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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东海 远眺望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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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了一肚子的火气练了半夜的剑,只在凌晨小憩一会儿,伏音满脸阴郁地推开门迎接朝露,再御剑到上元峰时便已笑容满面。
“阿音!”看上去便活泼的女孩看见一道流光疾驰而来,还未认清人就已经欢快地跳了起来,胳膊热情地打着招呼。
伏音在与她近在咫尺时才利落地收了剑,如有后滞的推力般几步撞到了她怀里,抱了个满怀,见人撑着她的胳膊笑的花枝乱颤,才笑吟吟开口。
“昨天怎么没有去观看大比?”
孟茹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嘴巴撅着,怨气满满的样子。
说话前,还不忘四周观察了一下,才蹦跶到伏音的身侧,随她一同朝山内走去,边挽着她的胳膊小声说话。
“我们峰主,也就是琦玉大人,看了我们这群弟子在大比上的表现,极其不满,要求我们每日需在演武场待够三个时辰,再找她详述今日收获。”
“但大人的话题跳转的太快,竟然问到了当日台上的大师姐用刀了什么招式,有师弟就因为没能答上来被她罚去加练。”
“你不会——”
“我会呢...”孟茹越发委屈,“我觉得只要我没有看到,那就问不到我,结果大人说。”
她鼓鼓胸脯,圆圆的脸板起来,依旧压低声音模仿。
‘你这水平还不去学习,到底有没有把我的话放在眼里,不知自己几斤几两的小丫头,错过这么好的机会,你让我说你些什么好?加练,必须加练。’
伏音捂着嘴巴笑起来。
“你真是西瓜和芝麻都丢了,听说秋自齐在台上使出了一套自创剑法,你都没有眼缘看到。”
孟茹流露出向往的神色,西子捧心了片刻,又很快恢复正常,语气遗憾。
“他这样的剑痴,还是败给了后芜呀,不得不说,天赋才是最重要的。”
伏音挑眉,问道:“你不是最崇拜秋自齐?怎么灭他威风了。”
“嘻嘻,不需要盲目崇拜。”
孟茹就是能叫身边人都感染到心中快乐的开心果,起码此刻,伏音的笑是真的。
虽然,她此行的目的并不纯粹。
两人聊着走到了一座古朴的殿宇前,孟茹撒娇地晃了晃她的胳膊。
“谢谢阿音,你都成亲传弟子了,竟然还会来帮我打扫书斋。”
两人是一同进的太上宗,同批弟子中唯有她二人年岁最小,后来一起进内门,虽然被分在了不同的地方,却时常相互帮忙。
两人凑在一处边打扫边聊天也不觉疲惫。
伏音有意打探,于是眼神在书架上扫了个遍,垫脚抬手取下了一本抄录卷。
孟茹好奇地看过去,赫然是一本《万剑归宗》,抄录者秋自齐。
她喜笑颜开。
“他真是个剑痴,听大人说为寻剑意,看遍小凌峰的书斋还不够,还去了别的地方抄录了上百本剑谱。”
“现在这些于他来说都是过去,却给了我们这些师弟师妹便利。”
伏音摸着上面刚劲的几个大字,语态敬佩:“这字笔锋遒劲有力,行云流水。”
“只听说他自幼便离开家乡来此求学,竟能练就这样的字迹。”
孟茹也美滋滋地凑过来看,双眼放光。
“你不说我都没注意呢。”
伏音顺势好奇地问:“这书斋有多少他的手抄卷?”
孟茹托着下巴思索片刻。
“太多了吧,作为大人最看重的弟子,又兼有一颗剑心,几乎时时都在书斋或是演武场,所以他还有单独的一间小书屋呢。”
伏音眼前一亮。
孟茹见她神情,贼兮兮一笑,凑近更加小声问:“你不会是想去瞧瞧吧。”
伏音知道孟茹只是感念从前秋自齐的救命之恩,并无男女情谊,于是顺势露出不好意思的模样。
“大比上他潇洒俊逸,剑招新颖,同为剑修,确实有些仰慕,想多了解一番。”
“好啊!”孟茹一竖大拇指,又小心嘱托:“他的书屋不闭塞,因为时常会将书斋的书搬进来,忘了还回去,平日也会让我们自行取阅,只要不打搅到他就好。”
伏音作势要保证,孟茹一握她的手阻拦。
“我当然知道你没事,走,我带你去瞧瞧。”
走下安静的楼梯,穿过一道暗门,她们静悄悄地来到一处书屋。
里面四壁都是书架和满满的书籍,正中放着一张长桌,上面杂乱的纸张堆砌,写写画画,让人辨别不清字迹。
伏音有些紧张得问:“我刚想到,既然这是他的书屋,那许多自创剑谱不便被人瞧见,在外看一眼就算了,我们回去吧?”
