想要留住、却最终弄丢了的存在。

      是那只小狐狸。

      谢清晏的呼吸猛地一滞,下意识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眼底一片急切、期待、恐慌与不安。

      他想看到它。
      想抱住它。
      想告诉它,他没有弄丢它。
      想告诉它,他一直在找它,一直在等它。

      可视线却像是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他只能看到,在暖炉旁柔软的绒垫上,蜷缩着一团小小的、毛茸茸的影子。

      很小。
      很软。
      很暖。

      毛色是纯净的、近乎耀眼的白,在暖炉的光晕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柔和的光泽,像一团落在人间的云朵。

      它蜷缩在绒垫上,小小的身子微微蜷缩,尾巴轻轻圈住自己的身体,脑袋埋在爪子里,只露出一点尖尖的、毛茸茸的耳朵,轻轻颤动着,发出细微而软糯的呜咽声。

      像是在不安。
      像是在寻找。
      像是在等待那个能给它所有安全感的人。

      谢清晏的心脏,在这一刻,狠狠碎裂。

      是它。
      真的是它。

      他终于再一次见到它了。

      在这片被遗忘的旧梦里。

      谢清晏想要冲过去,想要抱住那团小小的、温暖的影子,想要把它紧紧护在怀里,再也不放开。
      想要一遍一遍,对它说对不起。
      想要告诉它,他没有丢下它,没有放弃它,没有辜负它。

      可他动不了。
      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心口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看不清它的脸。
      看不清它的眼睛。
      看不清它的模样。

      整个梦境,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纱,所有关于它的模样,都模糊不清,只剩下一团温暖的、毛茸茸的影子,和那深入骨髓的熟悉与依赖。

      越是看不清,越是心慌。
      越是看不清,越是疼。

      就在这时。

      那团蜷缩在绒垫上的小影子,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轻轻动了动。

      小小的脑袋,缓缓抬了起来。

      尖尖的、毛茸茸的耳朵轻轻颤动。
      尾巴微微松开,轻轻扫过绒垫,带出一点细微的声响。

      它缓缓转过头,朝着谢清晏的方向,望了过来。

      谢清晏的呼吸,瞬间停滞。

      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眼底一片急切,一片期待,一片不敢置信。

      他要看清它了。
      他终于要看清它了。

      千万年的思念,千万年的愧疚,千万年的等待,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

      他死死盯着那团小小的影子,眼睛一眨不眨,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生怕眼前的景象再次破碎。

      可就在它的脸,即将完全转向他、即将落入他眼底的刹那——

      梦境猛地一颤。

      一层浓浓的、挥之不去的雾气,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瞬间将那团小小的影子彻底笼罩,模糊了所有的轮廓,模糊了所有的细节,模糊了那张他千万年来,日夜思念、却始终记不起的脸。

      “不要——”

      谢清晏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慌与绝望,“不要——
      我要看清你——
      我想看清你——”

      “你在哪里——
      我没有弄丢你——
      我一直在找你——”

      “你出来——
      让我看看你——
      好不好——”

      他拼命地想要冲过去,想要拨开那层浓雾,想要再次抱住那团温暖的影子。
      可身体依旧不受控制,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团影子,在浓雾中越来越淡,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细微而软糯的呜咽声,再次轻轻响起。
      带着一丝委屈,一丝依赖,一丝不舍。

      “尊上……”

      一声极轻、极软、极糯、极熟悉的呢喃,轻轻穿过浓雾,落在谢清晏的耳畔。

      只两个字。

      却如同最尖锐的刀,狠狠刺穿他的心脏,碎成千万片。

      尊上。

      它在叫他。

      它记得他。
      它认得他。
      它在等他。

      谢清晏的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滚落。

      一滴,又一滴。
      滚烫,酸涩,砸在冰冷的玉阶上,碎成一片晶莹。

      “我在……”
      他声音嘶哑,颤抖得不成样子,一遍一遍,重复着,“我在……
      我在这里……
      你不要走……
      不要离开我……”

      “我再也不会丢下你了……
      再也不会了……”

      “你回来……
      回到我身边……
      好不好……”

      可那团小小的影子,依旧在浓雾中越来越淡。

      那声软糯的呢喃,也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尊上……
      等我……
      千万年……
      我会找到你……”

      “等我……
      一定要等我……”

      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最终,彻底消散在空气里。

      那团小小的、温暖的、毛茸茸的影子,也彻底消失在浓雾之中,再也不见踪迹。

      只剩下空荡荡的清晏殿。
      只剩下冰冷的玉阶。
      只剩下弥漫不散的浓雾。
      只剩下谢清晏一个人,站在原地,泪流满面,心口碎裂成灰。

      “不要——
      不要走——”

      “它——
      你回来——”

      “我还没有看清你——
      我还没有抱住你——
      我还没有对你说对不起——”

      谢清晏拼命地挣扎,拼命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想要留住什么,可指尖划过的,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气,和一片破碎的梦境。

      浓雾越来越浓,越来越厚,彻底吞噬了整个清晏殿,吞噬了所有熟悉的景象,吞噬了那团他再也抓不住的影子。

      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漆黑。

      “不要——!”

