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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河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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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声音清如珠落玉盘,不轻不重,不高不低,却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荡开,满池皆惊。
“前辈!”
“师叔祖!”
司空千落双眼放光,萧瑟长舒一口气。
她站在山谷的入口,未戴纱笠,白发垂落腰际,被夜风吹起几缕,贴在颊边,衬着唇角那颗小小的痣。紫绸衣袍在月光下沉静如渊,衣袂不动,风却绕过她走。赤足点地,不沾尘埃。特别的是,她身后背着一柄琵琶。那琵琶做工雅致讲究,萧瑟再熟悉不过。
夜荼归鞘入手,粗布裹得笨拙,歪歪扭扭的结像是小孩子的手艺。她看了一眼那柄刀,又看了一眼萧瑟。
萧瑟耸肩。
司空千落把长枪往地上一顿,扬声道:“云姐姐你来得太慢了!萧瑟差点被他们打死!”
苏昌离盯着那个女子,声音干涩:“拖久了。”
她的目光越过越过苏红息、苏紫衣、谢绘、谢灵、慕凉月,越过满地狼藉和斑驳树影,落在山谷浅处的苏昌离身上。
她飘然落地,苏昌离攥住剑柄,指节发白。身后几人仅见她的背影。
若能看见她双眼,想必是不一般的凌厉。萧瑟想。
她语带笑意:“暗河分三姓,兵器术苏家,内功拳术谢家,医术秘法慕家。三家之上以大家长为尊,大家长之下,则有三姓家主,各自统领门内杀手。你姓苏,却不是这一代的苏家家主……那么,在我手下杀人,你应该叫你哥出来。”
雷无桀在她身后扭捏犯痴:“前辈~~……”
她不理会雷无桀,冷冷扫向被她废去手臂的苏红息和苏紫衣,续道:“至少能保住手下的人。”
雷无桀沉浸在顾瑾匀的强大气场中,李凡松和司空千落却心头一凉。李凡松握握木剑,心想往日游历遇见山贼都是他来打发,如今他是第一次见她出手,一刀狠辣却处处留情,然而言语实在骇人,不禁有些忐忑。
可在此时,李凡松感到一股强烈而凌厉阴森的杀气,看其他三人时,三人显然也已察觉。
萧瑟颦眉,沉声道:“有人在看。……”
苏昌离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暗河与真仙素无仇怨。今日之事,是雇主之命。阁下若肯退一步,暗河——”
“不退。”
苏昌离的瞳孔骤缩。他没有再说话。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巨剑出鞘——剑鞘崩裂的碎片四散飞溅,似被内力由内而外炸开。剑身通体乌黑,无任何饰纹,唯剑脊上一道暗红血槽,在月光下泛着不祥的幽光。苏昌离双手握剑,剑尖指地,整个人如一座骤然苏醒的孤山。气势陡变,先前如被石板压住的泉眼,此刻石板碎裂,泉水喷涌而出。
他声音沉如闷雷:“苏昌离有一剑,请真仙试之。”
那神情不似请战,倒似赴死。他自知不敌,但他是暗河苏家人。可败,不可不战。
苏昌离踏前一步,地面应声而裂。以他落足处为圆心,蛛网般的裂纹向四方蔓延。碎石浮空,悬停半息,便被无形气劲碾作齑粉。他双手握剑,横置身前,自左肩扫向右肋,猛地拧腰——
巨剑携摧山裂石之势,朝顾瑾匀拦腰斩去!
“剑名开天!”
这一剑毫无花哨。无虚晃剑影,更无留力余地。十成力道,尽数倾注。不求生,只求一剑。剑风过处,碎石卷起,枯叶撕碎,空气被劈出尖锐嘶鸣。李凡松的木剑在鞘中震颤不休。
萧瑟立在原地,看着那铺天盖地的剑光斩向她,眉峰都未动一下。
“难听死了。”顾瑾匀压低右手,向上一掣,动作轻巧得像拂开一片落叶,又像挡开一阵微风。
还有脸说!萧瑟腹中暗骂。
指背与剑锋相触的刹那,竟无半点声响。无金铁交鸣之巨响,无气劲碰撞之轰鸣,万籁俱寂。那道摧山裂石的剑光,如撞上一堵无形之壁,进退不得。巨剑锋刃距她掌心不过半寸,可那半寸,宛若天堑。
苏昌离脸色大变。那女人如驱散蚊蝇般一挥,手中的巨剑便瞬间被弹开来。
顾瑾匀并指,又微往下一压。苏昌离的双膝一弯,巨剑的剑尖触地,插入土中。他支撑住自己,双手仍握着剑柄,虎口崩裂,血顺着剑身往下淌。
顾瑾匀收回手。她低头看着他,语气平淡如常:“暗河中人,却都不懂惜命?傻子。”
她说完转身,没有再看他一眼。巨剑插在土里,剑身上的血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雷无桀咽了口唾沫,小声问:“这就……完了?”他上次见这场面,还是赵玉真一脚踩灭他的平地一声雷。
顾瑾匀往旁侧了一步,所有人都后退了半步。空气忽然变重了。重得像水,重得像泥,重得像整座苍山压在了胸口。
