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原爱情故事》雨落悠然Iharu

259、糖与面包干 “再看一遍

　　“再看一遍。”
　　手中的魔导笔缓缓淌出淡青色水痕。
　　“六个主节点。”
　　简化版，他扫了一眼没被标亮的三十二个次要节点，风被他扯过来，缓慢卷入水的涡旋。
　　水雾术，作用是将经过的魔能流均匀增加粘性，也就是湿度。术式呈现六边形网格结构。
　　“其中左上方的第一节点和右下方的第六节点起到锚定作用，在开始构建时就要确认。”
　　“不要试图直接连接两个节点。要通过绕行来增大接触面积。”
　　节点间青光蜿蜒相缠，缓缓流转，如同洋流。
　　“一节点和六节点之间的二、四节点和三、五节点，设计通量小于一、六节点20%，如果太相近会争抢魔能流，导致流间张力过大，术式溃散。”
　　“把要点记下来。”
　　另一只手的术杖叩了两下地面，学生们低下头。
　　他闭了一瞬眼睛，让青光缓缓平息，引风术如触须将窗户推开，整个教室的朦胧水雾渐渐散去。
　　校铃响时，他已经重复讲了许多遍。
　　齐琳诺站在门口，他没有看她。
　　“老师——今天吃什么？”
　　“别跟过来。”
　　“……老师？”
　　“我说了别跟过来。”
　　他没有控制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厉声一些，或者本来就应该这样说。他想。
　　他听到脚步声止住了，又或者是他走得太快，将脚步声甩在了后面。
　　再次见到她时，伯莱恩坐在办公室，闭目养神，扶着额头，她轻轻叩了两下门。
　　“……老师？……你吃东西了吗？”
　　她的声音放低了些，带上些试探，他听了更烦，像是要甩开所有柔软的东西、对所有美好的事物感到憎恨一般。
　　“没有。”
　　她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在口袋里掏出一份油纸包，解开，四下望望，最终双手捧着，放在了桌角，圆形的黄油曲奇，金黄色，裹着银霜似的糖粉。
　　“……我不吃。”
　　“嗯。那就不吃。”
　　她站在一边。
　　饼干和糖霜太过刺眼，香气太过甜腻，让没吃早饭的他感到反胃，而桌角这个位置又那样岌岌可危，他挥开，饼干散落在地上，碎屑满地。
　　齐琳诺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边，没说话，神色有些苦恼，他睁开眼，眼前一片扭曲的昏暗。
　　“很不想吃吗？”
　　“……”
　　她蹲下来，将饼干一片片放回油纸上，放到身后克芙雅老师的桌上，又拿出手帕，包起地上的碎屑，抖进垃圾篓里，吹了吹气。
　　“老师是不是早饭也没吃？”
　　“……你怎么知道？”
　　“魔能生理学教过，饥饿感会传递给灵魂回路——就是说呢，肚子饿的话脾气会变差。”
　　“……”
　　“不想吃也没关系，老师。”
　　她拿起一块曲奇，自己嚼起来，像只叼着花生啃的仓鼠。
　　“……你要吃回自己的办公室。”
　　他把视线埋回黑暗里，手支撑在额角，不去看她。
　　“现在是午休时间，这是公共区域。没有不能吃东西的规定哦。”
　　咔滋咔滋，她又啃完一块。
　　“……不要吃地上的东西。”
　　“我的饼干我想吃就吃呀。老师你又不要。”
　　“……随你吧。”
　　他哑口无言，胸腔烧灼的暗火像是酒精灯一般被闷熄了下来，只剩下躺在地上等风的灰烬。
　　像他昨晚收到的考试结果，第三十四次深表遗憾。
　　他对着它坐了一夜，早上也没有开火做饭，没等到梅珍起床就在天还未亮时出了门。
　　眼前的一片黑暗开始闪烁星点，他想起早上尚未翻白的幽蓝天际上那颗启明星。
　　城市学校大栅栏门未开，他一个人站在天底下，等着晚星被晨光吞没。
　　“老师——今天好早——”
　　管理官来开门时，齐琳诺气喘吁吁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她一手扯着胸前挎包的带子，脸上笑容灿烂，鬓角因为跑动散开，贴在眼角下面，向他递来一个热气腾腾的土豆饼。
　　他接过来，然后松开了手。
　　像是对世间一切温热的、饱腹的、灿烂的，都感到憎恨的、怨毒的、无理由地呲出尖牙的蛇一般。
　　“老师？多少喝点水，好不好？”
　　她的声音再出现时，陶杯落在桌上，他平时用的茶碟上，盛着温水，他趴在桌上，额头贴着手肘，半翻出脸庞，眼睛还没从压力与黑暗中恢复过来，她的轮廓自色块的模糊中缓慢勾勒清晰。
　　像是怕他连这个也要摔，她的眉头有点皱，手还扶在杯沿上，略微噘着嘴，犹豫着该不该放下来。
　　“……放着吧。”
　　他开口了。嘴唇有些干，连带着声音也是。
　　“……谢谢。”
　　他闭上眼，在黑暗中埋了一会，终于抬起眼，正襟危坐起来，低下头。
　　“还有……抱歉。”
　　“……早上也是……抱歉。我可以赔偿你……”
　　“啊？哦！不是我都吃掉了吗？”
　　她放下杯子，轻轻的“喀”一声，食指挠了挠自己的脸，笑了笑，眉头松开了。