孟茹不以为意。
“放心,他不在意这些。”
说着便将并未太坚决的伏音拉了进来。
“他曾经还不厌其烦地教我们怎么辨别他的随笔,这样就能跟上他的思路,最好能与他切磋,解了他的疑惑。”
“只是我这等凡人,怎么能与他同频呢?”
伏音转悠开,指尖轻轻在桌案和书架上划过,同样遗憾的语气。
“能与他那般天赋的,恐怕只有后芜了吧。”
“呜呜昨天都没有机会看后芜大杀四方。”
两人闲聊几句,伏音悄悄将一张纸掖在袖子里,刚转身就见孟茹紧张地看着大门处。
她随着望去,只见秋自齐的视线停留在桌案上,脸上是难以修饰的清隽苍白。
孟茹磕磕巴巴解释:“师兄,我们来..借书。”
她一把将身侧的书搂在怀里,拉起伏音就朝外走。
秋自齐微微一点头,侧身避让。
两人出了屋才轻吁一口气。
伏音摸着怀中的东西,隐晦地向后方回望一眼。
他应当...没有发现吧。
离开小凌峰,伏音再次去了山外峰。
此刻是傍晚,她无聊地在脚下踢着石子,就听那个被自己叫去传话的人歉意地走了回来,吞吞吐吐。
“抱歉,池非...池非说他不在!”
伏音明显错愕,反应过来又低头一笑,并未生气。
“劳烦师弟将这些交给他,并转告,这些都是我曾经用过的剑谱,希望他能不嫌弃,早日考入内门。”
那弟子抱着手中厚厚的书札,将它们轻轻放在了池青云的桌案上,不满道:“人家好心帮你,你竟这般不识好歹。”
池青云放空地躺在床上,一会儿想到池鸣玉,一会儿又是伏音,他脑中天人交战,瞄到被翻开递过来的一本剑谱。
上面的字迹行云流水,舒展俊逸,每个复杂的剑诀旁甚至有密密麻麻的小字详解,一看便知道是主人费了百般功力。
池青云想到,如果是他真正用心使用的东西,不会平白无故地给了旁人。
那人掀着书,一边赞叹一边吐槽。
“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池青云脑海中再次浮现伏音的每一道神情,百般不解,忍不住将枕头捂到头上,无缘无故地大喊一声。
同舍的弟子都吓了一跳。
勤勤恳恳叼着笔看书的余招眼神迷离地看了过来,见到池青云桌旁放着的那堆规整的书名时立刻清醒。
“这是?”他双眼放光,刚要拿起一本,便见一只大手出现。
池青云不知何时将被子一掀,赤着脚便跑了下来,将一堆书抱到自己怀里往外走。余招不舍地刚抬起手来留他,又见他神情郁闷地折返,扯走了刚才传话弟子手中的那本。
“小气。”
伏音和游竹在主峰沧上亭等南巧。
日光穿过其乌木斑驳叶片洒下碎金,两人分坐石桌两侧饮茶,一白一蓝的整洁衣袍似有流光跃动,举手投足间丰姿绝尘。
“还没到时辰,伏音怎么来的这么早?”