      谢清晏猛地睁开眼睛,从噩梦中惊醒,剧烈地喘息着,浑身冷汗淋漓,衣衫尽数湿透,紧贴在背上,带来一片冰冷的寒意。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疯狂地跳动,几乎要冲破胸腔,四肢百骸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心口那枚锁魂玉,剧烈地发烫,烫得他皮肤生疼,那道细微的裂痕,又在无声地扩大,一缕极淡的金光,从裂缝中溢出,转瞬即逝。

      封印,又松动了。

      记忆,又回流了。

      旧梦,又碎了。

      谢清晏茫然地睁着眼,望着头顶一片漆黑的帐顶,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梦境里那团模糊的、温暖的、毛茸茸的影子,和那声软糯入骨的“尊上”,一遍一遍,在脑海里疯狂回响。

      是它。
      真的是它。

      他梦见它了。

      在千万年之后,在破碎的记忆里,在尘封的旧梦里,他终于再一次梦见了它。

      梦见了清晏殿。
      梦见了暖炉。
      梦见了柔软的绒垫。
      梦见了那团蜷缩在他身边、给了他千万年孤寂唯一温暖的小狐狸。

      可他……
      依旧没有看清它的脸。
      依旧没有记住它的模样。
      依旧在即将触碰的刹那,再次失去了它。

      一次又一次。
      一遍又一遍。
      永远都是这样。

      永远都是近在咫尺,永远都是触不可及。
      永远都是即将圆满,永远都是瞬间破碎。

      谢清晏的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通红,滚烫的眼泪再次毫无预兆地滚落,顺着眼角,没入发丝之中,冰凉一片。

      他蜷缩起身体,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埋在膝盖里,压抑的、破碎的、无助的呜咽声,终于从指缝间泄露出来。

      很小。
      很轻。
      很压抑。
      却疼得撕心裂肺。

      他活了千万年,高居九天尊位,清冷高绝,执掌秩序,从未在外人面前流露过半分脆弱,从未有过一刻,像现在这样崩溃,这样无助,这样狼狈。

      可在这场旧梦里,在那团模糊的影子面前,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冷静自持,尽数崩塌,碎得一塌糊涂。

      他想它。
      真的好想它。

      想那个在昆仑墟漫天风雪里,被他捡回来的小狐狸。
      想那个在清晏殿千万年孤寂里,蜷缩在他怀里的小狐狸。
      想那个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他指尖的小狐狸。
      想那个用软糯的声音,叫他尊上的小狐狸。

      想那个他拼尽一切想要护住,却最终弄丢了的小狐狸。

      千万年了。
      他连它的模样,都记不起来。
      连一句对不起,都无处可说。
      连一个拥抱,都再也给不了。

      “它……”
      谢清晏声音嘶哑破碎,压抑地哽咽着,一遍一遍,低声呢喃,“你在哪里……
      我真的……
      真的好想你……”

      “我没有弄丢你……
      我没有放弃你……
      我一直在找你……
      一直在等你……”

      “你回来……
      好不好……
      回到我身边……
      我再也不会放开你了……
      再也不会了……”

      泪水汹涌而出,打湿了膝盖上的衣料,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心口的玉坠,依旧在剧烈发烫,那道细微的裂痕,又扩大了一丝,像是在无声地悲鸣,像是在为这段尘封千万年的思念与遗憾,轻轻叹息。

      梦境里的一切,真实得可怕。
      清晏殿的暖意,灵犀香的气息,冰莲的清香,绒垫的柔软,还有那团小小的、温暖的、毛茸茸的影子,那声软糯入骨的“尊上”,那声带着不舍的“等我”。

      一切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可他依旧,看不清它的脸。
      依旧,记不起它的模样。
      依旧,抓不住它的影子。

