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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须臾梦(3) 她心里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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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那句话后,青姨一掌将她推开,自己飞身下楼。
段离还记得,她混在人堆里,猫着腰抱着头,在一些勇猛之士的带领下躲避阵阵箭雨,预备从酒楼门口往外冲。
她回头看伫立在那里的两位长辈,只觉自己以前都是莽勇,他们往那一站,身前奸贼无耻,身后百姓无辜,这才是顶天立地。他们也不看人群中的她,只和一群堵住门的士兵周旋,硬是要为身后的人流撕开一道口子。
跌跌撞撞地逃出去后,她无数次按下自己想调回头去,与那群贼人拼杀的冲动。脑子里每每回想起青姨的嘱咐,她的拳头就握紧一分。就算指甲嵌进肉里,生出血来,也浑然不觉。
她咬着牙,一张脸被抹得灰黑,披着麻袋抱头蹲在不起眼的街角,隔着被卫兵推搡斥退的围观人群,视线死死盯着百泉酒家。
她也不知在那蹲了多久,直到天色由明至暗,看酒楼上下烈火熊熊,看楼体烧得灰黑然后垮塌,漫天火星子和灰尘飞舞。
她依然蹲在那,看官兵从废墟中一具一具往外搬运尸体,清点人数。
她蹲在那,看贼人指着两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大放厥词,还派人用长矛利器将尸体毁了个干净。
不知蹲了多久,官兵撤走,围观的群众也纷纷散去,她感觉满嘴都是血的味道,准备起身,腿却没了知觉。她缓缓地靠着墙站起来,晃了晃,下意识地迈步想要往废墟那走去。
明明身负深仇大恨,有人给她指好了路,她却觉得脑袋一片空茫。
就像她昨晚做的那个梦一样。
普天之下,熙熙攘攘,众生面目皆模糊。往前,往后,不知何去何从。
可以回去的家,没了。
可亲可敬的长辈,在她眼前被挫骨扬灰。
她的眼眶红了太久,眼珠被烟尘熏得发疼,此刻,泪终于流了出来。
蓦地,一只冰凉的大手覆住她的视线,她哆嗦了一下。但这人的气息,她是知道的。
支撑着她的最后一丝力气也散了,她任由自己向后跌去,后脑正好撞上那人温热的胸膛。
只感觉身后那人,用另一只手缓缓将她紧握成拳的手舒展开来,像是对待什么宝贝似的,轻轻柔柔,怕伤了她,随后摸到她掌心干涸的血迹,亦是一僵。
“阿离,我在。”
他的指尖虚虚与她相扣。
“周边有眼线,他们还在找你。”
“……跟我回去吧。”
马车微颠,车外秋景萧瑟,北风卷地白草折。
车内,死气沉沉。
南风凌望着角落里的人,她依然习惯闭目盘坐,和以往不同的是,自那日以来,怀中总是抱着一刀一剑。
进济南以前的她,虽然寡言少语,但眼神是清亮澄澈的,那是无忧无虑、无思无挂的天真。
这几日,她越发地沉默起来,周身笼罩着挥之不去的阴翳冷寂。
她心里开始藏事儿了,开始把东西往身上背了。
都怪他错判了形势。原先他以为段离和云裳身后的那股势力无孔不入,神通广大。但忘了世间行走的,都还是人,爹生娘养、两条腿一个脑袋,要吃饭要睡觉的人。无论从哪个意义上讲,金陵皇城里坐着的那位才是真正的人间凶兽。
他将段离拐去北方,除了带她游山玩水之外,还想试探她身后那些人的态度。阴差阳错,竟直接将她推进火坑。济南封了城,影务监那帮人到处拿着她的画像寻人,出城的时候,若不是他亮出自己的令信,再辅以威吓,藏在马车里的段离必然过不了这一关。
“阿离……”
他重重地叹气。
少女眼皮子动了动,没有睁开。
那日他将她带回客栈,哄她上床休息。在良久的沉默后,她开口道:
“我要速速去金陵。”
之前问起缘由,她只是迷迷糊糊地回,有人吩咐的。现在,她有了自己的想法,有了自己的意志。
这对他来说本是好事,但是……过程太惨痛了。
“阿离,你可知,世上关心爱护你之人,只盼你平安顺遂,一世无忧。”
这八个字,描绘的是多么奢望的渴求啊。乱世之中倒是人人自危,命如草芥,而今太平盛世之下,亦是风云诡谲。他们两人身在局中,陷得太深了。
窝在阴影里的段离睁开了眼,却不敢看他:“凌大哥……你究竟是何人,为何对我这样好。”
南风凌在心里苦笑一声,他知道她本不傻,自己人的背叛带来了那样的下场,此时怀疑他这个半道冒出来和她称兄道弟的人,再正常不过。她在怀疑,也在羞愧,羞愧自己怀疑看起来如此赤诚的他。