“游师兄到的比我还早,不也是害怕因为自己误了行程? ”伏音笑吟吟地回他,又抬头望向头顶的庞然巨树。
参天巨木拔地而起,几人环抱般粗壮的树身布满岁月的痕迹,树枝繁叶堆砌,在上空擎作一倒举伞身状向天托举的树盖。
伏音是第一次见到书中写到的其乌木,满目新奇。
她闭眼感知灵气涌动,确实是比寻常的地界灵气充盈,却并无书中‘气蕴天地,神凝山川’般纯粹充盈。
游竹揽袖为她斟了一杯茶,看见她的动作倒是猜到了她在想什么,含笑解释。
“相传其乌木万年仙树,自萦不绝灵力,九千年时偎天地山川精华气蕴才养出一只其乌鸟,此后千年,翎羽大鸟守护将衰仙树。”
“其乌木由方圆万里灵气滋养而生,吞吐生灵无缘吸收的灵气,再反哺到世间,如今其乌木的状态,也许恰恰印证了世间灵气不足的传言。”
“只是我们身处其中,无法察觉。”
不远处的男女言笑晏晏,气质相和,宛若一对璧人。
林中的宴以真咬着嘴唇,一只手攀在树上扣着树皮,一只手紧紧攥住南巧的袖摆,她的目光黏着在两人身上,思绪乱成一团麻。
修士耳清目明,可是为了更好的偷窥,宴以真保持了安全的距离,自然听不清谈论什么,此刻也只能心似蚂蚁啃咬般升起密密麻麻的酸楚。
南巧任她愣神,兀自翻出挎包里的《入骨之毒-上卷》观阅。
直到一只书虫自她袖摆钻出,爬到书上,将将张开口器啃咬之时,她淡定的捏住虫子塞回去,合上书来。
“时辰到了?”宴以真恍惚着,又殷切叮嘱着,“你跟紧了他们其中一人,若是两人凑在一起说话,你不用插嘴,只站在一旁安静的听着,回来告诉我便好。”
南巧不作声,只抬了抬手中古卷。
“你放心,回来就把下册给你。”
南巧满意地扯回了自己的袖子,与她摆了摆手,向着沧上亭走去。
宴以真的托付几乎就是监视,南巧却毫无心理负担。
叮铃脆响随着她的走近而蔓至耳中,伏音和游竹一同回眸,只见纤细娇小身躯被略不合身的宽大灰色衣裙包裹,乌发简单的盘起,通身暗色,只斜挎的背包两角点缀了两抹银饰。
“走吧。”
南巧久不御器,自然没有备下灵器,伏音主动邀请她御剑,南巧看了她一瞬,便同意了。
她记得伏音。
至于同门师兄游竹,若是没有师傅相邀,一年都不会说上两句话。
三人都不是话多的人,又兼要赶路,偶尔伏音和游竹搭话几句,短暂停下歇息几次,次日早上便到了东海域。
远眺望去,深邃的海波汹涌磅礴,激昂浪花滚滚拍击海岸,万顷霞光好似与海面咫尺之距,半面初升朝阳自无边的海际爬起。
东海城岛屿,放眼望去似乎只是海上漂泊的孤舟,就在靠近太阳的方向。
伏音收剑入鞘,游竹摸出洛先生的手帖向前甩出,一个泛白光的漩涡灵门骤现。
南巧率先迈入,三人接连入内的瞬间,海滩上恢复平静,只一张无暇的白纸坠落,尚未触地便湮灭成灰。
不过瞬息间,三人身形便换移百里,落在了方才眼中的船只——东海城岛屿的石滩上,前方是刻有‘东海’二字的城楼。
伏音和游竹的头发被卷挟咸湿气息的狂风吹的乱飞,两人撑起灵气罩护体,而南巧却习以为常,只袖袍在猎猎作响。
“南巧,洛先生说明日早上到洛府即可,你久未归家,不如先趁此机会回家探亲,我带伏音在周边闲逛,明早悦来客栈等你。”三人路过外城繁华的长街,游竹看到一家装潢不错的客栈,转身和南巧说道。
相较外来客来到东海岛上,常人进入内城的条件更为严苛。
除了四大姓和少数供养的门客,外人进入内城需四姓本家出具名帖,才能在规定时限内出入。
外城内城,犹隔天堑。
洛先生给的简家名帖,明日方可入内城。
游竹与南巧同门近十几年,自然了解她的秉性,不爱与人亲近,也并不会因为对内城的好奇而开口麻烦南巧去寻南家家主。
只是他也记得,自师妹拜入太上宗以来,培植的各种灵草毒草主要种在宗内,又需要亲自长久看护观察,便久居宗门。
自她上次回家,似乎已是三年前了。
南巧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伏音,沉默片刻道,“下次吧。”
她还记得宴以真的委托。
南巧面色平静,语气也寻常,伏音却察觉到了南巧并不排斥游竹回家探望的提议。
那又为什么先后看了自己和游竹一眼呢?
伏音看着游竹有些诧异的反应,更加确信了心中猜测。
在她看来,宴以真和漆元启的小动作实在有趣。
她莞尔,在沉默的氛围中提出了一个看似冒昧的请求。
“南师姐能不能提前带我们入内城?”
