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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一章 。 ...
夜色如浓稠的墨砚,将整片云海彻底浸染,连远处天界零星的灯火都被吞没,天地间只剩下一片静谧的、近乎窒息的暗。
沈烬辞抱着谢清晏,悄无声息地落在云中小筑的廊下。
院落里种着几株冰莲,在夜色中静静舒展着淡青色的花瓣,散发出一缕极淡、极清浅的香气,像极了当年九重天清晏殿里,终年不散的气息。
沈烬辞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小心翼翼将怀中人放在软榻上,指尖刚一松开,便察觉到怀中人下意识地蹙了蹙眉,指尖微微蜷缩,像是在不安,像是在寻找什么依靠。
他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又疼得发紧。
不过是离开片刻的距离,不过是松开一瞬的怀抱,这人便已经不安到如此地步。
千万年前是这样。
千万年后,依旧是这样。
沈烬辞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半跪在软榻旁,微微俯身,静静看着榻上人安静柔和的睡颜。
谢清晏睡得并不安稳。
长睫轻轻颤动,眉心微微蹙着,苍白的唇线抿得很轻,原本清冷高绝的眉眼,此刻只剩下脆弱与茫然,像一只被遗弃在风雪里、找不到归途的灵雀。
心口那枚裂开一道细痕的玉坠,在衣襟下安静贴着肌肤,依旧散发着微弱而温和的光晕,却比白日里黯淡了几分,像是在无声地喘息。
玉坠已裂,封印松动。
被强行尘封千万年的记忆,如同被推开一道缝隙的闸门,正顺着梦境的缝隙,一点点,悄无声息地回流。
沈烬辞伸出手,指腹极轻、极柔地拂过谢清晏鬓边一缕乱发,动作熟稔得仿佛刻入骨髓。
他不敢用力,不敢触碰太多,只是这样轻轻一碰,便觉得心脏被填满,又被掏空。
千万年的等待,千万年的寻找,千万年的思念与疯魔,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指尖这一点微不可查的温度。
他多想就这样一直守着,一直看着,一直陪着,再也不分开。
可浩劫的阴影已经笼罩而来,天际深处的劫气一日浓过一日,锁魂玉的裂痕随时可能扩大,记忆的回流随时可能失控。
他能护住他一时,却不能护住他一世。
唯有等真相揭开,唯有等记忆完整,唯有等两人再次并肩,才能真正挡下那场灭世之灾。
沈烬辞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指尖轻轻落在谢清晏心口的玉坠上。
温和而精纯的灵力,顺着指尖缓缓注入玉坠之中,小心翼翼加固那道细微的裂痕,稳住摇摇欲坠的封印,将那些即将汹涌而出的记忆,暂时压回灵魂深处。
他不能让谢清晏现在就记起一切。
不能让他在毫无准备的时候,重新面对那场撕心裂肺的抉择,重新承受那段崩碎神魂的痛苦。
再等等。
再等一等。
等我把所有危险都挡在你身前。
等我把所有风雨都替你扛下。
等你能安然无恙地,面对所有的过去与未来。
沈烬辞的灵力温和而坚定,一点点包裹住锁魂玉,稳住动荡不安的玉坠根基,也稳住谢清晏动荡的神魂。
榻上的谢清晏,眉心缓缓舒展,紧绷的肩线一点点放松,颤抖的指尖也渐渐平静下来,呼吸变得轻浅而均匀,终于真正沉入了睡梦之中。
沈烬辞依旧没有离开,只是安静地半跪在榻旁,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目光温柔得近乎虔诚。
夜色越来越深,院落里冰莲的香气越来越淡,远处云海翻涌,无声无息。
天际尽头,那缕黑色的劫气,又悄然扩张了几分,如同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眸,冷漠地注视着三界众生。
浩劫,正在苏醒。
而榻上之人,终于在千万年之后,第一次,坠入了那段被彻底遗忘的旧梦。
谢清晏是被一阵暖意包裹着醒来的。
不是现实里沈烬辞温暖的怀抱,而是一种更加遥远、更加熟悉、更加刻入灵魂深处的暖意。
像是终年不化的冰雪,遇见了第一缕暖阳。