南风凌掏出了一块通体墨色的细长方玉,一头系玄绳,一头散流苏。玉体上被图腾纹样环绕的,是一个“城”字。他挪过去,坐到段离身旁,将此物塞进她手里:“只要你沿着你选择的道路一直走,我们终将会碰上。”
要成事,她的真实身份必定会被亮出。
在那之前,他要尽可能积攒手中的筹码,好在那一天来临之时,能稳稳当当将她接住。之前联络了几处书院,就是在为入局做准备。
“在我们还没碰上的时候,你要是有什么委屈了,不开心了,按照里面藏的路线图,把这东西给那里的人看,凌大哥随时听你调遣。”
段离猛地瞪大了眼睛,豆大的泪珠一颗一颗不住地往外滚。
她现在就像是个孩子,才知道摔了会疼,只是这一摔,来得太晚太晚,太疼太疼了。
段离刚张口嗫嚅着想要道歉,她的唇就被堵住了。被姐弟两保护得过于严密、对男女之事没有半点知识储备的段离,只能愣愣地木在那里。
黑暗中,那种伴着竹木清香的气息,一点点夺走她的神智,渐渐地要令她不能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段离终于想起来要推开对方,伸出的手也被一把捉住。
“抱歉,我……失礼了。”
金陵城内,江南岸 。
天已转凉,连续多日,天空都覆着不让阳光透过的阴云。帝都繁华,集江南之地的富贵,远西北塞外的风霜,四处混杂着贩夫走卒、优伶娼妓、文人墨客、达官显贵,好像在做一场纸醉金迷永不结束的梦。
段离呆坐在窗口,看着楼院中庭那株郁郁葱葱的古木。听闻身后有人推门进来,头也不回地问道:“想容,嘴对嘴是什么意思?”
来者着火红云锦霓裳,一头云鬓乌黑柔软胜过顶级绸缎,五官精致细腻,真真是世间难得的美人儿。不过身量比起一般女子,显得过于高挑宽阔了。
这美得雌雄莫辨——当然其真身本就是男子,的绝顶美人——江南岸阁主花想容,一开口就破了功:“哈???”
见段离保持沉默,花想容飞速盘算起这些天她告诉他的那些经历。
她到金陵城后,便迅速被阁内眼线发现,带了来。而这傻丫头见到他的第一面,话还没说上,直接将他扑倒在地,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着他,嚎啕大哭。
“想容……想容……也回村没了,露华楼没了……”然后她顿了顿,抱他更紧,纤细没肉的小身板膈得他生疼,“邢叔和青姨,没了……”
想是一路上忍了太久了。
他得到济南传来邢叔和青姨身故的消息,不仅如此,封城、搜捕,那些狗贼拿着份与她最多二分相似的画像四处寻人,综合种种,他隐约猜测到,邢叔和青姨是死在她眼前的。这件事,对他们所有人、尤其是那些已经放下仇恨的人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打击。那两人,就算儿女尽失,与昭元帝不共戴天,却因心中始终怀着苍生仁义,没少纠正村里试图走极端的歪风邪气。
但也唯有这么巨大的刺激,才能激得这个从前不管被他和云裳怎么欺负都不往心里去,仿佛三魂六魄不在人间、总有一天要挥挥手羽化升仙的傻丫头,趴在他怀里哭成个泪人。
“要哭便哭吧,知道你平安抵了金陵,他们二人在天之灵也会欣慰的。”
这笔债,连同之前的那些,他一定、迟早,全部亲手讨回来,至于现下,还不能让她知晓过深。
往事不可追,如果说这桩祸事于他个人而言、能有什么往好处想的事情,那就是阿离终于有了情绪,有了念想。
没成想几日过去,她终于肯打起精神用些饭食后,竟一大早抛给他这么个问题。
“……有人和你嘴对嘴了?”花想容狐疑地试探道。
“没,我是……我看到别人嘴对嘴了,”段离依然看着窗户外面,白玉似的耳根却悄悄染上一层绯色,随后心虚地补充道,“还是两个男的。”
花想容在心里跳着脚大骂:谢清尧那个人模狗样的王八羔子!
“阿离,”花想容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成了婚的夫妻才可以嘴对嘴。没成婚的,那都是流氓,无赖,大色魔胚子,碰上这种人,有多远跑多远。”
只见段离的身形僵了一僵,随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定似的郑重点了点头。在那之后,为了防止自家未经情事的妹妹再被风月场上的滑头小子糊里糊涂占便宜,花想容寻了些话本子给段离,让她研读通透,后来想了想,又给了几本小画册,看到段离翻阅得面红耳赤,花想容这才放下心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