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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 三个字,轻 ...
云海依旧在脚下无声翻涌,天风卷着淡淡的仙气,拂过谢清晏微微泛白的脸颊。
他靠在沈烬辞怀里,双目轻合,那些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的画面,并未因沉默而淡去,反而如同被温水浸润的宣纸,一点点晕开,将那段被遗忘已久的温柔岁月,填得愈发饱满清晰。
先前浮现在脑海的,是初遇时昆仑墟的漫天风雪,是小狐狸奄奄一息却依旧倔强的模样,是他将那团小小的、温热的身躯捧回清晏殿的最初。
而此刻,思绪顺着时光缓缓往后,那些被尘封的日常,那些无人知晓的相伴,那些连他自己都快要忘记的细碎温柔,便这般毫无预兆地,一一涌了上来。
谢清晏没有睁开眼,只轻轻动了动指尖,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它后来……慢慢长大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沈烬辞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垂眸,看着怀中人安静柔和的侧脸,看着他长睫轻颤,看着他唇角不自觉泛起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浅淡暖意,喉间一阵发紧,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稳一些,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暖着对方微凉的身体。
你慢慢想。
我在这里。
多久,我都等。
谢清晏沉浸在回忆里,并未察觉身侧人汹涌而克制的情绪。
他的思绪,已经彻底落回了千万年前的清晏殿。
那时,小狐狸在他的悉心照料下,伤势一日好过一日。
原本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子,渐渐长出圆润的弧度,原本沾满血污、僵硬打结的毛发,也一天天变得顺滑光亮,艳红如烈火,在阳光下泛着细腻柔和的光泽。
断了的三尾,也慢慢生出崭新的绒毛,虽然依旧短小,却已能轻轻晃动,显出几分生机。
它不再是最初那个缩在床角、警惕不安、连靠近都不敢的小狐狸了。
胆子,一天比一天大。
清晏殿的寝殿很大,暖玉床宽敞舒适,是谢清晏日常休憩打坐的地方。
最初,小狐狸只敢乖乖待在床榻的一角,离谢清晏远远的,生怕惊扰了这位高高在上的天界尊上。
可日子一久,它便渐渐摸清了这位看似清冷孤傲的尊上,心底藏着的温柔。
他从不会凶它。
从不会赶它。
从不会因为它的任何小动作,而有半分不悦。
于是,小狐狸的胆子,便越发大了起来。
谢清晏打坐时,不再是蹲在远处静静陪着,而是会小心翼翼、一步一步,慢慢挪到他的身边,先是用脑袋轻轻蹭一蹭他的衣袍,见他没有反应,便大着胆子,轻轻一跃,跳上他盘膝而坐的腿间,找一个最舒服的姿势,蜷成一团,安安稳稳地睡去。
小小的身子暖暖的,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九条尾巴温顺地收拢在身侧,偶尔轻轻扫过谢清晏的手腕,带来一阵细微的、毛茸茸的痒意。
谢清晏从不会推开它。
他只是保持着打坐的姿势,一动不动,任由那团小小的温暖,安安稳稳地窝在自己腿间。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属于小狐狸身上独有的、干净温暖的气息,混杂着清晏殿冰莲的清冽香气,成了那段岁月里,最让他心安的味道。
有时他打坐入定,一坐便是一整天。
等他缓缓睁开眼时,腿上的小狐狸早已睡得昏天黑地,小肚皮一鼓一鼓,发出轻微而满足的呼噜声,脑袋埋在他的衣襟间,怎么叫都叫不醒。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一人一狐身上,温暖而安静。
那是千万年来,清晏殿最不孤寂的时光。
除了打坐,谢清晏每日还有处理不完的公务。
作为天界执法尊上,三界秩序、仙妖纷争、天庭事务,源源不断的卷宗与奏折,堆满了他的案几。
从前,他总是独自一人,从清晨坐到深夜,一盏清茶,一卷文书,便是一整日的时光。
清冷,孤寂,一成不变。
而小狐狸的到来,让这方冰冷的案几,也多了几分生气。