像是无边无际的孤寂,遇见了第一声依偎。
他茫然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熟悉得让他心口发颤的景象。
九重天上,清晏殿。
白玉为阶,冰晶为帘,云雾缭绕,终年寂静。
这里是他曾经居住了千万年的地方。
是他高居尊位、执掌秩序的地方。
是他清冷孤寂、无人敢靠近的地方。
可这一次,殿内不再是一片冰冷死寂。
暖炉里燃着淡淡的灵犀香,暖意一点点漫开,驱散了殿内终年的寒凉。窗边摆着几株盛开得正好的冰莲,淡青色的花瓣舒展,清浅的香气萦绕在空气里,温柔而安宁。
一切都和记忆深处的模样一模一样。
却又多了一丝他从未有过的、烟火一般的暖意。
谢清晏站在殿中,茫然地环顾四周。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
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这里。
不知道这是现实,还是梦境。
他只知道,这里很熟悉。
熟悉到,让他鼻尖发酸,让他心口发涩,让他眼眶微微发热。
像是……
像是千万年来,无数次午夜梦回时,反复出现的场景。
却又在他即将触碰的刹那,彻底破碎,不留一丝痕迹。
他动了动指尖,想要向前走,想要触碰这片熟悉的景象,想要弄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身体却像是不受控制一般,无法移动,无法言语,只能如同一个旁观者,静静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就在这时。
一阵极轻、极软、极细微的呜咽声,轻轻从殿内深处传来。
像幼兽的低喃。
像软糯的依赖。
像……
像刻在灵魂最深处,千万年不敢忘却的声音。
谢清晏的心脏,猛地一抽。
一股无法控制的酸涩与恐慌,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是它。
是那个被他护在掌心、被他藏在怀里、被他拼尽一切想要留住、却最终弄丢了的存在。
是那只小狐狸。
谢清晏的呼吸猛地一滞,下意识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眼底一片急切、期待、恐慌与不安。
他想看到它。
想抱住它。
想告诉它,他没有弄丢它。
想告诉它,他一直在找它,一直在等它。
可视线却像是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他只能看到,在暖炉旁柔软的绒垫上,蜷缩着一团小小的、毛茸茸的影子。
很小。
很软。
很暖。
毛色是纯净的、近乎耀眼的白,在暖炉的光晕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柔和的光泽,像一团落在人间的云朵。
它蜷缩在绒垫上,小小的身子微微蜷缩,尾巴轻轻圈住自己的身体,脑袋埋在爪子里,只露出一点尖尖的、毛茸茸的耳朵,轻轻颤动着,发出细微而软糯的呜咽声。
像是在不安。
像是在寻找。
像是在等待那个能给它所有安全感的人。
谢清晏的心脏,在这一刻,狠狠碎裂。
是它。
真的是它。
他终于再一次见到它了。
在这片被遗忘的旧梦里。
谢清晏想要冲过去,想要抱住那团小小的、温暖的影子,想要把它紧紧护在怀里,再也不放开。
想要一遍一遍,对它说对不起。
想要告诉它,他没有丢下它,没有放弃它,没有辜负它。
可他动不了。
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心口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看不清它的脸。
看不清它的眼睛。
看不清它的模样。
整个梦境,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纱,所有关于它的模样,都模糊不清,只剩下一团温暖的、毛茸茸的影子,和那深入骨髓的熟悉与依赖。
越是看不清,越是心慌。
越是看不清,越是疼。
就在这时。
