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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打雪仗(1) 撕名牌。 ...

  •   金陵城中的雪,断断续续下了十多日。
      若是站在城外高处眺望,白的是屋舍庭院、牌楼殿宇、草木条枝,黑的是湖河溪池、是行人车马往来的大道。在人迹罕至的院墙边角,雪甚至积到能没过成年男子膝头的厚度。
      “金陵许久不下这样大的雪了……上次,约摸还是十三四年前……”两面大院高墙之间,老人家一手拄着杖、一手背在身后颤巍巍地走着。
      这条路修得宽阔平整,走出巷口后离得不远便是贡院,却鲜少有人借道于此。其中缘由,只有些上了年纪的才知晓一二,却往往讳莫如深。每隔三年两载,关于此路的耸人听闻的谣传总要兴起一阵,又慢慢平复下去。十几年下来,不要走这条路已经成了附近老中青几代人的共识,两边的大院内,也永远维持着毫无生气的死寂。
      雪落无声,唯木棍落在石板上的敲击声沉稳、清脆。
      忽然间,一侧的院子里传来少男少女恣意的欢笑声,在一声训斥后重新归于寂静。
      老人立定当场,封埋已久的记忆掀开了一角,令他全身都不可抑制地颤抖了起来。可他定定地立在那里许久,望着雪白的高墙,一身沸腾的热血又慢慢随着落雪而冷却。
      老人面无神情地继续向前走着,脚步比方才更沉缓了些。
      竟然听到了那般幻觉……看来离他去地下见老爷的日子也不远了。对这座空置已久的大宅子,无论谁动了怎样的心思,只要稍微打听过原主人是谁,立马都会退避三尺。所以,宅子里的声响,一定只是他的错觉,将过往的回忆又重现在了耳边。
      当年……当年的小小姐和小少爷还那么小……
      老人走出没几步,又停了下来,慢慢地转身回望这条落满了白雪的长巷。当年的血流满地、火光冲天,那般刺目的猩红,都在经年累月之后,只剩了一片白茫茫真干净。
      老人叹了口气,扶扶斗笠,又缓缓地向前走去。
      等到他也去地下见老爷,这世上能记得、敢记得当年叱咤一时的“楚相”的人,恐怕再也找不出来了吧。

      “这宅子是想容买下的吗?”
      突然被嘴里塞着酥糕、腮帮鼓成两团的阿离发问,正沉浸在回忆中的花想容睫毛颤了颤,微微摇了摇头笑道:“从一开始就是我和阿璇的。”
      许是看出他有心事,小姑娘眨眨眼,不再多言,继续看向外边。
      这宅子建成之初就以占地之广、园内水系之广而闻名,楼阁、园景依水的多,却不失恢宏大气。此时他们所处的“烟波阁”,便是赏景最佳的地点。从此处望去,湖面开阔,逢阴雨或今日这种飘雪的日子,水面上彷佛飘起一层薄雾,颇有水天一色烟波浩渺之感。湖面上还设了一拱飞桥,于是这水墨一般的风景中,又有了极大与极小、极广与极细的对比。
      宅子十几年未被人动过,景色确乎还是从前的景色。他开慧得早,从小就被冠以神童之称,哪怕当年事发时不过两岁,他对这园子里的草木山石亭台楼阁,都能有模糊的记忆。
      是一样的……然而,这挥之不去的隔阂感,仿佛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物是人非。

      “阿枢。”

      花想容猛地抬头。
      一瞬间,过去与现在间隔着的灰色障壁似乎被打碎,被火光映得通红的湖面、慌乱的喊叫、决绝的告别……又被眼前静谧无声的雪景代替。
      “我……还以为这么喊你会高兴……对、对不起。”阿离似乎是被他脸上的神情吓到了,有些手足无措地嗫嚅着道着歉。
      “无妨。”花想容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再睁开眼,景色清明依旧。眼前这整扇由无色琉璃组成的门、或说是窗,正是他已不是当年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的铁证。市面上的琉璃多为珠环、灯屏之类,宫里最大的贡品也不过屏风,而这般大小、这般厚度的琉璃门,被他用来防风、御寒、观景,若是被昭元帝那老头知道了,又一顿满门抄斩怕是少不了。
      “行了,少吃点,等下若是又憋得急可就只能野放了。”
      “噢……那我……先解决一下。”
      “快去快回。”
      段离应了一声,踩着暖烘烘的地板去了后间净室。不多时,便一边活动着头颈、双臂、腰,一边回来了。
      “那我去了。”段离将手搭在门边,回头望了他一眼。
      “嗯,去吧。”花想容一手支颐,一手懒懒地朝她摆了摆。
      已近岁末,神州大地处处洋溢着辞旧迎新的喜庆氛围,江南岸的下属人员除却那些成家立业的,剩下一大帮人凑在一起也算是个大家子,自然要庆祝。平日里这些人各司其职,一些特殊位子上的可能见了彼此之间也要装不认识,到了这种年节,让大家聚一聚、熟络熟络乐呵乐呵,也是花想容这个头头应当做的。于是今日在这宅子里,即将展开一场雪仗。