　　他的眉头却皱紧，手指紧紧掐在自己的人中上，她赶紧手忙脚乱地掏自己的口袋，又拿出一块糖，浅黄色的糖块，包在半透明的糯米纸里，伸出手。
　　“很、很难受吗？只有这个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遥远而破碎，但仍能捕捉到其中的慌乱。
　　掐着人中的手指滑移到自己的发顶，扯着头发的疼痛让他清醒起来，他的手颤着伸过去，拿过了那颗糖。
　　“对不起……”
　　为了什么而对不起呢？为了拒绝而抱歉还是为了接受而抱歉？为了刚刚的脾气还是为了如今的软弱而道歉？托着糖果的手心在眼前模糊地晃着，这份思考能力也被截断了一般。
　　“对不起……”
　　只是一味地、含糊地重复着这样的词。
　　他没有往她身上倚，只是身子往桌上蜷，将镇纸下整整齐齐的纸张都推歪了。
　　“没事的，休息一会就好了。”
　　她的手悬在他的肩头，最终没有落下去，而是去将桌上那沓纸整了整，往桌边移了一些。
　　含入口中的糖渐渐化开，带着花香的甜味弥漫开来，是桂花味的糖，在干涩的口腔里有些发苦。
　　视线渐渐清晰起来，垂在视线边缘的黑色纱幕褪去时，齐琳诺正前倾着身子，皱着眉关切地注视着他，那如水的目光让他感到如坐针毡，他偏过头去。
　　“抱歉……”
　　说来说去还是只挤出这一句。
　　今天上午做了太多次演示，之前零星的昏厥感分明都能扛过去……都是他应得的，为什么偏偏这次，她要凑上来？他依靠她的怜悯，她的爱，拿了一颗自己不配得到的糖。好像故事里的人拼命顺着蛛丝往上爬，要逃离自己应受的苦楚一般，下作至极。
　　她手背抵着自己的脸颊，似乎在思考，没有接过他的抱歉，而是自然地移到下一个话题。
　　“老师不想让克芙雅老师他们知道吗？下午是她的实操课，她待会就要过来了哦。”
　　“……”
　　克芙雅老师的木亲和敏感于生命相关的魔能活动，进食也属于此类，活跃的木魔能场会因为没有同化对象而急切地蠕动，向外扩张，这就是饥饿感。想到她会如齐琳诺般投来关切的目光，他的胃就一阵翻搅。喉头因过甜而导致的苦意还未退去，又泛上酸涩。
　　他分不清是被同事看穿更丢人还是被学生关心更丢人，或许两者都有，在既是学生又是同事……还是……追求者，的齐琳诺面前，露出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已经羞愧到足够他后面三天的饭都别吃了。
　　“嗯……老师要去我的办公室坐坐吗？或者楼下？下午是我的课，尤弥尔老师不在的。我那里还有一点面包干。”
　　他答应了。
　　“我去布置实验室啦，老师你自便就好。”
　　拉开椅子，往他怀里塞了个灰色的兔毛软枕，齐琳诺摆摆手。
　　“就坐一会，到想走的时候就走，唔，打铃之后应该就不会遇到克芙雅老师了。桌上的东西随便吃！”
　　她所说的面包干指的是桌上树脂瓶里开花似散着的那一把，面团里揉进了葡萄干，散发着香甜的气息。
　　此外，桌上的小藤篮上还有吃了半盘的开心果，垃圾篓里散落着开心果壳，让人想知道她是不是发了点工资就拿去买吃的了。
　　“等等……你吃饭了吗？”
　　她被叫住了，愣了一下，最终回过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
　　“午饭没有啦，不过早上吃了饼，也有吃饼干。”
　　“……”
　　伯莱恩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生气。
　　胸口忽然腾起来的胀闷驱使着他，他将枕头撇到椅子上，拿起桌上的那罐面包干，径直向她走上两步，脚步很响。
　　“啪”地一下塞到她手里。
　　“吃完再去。”
　　比想象中更严厉、更不容置疑的语气。
　　“……欸……老师……明明自己不吃饭却要叫别人吃饭哦？”
　　反倒让她觉得有些好笑。
　　“你呢？”
　　齐琳诺只是笑，拿起半把面包干，握在手心，把罐子推回去，便跑走了。
　　“我错啦——老师最好啦。”
　　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上，伯莱恩站在门边，低头看着罐子里剩的三根面包干。
　　他做了什么？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晚了。
　　走廊的光线包围着他，让他感到有些目眩，微风卷着面包干的香气往鼻腔渗。
　　为你心中的一丝柔软而垂下的蛛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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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她是他的蛛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