那团蜷缩在绒垫上的小影子,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轻轻动了动。
小小的脑袋,缓缓抬了起来。
尖尖的、毛茸茸的耳朵轻轻颤动。
尾巴微微松开,轻轻扫过绒垫,带出一点细微的声响。
它缓缓转过头,朝着谢清晏的方向,望了过来。
谢清晏的呼吸,瞬间停滞。
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眼底一片急切,一片期待,一片不敢置信。
他要看清它了。
他终于要看清它了。
千万年的思念,千万年的愧疚,千万年的等待,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
他死死盯着那团小小的影子,眼睛一眨不眨,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生怕眼前的景象再次破碎。
可就在它的脸,即将完全转向他、即将落入他眼底的刹那——
梦境猛地一颤。
一层浓浓的、挥之不去的雾气,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瞬间将那团小小的影子彻底笼罩,模糊了所有的轮廓,模糊了所有的细节,模糊了那张他千万年来,日夜思念、却始终记不起的脸。
“不要——”
谢清晏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慌与绝望,“不要——
我要看清你——
我想看清你——”
“你在哪里——
我没有弄丢你——
我一直在找你——”
“你出来——
让我看看你——
好不好——”
他拼命地想要冲过去,想要拨开那层浓雾,想要再次抱住那团温暖的影子。
可身体依旧不受控制,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团影子,在浓雾中越来越淡,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细微而软糯的呜咽声,再次轻轻响起。
带着一丝委屈,一丝依赖,一丝不舍。
“尊上……”
一声极轻、极软、极糯、极熟悉的呢喃,轻轻穿过浓雾,落在谢清晏的耳畔。
只两个字。
却如同最尖锐的刀,狠狠刺穿他的心脏,碎成千万片。
尊上。
它在叫他。
它记得他。
它认得他。
它在等他。
谢清晏的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滚落。
一滴,又一滴。
滚烫,酸涩,砸在冰冷的玉阶上,碎成一片晶莹。
“我在……”
他声音嘶哑,颤抖得不成样子,一遍一遍,重复着,“我在……
我在这里……
你不要走……
不要离开我……”
“我再也不会丢下你了……
再也不会了……”
“你回来……
回到我身边……
好不好……”
可那团小小的影子,依旧在浓雾中越来越淡。
那声软糯的呢喃,也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尊上……
等我……
千万年……
我会找到你……”
“等我……
一定要等我……”
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最终,彻底消散在空气里。
那团小小的、温暖的、毛茸茸的影子,也彻底消失在浓雾之中,再也不见踪迹。
只剩下空荡荡的清晏殿。
只剩下冰冷的玉阶。
只剩下弥漫不散的浓雾。
只剩下谢清晏一个人,站在原地,泪流满面,心口碎裂成灰。
“不要——
不要走——”
“它——
你回来——”
“我还没有看清你——
我还没有抱住你——
我还没有对你说对不起——”
谢清晏拼命地挣扎,拼命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想要留住什么,可指尖划过的,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气,和一片破碎的梦境。
浓雾越来越浓,越来越厚,彻底吞噬了整个清晏殿,吞噬了所有熟悉的景象,吞噬了那团他再也抓不住的影子。
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漆黑。
“不要——!”