游竹更惊讶了。
东海内城,这个在四城传记中并未留下多少笔墨的神秘城池,相传拥有天下最珍奇的灵植和最精纯的灵气,在众多修士心中一直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宝地。
他以为伏音并不会提出这种可能会触碰到对方底线的问题。
南巧看着她,漆黑的瞳仁好似能透过伏音的笑容窥探到真实的内心。
些许暴露,却不可避免。
两人的注视下,她的眼眸笑成了一弯月,语气丝毫没有紧张,“南师姐,上次你说在东海有一片私人药田,不知还是否愿意带我去瞧瞧?”
“你转修医道?”
“师尊予我医书,望我不忘初心,我放不下剑,亦不想辜负师尊。”
片刻的思索,南巧垂下眼睫,“可以。”
“你也去吧。”
下一瞬,她转头看向游竹,一言定了三人接下来的去处。
游竹摸摸鼻子,“也成。”
三人一路散步,权当等候南巧的回帖。
伏音相对还算活跃,在摊子上挑了些精巧的小玩意。
半柱香过,无人值守的内城城门赫然入眼。
厚重的城门大敞,站在门前只能窥见内里并无甚出奇的景象,没有外城的百姓好奇观望。
三人行到距城门十米远时,两枚卷轴在空中渐渐浮现,一暗一明。
东海城的入城邀帖也是在他们几个靠近海岛的时候这样出现的。
伏音看着游竹捞起的溢光卷轴打开,注意到批文处落款——南姜。
和南巧是什么关系呢?
她的目光移向另一枚灰扑扑的卷轴,那么它,便是本应明日方可生效的进入内城的名帖吧?
“我们进去吧?”游竹朝两人颔首,南巧率先走上前引路。
灰色卷轴随着几人走远而逐渐隐没在空中。
——内城南家。
伏音第一眼便看到恢弘府邸坐落眼前,厚重宅门前候守两个身泛灵力的护卫。
方才在外城,几乎没遇到修士。
而且...似乎这里的灵气,也比外城的浓郁上千倍。
见到三人出现,两人当即恭敬地唤了一声‘小姐’。
南巧在太上宗太过独行,几乎没人能从她口中打听到什么,只传言南巧出自东海内城四姓。
伏音度着游竹平淡的神色,原来南巧是东海内城的南家小姐。
没有什么废话,三人一路前往南府会客厅拜见南家家主。
一路走来,大片药香四溢的园圃映入眼帘,几乎每一个下仆都在有条不紊地打理着药田。
伏音算是半个医修,自然能看出来,相比西土城的池家善堂,南府在灵植上的培育更有造诣。
南家擅药,那么秋家呢?
伏音不无诅咒地想,一个两个的,都是那种死人样子吗?
“阿巧——”
温柔的女声自前传来,走在前方的南巧顿时像只翩跹的蝶向前扑去。
原来看上去冷情冷性的南巧也会有这种情绪。
伏音不由停下了脚步,看着被南巧撞了满怀,笑吟吟地摸着她脑袋数落的女人。
她身着与南巧同制式的月白衣袍,乌发挽起佩以精致银饰,皓腕凝着三只银镯,动作间清脆悦耳。
可眉眼间却是化不开的倦色。
南巧自然也注意到了异样,她睁圆了眸子望着姐姐,漆黑眼眸写满了忧心。
南姜贴着耳朵小声安抚,直到妹妹情绪稍微稳定,才抬眼看向两位客人。
游竹与伏音施礼拜见。
“晚辈游竹,伏音叨扰了。”
“都长这么大了。”
南姜的语气有些感慨,她的目光落在挺拔如竹的青年身上,完全联系不起来十几年前那个初到太上宗时瘦小畏缩的孩子。
伏音对情绪异常敏感,她应当没有察觉错,身旁游竹好似有一瞬间的僵硬,又很快地恢复了自如,唤了一声‘南姐姐’。
南姜只是回忆起了送妹妹去太上宗拜师当日的景象,随口慨叹了一句。
“阿巧来信说你们明日要去简家见洛先生,内城仅我四家守望相助,隔壁便是简府。”
“内城不比外面,没有什么坊市可逛,今日便叫阿巧带你们在南府转转,好生修养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