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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要根草 午后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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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日头偏西,光从院墙老槐的枝叶间漏下,碎成一地晃动的光斑,风一过便跟着摇。院子不大,青砖缝里长着几簇细草,被晒得蔫蔫伏着,边缘微卷。墙角一口水缸,缸沿搁着只粗陶碗,碗底剩半碗清水,映着一小片被剪碎的天。
唐莲与落明轩坐在庭院里低声议事。唐莲神色肃然,素来嬉笑的落明轩眉头也越皱越紧。
萧瑟躺在屋顶,懒洋洋晒着最后的余晖。
雷无桀一跃而上,在他身边坐下。萧瑟眼皮微抬:“总算放心了?”
“守了两个时辰,无碍。”雷无桀笑了笑,“萧瑟,我发现你有个癖好,总爱躺屋顶。”
“因为安静。”萧瑟答。
“不是。”雷无桀顿了顿,“因为在屋顶,能望见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是你的故乡。”
“是的。”萧瑟意外地没反驳。
雷无桀想了想,又道:“萧瑟,你从前的事,似乎总不愿提。其实我也好奇,为何你要刻意遗忘?你和前辈,真是如出一辙。”
“当你信仰的东西忽然坍塌,你也会想让一切推倒重来,一了百了。”萧瑟睁开眼,愣愣望着远方,“然后一切都是崭新的开始,一切都有挽回的机会。”
就像踏出雪落山庄的那一刻。前路江湖朝堂,纵使与她共观明月、同舞水荷的记忆,于她于他,皆已如云烟。
“所以初见叶姑娘时,你刻意不相认?”雷无桀问。
“是。她是故人。所谓故人,就是生命中不该再出现的人。”萧瑟轻声道。
“可是你对前辈,却不是这么想的啊。”
“夯货。那不一样的。”
哪知雷无桀腰间心剑忽然脱鞘,钉在萧瑟腿心前。
萧瑟一愣,勃然大怒:“雷无桀你干什么?!”
“我想说,虽是好兄弟,但感情这事,不能让!公平竞争!”雷无桀神色严肃。
萧瑟大骂:“好兄弟个屁!谁要和你竞争?什么感情,莫名其妙!”
“你是说你我之间不存在竞争,因为你根本没打算与我抢叶姑娘,可叶姑娘偏偏就是喜欢你?”雷无桀手指轻挥,心剑蠢蠢欲动。
“雷无桀你他妈有病?!”萧瑟道。
“回鞘。”雷无桀淡淡一声,心剑应声入鞘,“反正我不管。兄弟归兄弟,感情归感情。”
“这话让你前辈听见,非砍死你不可!”
雷无桀一拳砸手心:“没错!就是你,让前辈那样的仙人都动心了,你是专家,可我不会让的!”
萧瑟简直求死不能,求生不得。
是时,忽有一长袍老人一跃而至。仙风道骨,白须缥缈,虽带几分萧索,却令人望而生畏。
雷无桀急忙拉起萧瑟,恭敬问道:“敢问前辈何人?”
老人微微一笑,不答,反问道:“你父亲可是姓雷,母亲姓李?”
雷无桀一惊:“你怎么知道?”