谢清晏猛地睁开眼睛,从噩梦中惊醒,剧烈地喘息着,浑身冷汗淋漓,衣衫尽数湿透,紧贴在背上,带来一片冰冷的寒意。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疯狂地跳动,几乎要冲破胸腔,四肢百骸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心口那枚锁魂玉,剧烈地发烫,烫得他皮肤生疼,那道细微的裂痕,又在无声地扩大,一缕极淡的金光,从裂缝中溢出,转瞬即逝。
封印,又松动了。
记忆,又回流了。
旧梦,又碎了。
谢清晏茫然地睁着眼,望着头顶一片漆黑的帐顶,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梦境里那团模糊的、温暖的、毛茸茸的影子,和那声软糯入骨的“尊上”,一遍一遍,在脑海里疯狂回响。
是它。
真的是它。
他梦见它了。
在千万年之后,在破碎的记忆里,在尘封的旧梦里,他终于再一次梦见了它。
梦见了清晏殿。
梦见了暖炉。
梦见了柔软的绒垫。
梦见了那团蜷缩在他身边、给了他千万年孤寂唯一温暖的小狐狸。
可他……
依旧没有看清它的脸。
依旧没有记住它的模样。
依旧在即将触碰的刹那,再次失去了它。
一次又一次。
一遍又一遍。
永远都是这样。
永远都是近在咫尺,永远都是触不可及。
永远都是即将圆满,永远都是瞬间破碎。
谢清晏的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通红,滚烫的眼泪再次毫无预兆地滚落,顺着眼角,没入发丝之中,冰凉一片。
他蜷缩起身体,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埋在膝盖里,压抑的、破碎的、无助的呜咽声,终于从指缝间泄露出来。
很小。
很轻。
很压抑。
却疼得撕心裂肺。
他活了千万年,高居九天尊位,清冷高绝,执掌秩序,从未在外人面前流露过半分脆弱,从未有过一刻,像现在这样崩溃,这样无助,这样狼狈。
可在这场旧梦里,在那团模糊的影子面前,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冷静自持,尽数崩塌,碎得一塌糊涂。
他想它。
真的好想它。
想那个在昆仑墟漫天风雪里,被他捡回来的小狐狸。
想那个在清晏殿千万年孤寂里,蜷缩在他怀里的小狐狸。
想那个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他指尖的小狐狸。
想那个用软糯的声音,叫他尊上的小狐狸。
想那个他拼尽一切想要护住,却最终弄丢了的小狐狸。
千万年了。
他连它的模样,都记不起来。
连一句对不起,都无处可说。
连一个拥抱,都再也给不了。
“它……”
谢清晏声音嘶哑破碎,压抑地哽咽着,一遍一遍,低声呢喃,“你在哪里……
我真的……
真的好想你……”
“我没有弄丢你……
我没有放弃你……
我一直在找你……
一直在等你……”
“你回来……
好不好……
回到我身边……
我再也不会放开你了……
再也不会了……”
泪水汹涌而出,打湿了膝盖上的衣料,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心口的玉坠,依旧在剧烈发烫,那道细微的裂痕,又扩大了一丝,像是在无声地悲鸣,像是在为这段尘封千万年的思念与遗憾,轻轻叹息。
梦境里的一切,真实得可怕。
清晏殿的暖意,灵犀香的气息,冰莲的清香,绒垫的柔软,还有那团小小的、温暖的、毛茸茸的影子,那声软糯入骨的“尊上”,那声带着不舍的“等我”。
一切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可他依旧,看不清它的脸。
依旧,记不起它的模样。
依旧,抓不住它的影子。
宿命一般的遗憾,宿命一般的错过,宿命一般的分离。
千万年前是这样。
千万年后,依旧是这样。
谢清晏蜷缩在软榻上,浑身冰冷,颤抖不止,沉浸在崩溃的情绪里,无法自拔。
他没有察觉到,在软榻旁,一道安静的身影,已经静静守了他整整一夜。
沈烬辞在谢清晏梦境颤动的第一瞬,便醒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锁魂玉的封印在松动,记忆在回流,旧梦在重现,怀中人的神魂在剧烈动荡,情绪在崩溃边缘。