      之所以择定打雪仗,有好几条原由。一是连日的大雪让许多长在南方的姑娘小伙们非常兴奋,不住地和那些从西北迁过来的同僚们请教冰天雪地有什么花样可耍。二是阿离搬了回来,一些没见识过她身手的、又自视武功还不错的毛头小子总想和她比划比划。最后一条,则是花想容私心也想让这座宅子有些活人气儿。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耐冻、好动。于是那些不想参与打雪仗的,可以就窝在暖屋里看看书喝喝茶吃吃点心写写字,比如花想容本人。还有些喜欢在灶头上忙活、或者想偷偷给心上人绣荷包的,他也搜罗了一些品质上佳的材料任由捣腾。
      在想参与雪仗的人里,也有不是以打倒段离为目标的,或者不擅长上蹿下跳的。于是,花想容便制定了一些规则,尽量让各方都参与其中。这些规则的核心要义有两点,一是收集布条 ,二是限制段离发挥。具体来说,每个参与者背后都被缝了个布条,布条又分为普通布条和特殊布条,特殊布条总共只有三条。若是有人或小团体集齐了所有的普通布条、或是三条特殊布条,就可以获得花老板许诺的终极奖赏,若是这种情况没能出现,则按收集的布条数从高到低依次排名给奖励。
      针对段离妖异武艺的限制则有这么一些。首先,布条的缝制方式每人都有差异,武功弱的,四角全缝上,扯起来难度大些;武功越好的,缝的角越少,譬如段离的布条,在众人的一致要求下,只缝了两针。再者,段离以外的其他人可以在不闹出人命的前提下携带任何武器或工具,甚至冰床、冰鞋、捏雪球的木勺……只要花老板过目了,都可以使用,但段离必须赤手空拳,于是一些长于机关制造但短于打斗的,也都兴致勃勃参与其中。最后,三根特殊布条中有两条是不知在谁身上的,唯段离身上的那一条已知,所以段离以外的参与者还能互相猜忌、试探、争斗,而段离要赢得这场游戏,就注定和所有人为敌。
      段离拉开了这扇举世唯一的、厚重的琉璃门,霎时间一阵极寒的冷气裹着雪粒子冲进了室内,慵懒精致如花想容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在心里骂了一句臭丫头 。随后,就见那背上缝着飘飘欲坠的红底金“福”字方形布条的黑色身影,落入了白雪皑皑的庭院之中。

      阖上门、转身、走出两步,段离便真切地踩在了薄雪之中。景色还是方才坐在室内所见之景,寒暖却已天差地别。那些准备取她布条的人应该早已散入园中各处、藏匿已久了吧……那便得快些,若是让他们等久了冻出个万一,这个年过得可就糟心了。
      这么想着,段离便提气沉身,轻轻跳起,手向后扒住了阁顶的房瓦,略晃两下,腰部再一用力,就倒翻上了房顶。
      不出所料,她还尚未落地站稳,就有攻势一左一右同时袭来。先前跨出门时她就感受到房顶有人,但没想到他们出手如此不客气——不仅是时机,还有他们的武器。所谓一寸长一寸强,他们的家伙不仅够长,还够宽,够难缠:是两张渔网。
      段离身子还腾在半空,两张仿佛有了灵性的渔网便抖着浪将她上方和左右两侧的退路全部封住,身下则是屋瓦,那么,若想逃脱,唯一的选择只有——
      段离在落地前伸出双手,同时薅住两边的网眼,落地时一个猛蹬,便又高高远远地向后飞去。而之前撒网的二人没有料到她会来这招,来不及防备便底盘不稳,竟也被她带着飞了出去。
      这三人飞往的方向便是烟波阁不临湖的那一面,是个小小的内庭,中间一棵樟木长得又高又粗,夏天时翠荫亭亭如盖,此时覆满了白雪。
      ……已经毁了想容几片瓦了,庭院里这棵树看起来挺有年头,希望它老人家受得住这一下。这么想着,段离便在身子刚穿过两个枝杈的缝隙后,猛地使出千斤坠的功夫向下沉去,随后将手松开。
      没成想,埋伏在她刚出门地方的,除了屋顶上那两人,这小小内院回廊里还有四人。原本他们分守四个方位,见她从天而降,便有两人眼疾手快攻了上来,也依然是没有武德地不等她落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打雪仗(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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