谢清晏伏案处理公务时,小狐狸便不再满足于窝在床榻上等候,而是会轻轻一跃,跳上高高的案几,找一个不挡他视线、又能靠近他的角落,乖乖趴下。
有时是他的左手边,有时是他的右手边,有时干脆就趴在摊开的卷宗旁,将小小的脑袋搁在毛茸茸的尾巴上,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它很乖,从不会胡乱吵闹。
不会打翻他的笔,不会抓坏他的纸,更不会打扰他处理正事。
只是安安静静地趴着,一双赤金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仿佛这世间,除了眼前这个人,再无其他事物,能让它放在心上。
偶尔,谢清晏握笔太久,指尖微微发酸,轻轻活动一下手指,案几旁的小狐狸便会立刻抬起头,赤金色的眼睛里满是关切,轻轻“唔”一声,像是在问他累不累。
那样干净纯粹的眼神,那样毫无保留的依赖,是谢清晏千万年岁月里,从未得到过的东西。
他是高高在上的执法尊上,是铁面无私的天界规则。
众仙敬他,畏他,遵从他,却从没有人,会这般毫无杂念地、全心全意地望着他。
不因为他的身份,不因为他的地位,不因为他的力量。
只因为他是谢清晏。
偶尔,小狐狸也会有调皮的时候。
谢清晏低头认真书写判词时,笔尖在宣纸之上落下工整而清冷的字迹。
小狐狸趴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觉得那支不停晃动的笔,实在有趣。
于是便大着胆子,悄悄伸出尾巴,轻轻一勾,勾住了他的笔尖。
小小的力道,轻轻一扯。
宣纸上刚写下的字迹,瞬间晕开一小团墨迹,变得凌乱不堪。
若是换了旁人,敢这般打扰他处理公务,谢清晏必定神色清冷,毫不留情。
可面对这只故意捣乱、却又装作一脸无辜的小狐狸,他心底所有的严厉,都化作一片无可奈何的柔软。
他停下笔,低头,看向那只用尾巴勾着他的笔、赤金色眼眸亮晶晶、满是狡黠的小狐狸。
小狐狸也抬头望着他,没有害怕,没有不安,反而轻轻晃了晃尾巴,像是在邀功,又像是在撒娇。
谢清晏看着它,沉默片刻。
一贯淡漠无波的眼底,泛起一丝极浅、极淡的笑意。
浅得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存在。
那是千万年来,第一次有人,能让他在繁重公务之中,露出这般毫无防备的温柔。
他没有责备,没有生气,只是轻轻抽回笔尖,伸手,用指腹轻轻摸了摸小狐狸毛茸茸的头顶。
指尖触到柔软顺滑的毛发,温暖而细腻。
“别闹。”
他轻声开口,声音清淡,却没有半分责备,只有满满的纵容。
小狐狸像是听懂了一般,轻轻“唔”了一声,松开尾巴,乖乖趴好,却依旧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仿佛只要能这样看着他,便是世间最满足的事。
谢清晏无奈地摇了摇头,重新拿起笔,继续处理案几上的公务。
只是这一次,他的指尖,似乎都比往日,多了几分温度。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狐狸越来越黏他。
几乎到了片刻不离的地步。
谢清晏在殿内行走,它便跟在他身后,小小的脚步迈得飞快,亦步亦趋,像一条小小的、红色的影子,走到哪里,跟到哪里。
谢清晏去后殿莲池边静坐,它便蹲在他的脚边,学着他的样子,抬头望向漫天云海,一动不动,安静得不像话。
谢清晏御剑出行,在云海之间穿梭,它便胆子大到,直接蹲在他的肩头,九条尾巴轻轻收拢,牢牢缠住他的脖颈,稳住身形,迎着天风,睁大眼睛,好奇地望着脚下的万里山河。
白衣猎猎,红狐偎肩。
那一幕,若是被天界众仙看见,必定惊掉神魂。
谁能想到,那位清冷孤傲、铁面无私、从不让任何生灵靠近三尺之内的清晏尊上,竟然会让一只妖族狐狸,这般肆无忌惮地依偎在自己肩头。
可谢清晏不在乎。
那时的他,第一次不在乎规矩,不在乎目光,不在乎旁人如何看待。
他只知道,这只小狐狸,是他从风雪里捡回来的,是他亲手照料长大的,是他千万年孤寂岁月里,唯一的光,唯一的暖,唯一的软肋。
他愿意为它,破例一次。
也只愿意为它,破例这一次。
清晏殿后方的莲池,是谢清晏最常去的地方。
池中生满千年冰莲,花开如雪,清香淡雅,是天界最干净纯粹的地方。
从前,他总是独自一人坐在莲台中央,看云海翻涌,看天河奔流,心中只有秩序与苍生,没有半分杂念。
而小狐狸来了之后,莲台之上,便多了一道小小的红色身影。
谢清晏坐在莲台中央,白衣胜雪,眉目清冷。
小狐狸便蹲在他的身侧,红毛如火,眼眸明亮。
一人一狐,并肩而坐,望着同一片云海,吹着同一缕天风,安静无言,却心意相通。