“你与父母皆像,何况我也见过此剑。‘剑心有月,睡梦杀人’。当年她一剑直逼天子之威,我曾亲眼所见。”老人笑道,“都是故人。”
“老前辈认识我父母?”雷无桀大喜。
萧瑟轻轻一拉他衣袖,上前一步,挡在雷无桀身前。
老人拂尘一甩,微微侧身:“小王爷。”
“我不是什么王爷。”萧瑟冷喝。
“陛下三年前便封王爷为永安王。天子之命不可违,王爷不复命是一回事,我如何称呼又是另一回事。”
“天子之命不可违”?到底一个小人仙,还在乎些天子之命。
“你是来抓我回去的?”萧瑟冷声道。
“放心,贫道非为你而来。”老人笑道,“当然,若真想顺道带你回天启,也并非不可。”
带回去有屁用。萧瑟心道。
“你敢。”他露出几分愠色。
“小王爷莫怒。天启是你终归要回的地方,哪有游子不回家之理。只是——”老人顿了顿,仰头望向那一抹夕阳,“看来小王爷近来等的那个人,要来了。”
话音刚落,天忽然就暗了。
有一人凌于云峰——凌于天下。
头顶那片被老槐剪碎的蓝天,所有的蓝都往边缘缩,缩成一圈薄弧,然后整片天沉沉压了下来。
一道清吟从极高处落下,像山岳在云层里碾过。云隙间时隐时现出几截看似柔软灵活、却无比庞然的柱状巨物。院墙老槐的叶子齐齐翻面,露出底下银白的叶背。风从四面八方往同一处灌,墙角水缸的水面皱成一团。
雷无桀抬头:“前辈又搞这么大阵仗……”
萧瑟望着那片压下来的天。唐莲与落明轩从庭院那头跑来,落明轩满身剑叮当作响。
“什么动静?”落明轩喊。
唐莲颦眉:“师叔祖?”
一道白光自云层坠落,落地无声,旋即炸开一圈气浪,将墙角粗陶碗掀翻,清水泼了一地,水缸水面晃了两晃,才慢慢平复。
白光散尽,她立于前方。珠丝几缕贴在颊侧。
萧瑟居高临下望着。距离不远,能看清她嘴角那颗痣,能看清她颊边那几缕未来得及别到耳后的白发。
她抬眼,先环顾,再上望。那双眼戏谑而乖戾,唇角笑意极浓,少了仙人清逸,却看得出心情不错。
“哟,巧遇。”她对齐天尘朗声道。
齐天尘拂尘垂着,白须在风中微晃。他轻笑:“贫道也是刚到不久。半日前见真龙再现,真仙倒仍比贫道预想的快。”
萧瑟屈眼。
“乱客套。”她伸手拢了拢散开的白发,动作不急:“不仅快,你要赶不上了。”
“还请真仙三思。”
顾瑾匀语气轻松:“先不思。俗话说乱世起惊澜,不差我一个。”
萧瑟却无话可说。她要去哪不知道,但方才那速度绝非近处。不过若非有事,她也不会专门停下。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翻身落下。落地时往她面前走了两步。她比他矮些,这个距离,能看见她发顶还沾着一小片不知从哪刮来的碎屑,像云层里的什么东西落到了她身上。
“我想要根草。”她说。
除萧瑟与齐天尘外,众人皆是一怔:“什么?”
只见顾瑾匀迅猛出指,一收,青砖中那根长比刀剑的兰草掠过萧瑟长袖飞入她手中。那草本被余晖晒得柔软,到了她手却立刻挺直,锋利如剑。
刀少杀,花论雅,草木伤,空手灭。
萧瑟哼一声:“你还挺仁慈。”
“瘦了。”她忽然说。
萧瑟气结:“……没工夫听你瞎说。说重点。”气结之余,却有些欢欣。
她转头:“小莲在啊。”唐莲一行礼,顾瑾匀屈眼,却又压低声音,对萧瑟耳语道:“这唐莲大概还不知道唐门在英雄宴的具体安排,他的性子你知道,不可与他多言。”她颦眉:“这次唐门下了十足的杀心,勾结暗河,准备覆灭雷门!”
萧瑟冷哼:“三十年前的老恩怨,还放不下?”
顾瑾匀冷哼:“早该死了。”又道,“然暗河的目标远不止此。九霄城那几日,苏慕雨就已在南安城拦截李寒衣未遂。眼下赵玉真已至落雷山与她合力对抗暗河,我随即去。唐门这次是大手笔,却也是被利用的一方。刺杀剑仙、覆灭雷家,受利的从不只是唐门,自然还有——你的所有兄弟!”
顾瑾匀后撤半步,将几人都唤了过来。齐天尘的身影已不知所踪。
“小莲,唐门那几位可还无恙?”