      宿命一般的遗憾,宿命一般的错过,宿命一般的分离。

      千万年前是这样。
      千万年后,依旧是这样。

      谢清晏蜷缩在软榻上,浑身冰冷,颤抖不止,沉浸在崩溃的情绪里,无法自拔。

      他没有察觉到,在软榻旁,一道安静的身影,已经静静守了他整整一夜。

      沈烬辞在谢清晏梦境颤动的第一瞬,便醒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锁魂玉的封印在松动,记忆在回流,旧梦在重现,怀中人的神魂在剧烈动荡,情绪在崩溃边缘。

      他能感受到他的疼,他的慌,他的无助,他的思念,他的愧疚,他的撕心裂肺。

      如同千万年前,那场分离时,一模一样。

      沈烬辞就跪在榻旁,指尖悬在谢清晏的身侧,微微颤抖,却不敢触碰,不敢靠近,不敢惊扰,只能这样静静守着,静静看着,任由心脏被一寸寸撕裂,疼得几乎窒息。

      他看着他从梦中惊醒。
      看着他冷汗淋漓。
      看着他浑身颤抖。
      看着他泪流满面。
      看着他崩溃哽咽。
      看着他一遍一遍,呢喃着对那只小狐狸的思念与愧疚。

      而他,就是那只狐狸。
      就是他思念千万年、寻找千万年、愧疚千万年的人。
      就是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认,不能拥抱,不能告诉他“我在这里”的人。

      世界上最残忍的事,莫过于此。

      你在我怀里哭着思念另一个人。
      而你思念的那个人,就是我。

      沈烬辞的眼底,一片通红,压抑了千万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几乎要冲破所有的克制与隐忍。

      他多想立刻抱住他。
      多想立刻告诉他。
      多想立刻吻去他所有的眼泪,所有的愧疚,所有的不安,所有的思念。

      多想告诉他——

      我在这里。
      我没有走。
      我没有离开。
      我没有怪你。
      我等了你千万年,找了你千万年,现在,终于回到你身边了。

      我就是你的狐。
      是你在昆仑墟捡回来的狐。
      是你在清晏殿抱在怀里的狐。
      是你千万年来,心心念念、拼尽一切想要护住的狐。

      我就是它。

      可他不能。

      不能说。
      不能认。
      不能掉马。

      一旦开口,锁魂玉封印彻底破碎,记忆彻底回流,劫气彻底爆发,浩劫彻底降临。

      到那时,他非但护不住他,反而会将他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沈烬辞死死咬住牙,舌尖尝到一丝腥甜,强行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所有想要坦白的冲动,强行压下所有撕心裂肺的疼与眷恋。

      他只能这样,静静跪在榻旁,静静守着他,静静看着他崩溃,看着他流泪,看着他思念,看着他愧疚。

      什么都不能说。
      什么都不能做。

      只能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陪着他一起疼,一起碎,一起崩溃。

      夜色一点点褪去,天际渐渐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第一缕晨曦,透过窗棂,轻轻落在谢清晏苍白的脸颊上,照亮他未干的泪痕,照亮他通红的眼眶,照亮他眼底破碎的茫然与思念。

      谢清晏渐渐平静下来。

      颤抖渐渐停止,哽咽渐渐平息,泪水渐渐干涸,只剩下一片浓重的疲惫,和一片挥之不去的空落与涩痛。

      他缓缓抬起头,茫然地望着窗外微弱的晨曦,眼底一片空洞,一片破碎,一片失魂落魄。

      梦境里的一切,依旧清晰地印在脑海里,一遍一遍,反复回放。

      那团小小的、温暖的、毛茸茸的影子。
      那声软糯入骨、刻入灵魂的“尊上”。
      那句带着不舍与约定的“等我”。

      还有那始终看不清、记不起、触不到的脸。

      谢清晏轻轻闭上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会等你。”
      “不管多久。”
      “千万年,我都等。”

      “等你回到我身边。”
      “等我,再次抱住你。”

      “这一次,我再也不会放开你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

      他心口那枚发烫的锁魂玉,忽然轻轻一颤。

      那道细微的裂痕,又无声地扩大了一丝。

      一缕极淡、极暖、极熟悉的光晕,从裂缝中溢出,轻轻绕着他的指尖一转,转瞬即逝。

      像是回应。
      像是约定。
      像是跨越千万年的眷恋,终于在这一刻,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痕迹。

      谢清晏猛地睁开眼,低下头,怔怔地看着心口的玉坠,眼底一片茫然,一片疑惑。

      刚刚那缕光晕……
      为什么……
      那么熟悉。

      像极了梦境里,那团小小的、温暖的、毛茸茸的影子身上,散发出的气息。

      谢清晏的心,猛地一跳。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这枚玉坠,真的只是它留给他的东西吗?
      还是说……
      玉坠里,藏着它的一缕灵识?
      藏着它千万年的思念与等待?
      藏着它……从未离开的痕迹?