他能感受到他的疼,他的慌,他的无助,他的思念,他的愧疚,他的撕心裂肺。
如同千万年前,那场分离时,一模一样。
沈烬辞就跪在榻旁,指尖悬在谢清晏的身侧,微微颤抖,却不敢触碰,不敢靠近,不敢惊扰,只能这样静静守着,静静看着,任由心脏被一寸寸撕裂,疼得几乎窒息。
他看着他从梦中惊醒。
看着他冷汗淋漓。
看着他浑身颤抖。
看着他泪流满面。
看着他崩溃哽咽。
看着他一遍一遍,呢喃着对那只小狐狸的思念与愧疚。
而他,就是那只狐狸。
就是他思念千万年、寻找千万年、愧疚千万年的人。
就是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认,不能拥抱,不能告诉他“我在这里”的人。
世界上最残忍的事,莫过于此。
你在我怀里哭着思念另一个人。
而你思念的那个人,就是我。
沈烬辞的眼底,一片通红,压抑了千万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几乎要冲破所有的克制与隐忍。
他多想立刻抱住他。
多想立刻告诉他。
多想立刻吻去他所有的眼泪,所有的愧疚,所有的不安,所有的思念。
多想告诉他——
我在这里。
我没有走。
我没有离开。
我没有怪你。
我等了你千万年,找了你千万年,现在,终于回到你身边了。
我就是你的狐。
是你在昆仑墟捡回来的狐。
是你在清晏殿抱在怀里的狐。
是你千万年来,心心念念、拼尽一切想要护住的狐。
我就是它。
可他不能。
不能说。
不能认。
不能掉马。
一旦开口,锁魂玉封印彻底破碎,记忆彻底回流,劫气彻底爆发,浩劫彻底降临。
到那时,他非但护不住他,反而会将他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沈烬辞死死咬住牙,舌尖尝到一丝腥甜,强行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所有想要坦白的冲动,强行压下所有撕心裂肺的疼与眷恋。
他只能这样,静静跪在榻旁,静静守着他,静静看着他崩溃,看着他流泪,看着他思念,看着他愧疚。
什么都不能说。
什么都不能做。
只能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陪着他一起疼,一起碎,一起崩溃。
夜色一点点褪去,天际渐渐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第一缕晨曦,透过窗棂,轻轻落在谢清晏苍白的脸颊上,照亮他未干的泪痕,照亮他通红的眼眶,照亮他眼底破碎的茫然与思念。
谢清晏渐渐平静下来。
颤抖渐渐停止,哽咽渐渐平息,泪水渐渐干涸,只剩下一片浓重的疲惫,和一片挥之不去的空落与涩痛。
他缓缓抬起头,茫然地望着窗外微弱的晨曦,眼底一片空洞,一片破碎,一片失魂落魄。
梦境里的一切,依旧清晰地印在脑海里,一遍一遍,反复回放。
那团小小的、温暖的、毛茸茸的影子。
那声软糯入骨、刻入灵魂的“尊上”。
那句带着不舍与约定的“等我”。
还有那始终看不清、记不起、触不到的脸。
谢清晏轻轻闭上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会等你。”
“不管多久。”
“千万年,我都等。”
“等你回到我身边。”
“等我,再次抱住你。”
“这一次,我再也不会放开你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
他心口那枚发烫的锁魂玉,忽然轻轻一颤。
那道细微的裂痕,又无声地扩大了一丝。
一缕极淡、极暖、极熟悉的光晕,从裂缝中溢出,轻轻绕着他的指尖一转,转瞬即逝。
像是回应。
像是约定。
像是跨越千万年的眷恋,终于在这一刻,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痕迹。
谢清晏猛地睁开眼,低下头,怔怔地看着心口的玉坠,眼底一片茫然,一片疑惑。
刚刚那缕光晕……
为什么……
那么熟悉。
像极了梦境里,那团小小的、温暖的、毛茸茸的影子身上,散发出的气息。
谢清晏的心,猛地一跳。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这枚玉坠,真的只是它留给他的东西吗?
还是说……
玉坠里,藏着它的一缕灵识?
藏着它千万年的思念与等待?
藏着它……从未离开的痕迹?