有时,谢清晏会伸出手,轻轻抚摸小狐狸柔软的头顶,顺着它的毛发,一下,又一下。
小狐狸便会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轻微的呼噜声,用脑袋轻轻蹭他的掌心,极尽依赖。
偶尔,它还会抬起头,用小小的、温热的舌尖,轻轻舔一下他的指尖,干净而温柔。
谢清晏的指尖,会因此轻轻一颤。
心底那片坚冰覆盖的角落,便会在那一刻,彻底融化。
他开始习惯了身边有这样一团温暖。
习惯了案几旁有一道小小的红色身影。
习惯了打坐时腿间安稳的重量。
习惯了御剑时肩头轻柔的依偎。
习惯了深夜处理公务时,那一道安静陪伴的目光。
他依旧是那个清冷孤傲、心怀天下的执法尊上。
依旧铁面无私,依旧执掌秩序,依旧俯瞰三界。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无人看见的心底深处,有一块地方,已经悄悄软了下来。
那里,只装着一只小小的、红色的狐狸。
他开始给它准备最喜欢的灵果,亲自剥皮去核,放在干净的玉盘里,推到它的面前。
他开始在深夜时分,特意为它温上一碗清甜的仙露,看着它小口小口喝完,满足地舔舔嘴角。
他开始在它偶尔不小心打碎殿中玉器时,不动声色地收拾残局,从不让它受到半分惊吓,更不会让任何人,因此责备它半句。
清晏殿的仙童与侍女,偶尔会瞥见殿内那道小小的红色身影,心中震惊,却不敢多言,更不敢向外泄露半句。
他们只知道,那位从无情绪、从无笑意、从无软肋的尊上,因为这一只狐狸,变得有了温度,有了烟火气,有了凡人一般的温柔。
那段时光,是谢清晏一生中,最安稳、最平和、最无忧无虑的岁月。
没有纷争,没有算计,没有伤害,没有分离。
只有他,和他的小狐狸。
只有清晏殿的冰莲,云海的风声,和彼此相伴的温暖。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一直继续下去。
以为他可以守着他的三界秩序,也守着他的小小温暖。
以为这只被他从风雪里捡回来的小狐狸,会一直陪在他身边,从年少到老去,从仙生伊始,到仙元终结。
以为这团温暖,会是他漫长岁月里,永恒的慰藉。
他甚至,认认真真地,给它取了一个名字。
一个只属于他,能唤到它心底的名字。
一个藏着他所有温柔与心意,却从未对第二个人说起过的名字。
每日,他会轻声唤它。
每一次,小狐狸都会立刻抬起头,赤金色的眼眸亮晶晶地望着他,飞快地跑到他的身边,用脑袋蹭他的手心,用尾巴缠他的手腕,回应他的每一声呼唤。
那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是清晏殿里,最温柔的秘密。
谢清晏沉浸在这样温暖而柔软的回忆里,唇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极浅的笑意。
那笑意干净、柔和、毫无防备,是沈烬辞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模样。
怀中人的这份温柔,像一把最钝最软的刀,一点点割在沈烬辞的心上。
疼,却又甘之如饴。
他知道那些日子。
知道每一个清晨,每一个黄昏,每一次依偎,每一次陪伴。
知道他曾经被那样温柔地放在心尖上,被那样小心翼翼地珍视过。
知道那段岁月,干净得像清晏殿的冰莲,纯粹得像昆仑墟的初雪。
可他也知道,那样干净纯粹的岁月,终究没有逃过命运的倾覆。
终究,碎了。
谢清晏并不知道身侧人心中翻涌的痛楚与压抑。
他依旧沉浸在回忆里,那些温暖的、细碎的、美好的画面,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他记得它窝在他腿间打坐的温度。
记得它趴在案几旁陪伴的安静。
记得它用尾巴勾他笔尖时的调皮。
记得它蹲在他肩头看遍山河的勇敢。
记得它在莲台边与他并肩相望的安稳。
记得他轻声唤它时,它眼底纯粹的欢喜与依赖。
记得所有温柔,所有美好,所有心动。
可就在回忆最温暖、最柔软、最让人沉溺的那一刻。
画面,再一次毫无预兆地,戛然而止。
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断。
谢清晏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
轻轻蹙起的眉头,泄露了他心底的慌乱与无措。
靠在沈烬辞怀里的身体,几不可查地,轻轻一颤。
沈烬辞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清晏?”