“……回师叔祖,弟子不知几位老爷子的具体计划,但他们似乎想中断与雪月城的盟友关系。他们似乎……有了更好的选择。”
萧瑟哼笑:“白王萧崇。……所以这件事的起因,还是在我身上。”他抱胸,“可他们并不认识我,且以唐门和暗河的手段,我也断然活不到现在。所以白王这次的目标,似乎不是我。”
司空千落接道:“而是你背后的人。——”
“看来,他们确实不知道你出了雪月城的事。”顾瑾匀转着手中的兰草,揶揄道:“我先后放了两条龙出去,他们却似乎还是没能成功定位你。我先前有些高估他们了。”
她忽想起什么,问:“苏昌离如何了?”
“…死了。”萧瑟道。
“知道了。”她思忖起来,不知心思,随即掂了掂手中的细草:“然则,鄙人急赶路,且别过了!”
转身时,墨紫长衫的衣摆扫过青砖上那摊未干的水渍,带起一道细长的水痕。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萧瑟猛然拉住了她的手腕。
她回眸,语气平静:“好好吃饭。……保护好自己。”
“……”
又闻:“不必忧心我,非是大事。”
萧瑟回神:“……万事小心。”
随即她化作一道光痕,直冲南方天边掠去,惊起一排檐上飞鸟。
雷无桀往前追了一步,又停住。他转头看萧瑟:“前辈回来,前辈又走了?”
萧瑟没说话。几人沉默片刻,司空千落忽道:“怎么觉得,云姐姐有点不一样了?……总感觉她心情好像很好。”
“你说得没错。”萧瑟仍望着天边。
她不爱杀人,避免杀人,却并不抗拒杀人。她心情不错,看来要见血了。
雷无桀又摆出一脸崇拜:“好想看看前辈用草打架什么样……”
萧瑟冷笑:“别想了。你前辈打架素质太差,简直有辱斯文。”
他又想起那个梦,那个刻玉吹兰的梦。他知道那不是他的回忆,所梦亦不是她本人,只是他心中最想看到的泡沫虚影。给他刀,离开他身边,让他自己走下去,这才是真实的她。可梦到这种东西,想来自己也是真的有些受不住了。他真想和几个兄弟当面说,别在一个废人身上枉费心机了,要杀他,宛如捏死一只蚂蚁般简单……可他又不得不算计,死要面子活受罪,就是看不得那几个兄弟因他的死大摆宴席,一脸得意的样子。烦了宫里那些勾心斗角,却早已被刻上污浊的痕迹。
在剑心冢那几日他想了不少。想这顾瑾匀为何执着要护道剑仙下山相助雪月剑仙,仅仅是为了保住他萧瑟身后雪月城的势力,与雪月剑仙的私情么?眼下这世间的活人里,值得她如此大动干戈的只有宣妃。萧瑟看出她是带着情绪、带着一种豪情壮志的,就似方才,她似乎有些激动。她似乎要去完成——或者破坏什么。
“萧瑟,”唐莲一拍他肩膀,皱眉问,“那位老者是谁?”
萧瑟答:“天启钦天监监正,齐天尘。”
“啊?”雷无桀惊呼,“齐齐天尘?那不是国师?他来这里做什么?”
唐莲想了一下,问:“他是来找你的?”
萧瑟摇头:“不是。他是若依的半个师父,此行路过,应是察觉了叶若依的伤势。”
司空千落应道,那老者确实先入了厢房察看过叶姐姐的脉象,而后不知施了什么法,便离开了。
萧瑟支颐:“但他仍一路南行,怕是有其他更重要的任务在身。”
“什么事能让寸步不离天启的国师不远千里赶去?”唐莲沉吟道,“师叔祖也朝那个方向去了,难道有所关联?”
“我也想知道。”萧瑟道,目光凝重。
他出生之时,齐天尘便已是钦天监监正,与大监瑾宣公公并称为天子驾下两大高手。这么多年,齐天尘做得最多的事,便是站在摘星阁上,看着日月星辰日复一日地流转,从未踏出天启城一步。
顾瑾匀是去救雪月剑仙的,齐天尘这等人物前往,还说不是大事——分明是天大的事。
“萧瑟,”唐莲又一拍他肩膀,“别走神了。今日好好休息,明日还要赶路。”
……天大地大,不如命大。萧瑟长出口气,点点头,姑且进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