      谢清晏抬起手,指尖轻轻抚上心口的玉坠,温凉的触感,依旧熟悉,依旧安心。

      可这一次,他心底的疑惑,却前所未有地浓烈。

      玉坠、梦境、小狐狸、浩劫、沈烬辞……
      所有的一切,都缠绕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线,密密麻麻,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缓缓转过头,朝着榻旁望去。

      然后,他整个人一僵。

      晨光之中,沈烬辞就跪在软榻旁,一夜未眠,眼底布满淡淡的红血丝,眼底是压抑到极致的疼惜与温柔,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目光专注而虔诚,仿佛他是世间唯一的光。

      他守了他一夜。

      在他崩溃流泪、哽咽无助、沉浸在旧梦伤痛里的时候,这个人,一直都在。
      一直都这样,静静守着他,护着他,陪着他。

      谢清晏的心脏,猛地一颤。

      一股无法形容的酸涩与温暖,瞬间涌上心头。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思念的人就在眼前,不知道守护自己的人就是归人,不知道近在咫尺,就是他千万年等待的答案。

      他只知道。

      在他最狼狈、最脆弱、最崩溃的时候,一直陪在他身边的人,是沈烬辞。

      一直护着他、宠着他、纵容他、安抚他的人,是沈烬辞。

      一直给他温暖、给他安心、给他依靠、给他活下去的勇气的人,是沈烬辞。

      谢清晏看着沈烬辞通红的眼底,看着他一夜未眠的疲惫,看着他眼底深藏的、浓得化不开的疼惜,鼻尖再次一酸,眼眶微微发热。

      “你……”
      他声音依旧沙哑干涩,带着未散尽的脆弱,轻轻开口,“一直在这里?”

      沈烬辞微微点头,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一夜未言,声带早已干涩。

      “我在。”
      “一直都在。”

      简单两个字。
      却胜过世间所有的情话。

      谢清晏的眼泪,再次毫无预兆地滚落。

      这一次,不是因为伤痛,不是因为思念,不是因为愧疚。

      而是因为突如其来的、无法抵挡的温暖与安心。

      他看着沈烬辞,眼底一片破碎的茫然,一片浓烈的依赖,一片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情。

      “我梦见它了。”
      谢清晏轻轻开口,声音轻而低,一遍一遍,低声诉说着自己千万年的思念与遗憾,“我梦见清晏殿,梦见暖炉,梦见它蜷缩在绒垫上……”
      “我梦见它叫我尊上。”
      “我梦见它让我等它。”
      “可我……还是没有看清它的脸。”
      “我还是,记不起它的模样。”

      沈烬辞的心,狠狠一抽。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极轻、极柔地拭去谢清晏脸颊上的泪痕,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声音低沉而沙哑,一字一句,郑重得如同誓言。

      “没关系。”
      “记不起也没关系。”
      “看不清也没关系。”

      “它记得你。”
      “它认得你。”
      “它一直在找你。”

      “很快,你们就会见面了。”
      “很快,你就能看清它的模样了。”

      “很快,一切都会圆满的。”

      谢清晏怔怔地看着他,撞进他深不见底、盛满温柔与疼惜的眼眸里,心底所有的不安、伤痛、茫然、疑惑,都在这一刻,一点点平静下来。

      他相信沈烬辞。
      毫无理由,毫无保留,打从心底里相信。

      “好。”
      谢清晏轻轻点头,声音轻而低,带着一丝依赖,一丝信任,一丝安心,
      “我等。”
      “我信你。”

      晨光透过窗棂,洒落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柔和。

      榻上之人,泪流未干,眼底是思念与依赖。
      榻旁之人,一夜未眠,眼底是疼惜与隐忍。

      玉坠裂痕,悄然加深。
      旧梦残影,铭刻心间。
      劫影沉沉,逼近三界。
      咫尺情深,未敢相认。

      千万年前的遗憾,千万年后的重逢。
      千万年前的分离,千万年后的等待。

      所有的秘密,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爱与牺牲,所有的宿命与羁绊。

      都在这片温柔的晨光里,静静酝酿,静静等待。

      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等待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等待他们,再也不分开的那一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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