他的声音紧张得发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慌,“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谢清晏缓缓睁开眼。
那双刚刚还盛满温柔暖意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片茫然与空白。
他望着眼前翻涌的茫茫云海,眼神空茫,指尖微微蜷缩,声音轻得发颤。
“我……”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我又想不起来了。”
沈烬辞的心脏,狠狠一沉。
“我记得它长大了,记得它很黏我,记得它陪我打坐,陪我处理公务,陪我看云海。”
谢清晏轻声说着,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与不安,
“我记得我给它取了名字,记得它喜欢吃灵果,喜欢喝仙露,喜欢窝在我怀里睡觉。”
“我记得那段日子,很暖,很安稳,很开心。”
他记得一切美好。
记得所有心动。
记得那段被温柔填满的岁月。
可唯独。
“我想不起,那段日子,是怎么结束的。”
谢清晏的声音轻轻发颤,眼底一片空白,像一个迷失在时光里的孩子。
“我想不起,后来发生了什么。”
“想不起,它为什么会离开。”
“想不起,为什么……我会把它忘了。”
“为什么……”
他轻轻重复,声音轻得几乎被天风吞没。
“我明明那么喜欢它,明明那么舍不得它……”
“为什么,我会想不起,它最后的样子。”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无数个为什么,堵在他的心底,找不到答案。
那段横亘在记忆里的空白,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着所有温暖,也吞噬着他所有的安全感。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段被遗忘的时光里,一定发生了什么极其可怕、极其痛苦、让他根本无法承受的事。
所以他的神魂,才会下意识地将那段记忆彻底尘封,彻底掩埋,连触碰,都带着深入骨髓的疼。
而那只陪他走过最温暖岁月的小狐狸。
一定是那段痛苦里,最让他心碎的存在。
谢清晏抬起眼,望向身边紧紧抱着他的沈烬辞。
少年的眉眼清晰而深刻,一身红衣,像极了记忆里那团温暖的火。
那双眸子,是他见过最亮的金色,像极了昆仑墟风雪里,那只小狐狸倔强而明亮的眼睛。
一种莫名的、熟悉的、让他心慌的感觉,在心底悄然升起。
他望着沈烬辞,眸底一片茫然、脆弱、无措,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依赖。
“沈烬辞。”
他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你是不是……见过那只狐狸?”
天风卷过,云海无声。
沈烬辞望着他眼底的脆弱与茫然,心脏像是被生生碾碎,疼得无法呼吸。
他张了张嘴,无数话语堵在喉咙口。
想说我就是,想说我一直在,想说我从未离开,想说我恨不能把全世界都捧到你面前。
可他不能。
不能说,不能认,不能点破。
只能死死压住眼底所有的痛苦、深情与绝望,缓缓摇头。
声音哑得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带着剜心一般的疼。
“我……”
“我不知道。”
三个字,轻得像风。
却重得,压垮了整段岁月。
前尘慢慢醒啦~这一章是清晏殿里藏了千万年的温柔,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美好。
甜是真的甜,后面的刀也是真的刀,大家慢慢看,不要急。
有些陪伴,从来都没有消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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