谢清晏抬起手,指尖轻轻抚上心口的玉坠,温凉的触感,依旧熟悉,依旧安心。
可这一次,他心底的疑惑,却前所未有地浓烈。
玉坠、梦境、小狐狸、浩劫、沈烬辞……
所有的一切,都缠绕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线,密密麻麻,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缓缓转过头,朝着榻旁望去。
然后,他整个人一僵。
晨光之中,沈烬辞就跪在软榻旁,一夜未眠,眼底布满淡淡的红血丝,眼底是压抑到极致的疼惜与温柔,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目光专注而虔诚,仿佛他是世间唯一的光。
他守了他一夜。
在他崩溃流泪、哽咽无助、沉浸在旧梦伤痛里的时候,这个人,一直都在。
一直都这样,静静守着他,护着他,陪着他。
谢清晏的心脏,猛地一颤。
一股无法形容的酸涩与温暖,瞬间涌上心头。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思念的人就在眼前,不知道守护自己的人就是归人,不知道近在咫尺,就是他千万年等待的答案。
他只知道。
在他最狼狈、最脆弱、最崩溃的时候,一直陪在他身边的人,是沈烬辞。
一直护着他、宠着他、纵容他、安抚他的人,是沈烬辞。
一直给他温暖、给他安心、给他依靠、给他活下去的勇气的人,是沈烬辞。
谢清晏看着沈烬辞通红的眼底,看着他一夜未眠的疲惫,看着他眼底深藏的、浓得化不开的疼惜,鼻尖再次一酸,眼眶微微发热。
“你……”
他声音依旧沙哑干涩,带着未散尽的脆弱,轻轻开口,“一直在这里?”
沈烬辞微微点头,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一夜未言,声带早已干涩。
“我在。”
“一直都在。”
简单两个字。
却胜过世间所有的情话。
谢清晏的眼泪,再次毫无预兆地滚落。
这一次,不是因为伤痛,不是因为思念,不是因为愧疚。
而是因为突如其来的、无法抵挡的温暖与安心。
他看着沈烬辞,眼底一片破碎的茫然,一片浓烈的依赖,一片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情。
“我梦见它了。”
谢清晏轻轻开口,声音轻而低,一遍一遍,低声诉说着自己千万年的思念与遗憾,“我梦见清晏殿,梦见暖炉,梦见它蜷缩在绒垫上……”
“我梦见它叫我尊上。”
“我梦见它让我等它。”
“可我……还是没有看清它的脸。”
“我还是,记不起它的模样。”
沈烬辞的心,狠狠一抽。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极轻、极柔地拭去谢清晏脸颊上的泪痕,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声音低沉而沙哑,一字一句,郑重得如同誓言。
“没关系。”
“记不起也没关系。”
“看不清也没关系。”
“它记得你。”
“它认得你。”
“它一直在找你。”
“很快,你们就会见面了。”
“很快,你就能看清它的模样了。”
“很快,一切都会圆满的。”
谢清晏怔怔地看着他,撞进他深不见底、盛满温柔与疼惜的眼眸里,心底所有的不安、伤痛、茫然、疑惑,都在这一刻,一点点平静下来。
他相信沈烬辞。
毫无理由,毫无保留,打从心底里相信。
“好。”
谢清晏轻轻点头,声音轻而低,带着一丝依赖,一丝信任,一丝安心,
“我等。”
“我信你。”
晨光透过窗棂,洒落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柔和。
榻上之人,泪流未干,眼底是思念与依赖。
榻旁之人,一夜未眠,眼底是疼惜与隐忍。
玉坠裂痕,悄然加深。
旧梦残影,铭刻心间。
劫影沉沉,逼近三界。
咫尺情深,未敢相认。
千万年前的遗憾,千万年后的重逢。
千万年前的分离,千万年后的等待。
所有的秘密,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爱与牺牲,所有的宿命与羁绊。
都在这片温柔的晨光里,静静酝酿,静静等待。
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等待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等待他们,再也不分开的那一天。
终于入梦啦!!
第一次梦见小狐狸,梦见清晏殿,梦见千万年的陪伴,可偏偏还是看不清脸、记不起模样。
梦里那句“尊上”和“等我”真的戳死我了?
玉坠裂得更深了,记忆在慢慢回来,马甲还稳稳的,他们很快就能真正见面了。
放心,刀里全是糖,后面会越来越痛、也越来越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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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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