苏昌离终于做了决定:他看出顾御诸并无杀念。他的手在身侧握成拳,松开又握紧。最后他后退了三步。每一步都很稳,但每一步都在退。
“…撤。”他说。
“别急。”顾瑾匀竟喊住了苏昌离,苏昌离本能逃,却鬼使神差地定在原地。
“尊下还有事?”苏昌离眉心紧皱。
顾瑾匀未答他,只收回目光,转身往苏红息与苏紫衣走去。步伐不疾不徐,赤足踏过碎石落叶,悄无声息。
苏红息抱着断臂,脸色惨白如纸,血从指缝渗出,一滴滴落在枯叶上。身旁的苏紫衣也好不到哪去,断臂处虽已封住几处穴道,血却仍未止住,半边紫衣浸成深黑。两人见她走近,几乎同时往后缩了一寸。那不是怕,是本能。杀手本不该惧谁,可此刻她们的身体比意志更诚实。
苏昌离握紧巨剑。慕凉月立于远处树影中,纸蝶已收归袖内,看不清神色。
顾瑾匀在苏红息面前停下来。
苏红息抬头,唇瓣微颤。
只见顾瑾匀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张,悬于苏红息断臂处上方。她低头看去——血,止了。断口处生出嫩红肉芽,如春芽破冻土而出。肉芽交织缠绕,片刻间便覆上一层薄皮。继而骨生,脉续,肌合。
苏红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断臂重续,白骨生肉——“斗转星移,以左生右……”苏昌离喃喃道。
顾瑾匀收回手,转向苏紫衣。
苏紫衣未等她开口,已主动将断臂伸来。
顾瑾匀抬手,如法炮制。温凉之气流转,断臂愈合,骨肉重生。
有那么一瞬间,李凡松和萧瑟感到远处那股可怖的杀气淡退了——顾瑾匀的举动,真正的观众不是苏昌离,而是那个在暗中窥视的人。
苏昌离终于开口:“谢真仙施救…。”
苏红息低头看着自己的新手臂。皮肤是旧的,有茧、有痕迹证明这只手曾经握过刀、杀过人。她试着握拳,手指蜷曲,关节灵活,力量从指尖涌上来。她抬起头看着顾瑾匀,想说什么,怎么也说不出来。你无法对一个刚刚斩落你手臂的人说“谢谢”,你也无法对一个让你的手臂重新长出来的人说什么都不说。
顾瑾匀收回手,退了一步。她看着苏红息和苏紫衣,语带笑意:“看来,这代暗河心不齐。”
很多时候,解决问题的最好方式不是消灭对手,而是让对手失去与你为敌的意愿。单纯的武力镇压只能换来一时的恐惧,却会埋下仇恨的种子。暗河这样的组织,杀其成员,只会引来更疯狂的报复。一旁的雷无桀瞠目结舌,萧瑟却看出了顾瑾匀此举的考量。她在为他铺路——看来她查出不少东西。
“去罢。”顾瑾匀道。
苏昌离深吸一口气,把巨剑插回背后。他看着顾瑾匀,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一个字:“走。”
苏红息无犹豫,苏紫衣无犹豫,慕凉月亦无犹豫。四道身影如鬼魅没入黑暗,比来时更快。
目送他们消失在夜色中,她神色未变,仿佛看着六片落叶随风而去。
山谷忽然安静了。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雷无桀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冷汗已经把后背浸透了。司空千落的枪终于不抖了,她把枪往地上一插,叉腰舒了口气。
李凡松握紧桃木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师叔祖。”
顾瑾匀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安抚般莞尔一笑,李凡松顿感轻松,也渐渐有了笑意。他摸到手上的木剑,正要请师叔祖赐名,却想起这柄剑还未雕完,可不能如此轻率,便收了话。
萧瑟从土坡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得不快。他走到她面前,停住。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层惯常的懒散。
“太慢了。”他说。
顾瑾匀看着他,忽然笑了。
“路远。”她说。她在他面前掂掂夜荼,说:“这倒不怎么样。”
萧瑟哼了一声:“能用就行。”
顾瑾匀转而走向司空千落,语带亲切:“你阿爹都和我说了,你怕他没了那令牌寂寞,自己做了块朱雀令?”
司空千落一别扭:“阿爹怎么什么都说……”
顾瑾匀笑笑:“好孩子。十几年来我不回雪月城,你阿爹盯着那块令牌发怔的模样倒犹然在目。他有时倒不如你靠谱。”
司空千落挠挠脸,脖颈竟有些红了。萧瑟心下冷哼,女儿随了爹。
萧瑟又欲再说,只见顾瑾匀与不远处的李凡松交谈,有些将雪月城的三人撂在一旁的意思。萧瑟知道是要紧事,便压着情绪,那雷无桀靠近问:“如果我没看错,前辈出刀了?”
萧瑟皱眉,语气亦严肃:“不错。……”
“却没有人死?”他问。
“会有人死的。”萧瑟冷冷道。
言语间,藏在暗处的飞轩也走了出来,顾瑾匀与青城山两人说笑几句,揉了揉飞轩的发顶。萧瑟正翻白眼,却注意到司空千落悄悄看他,他略微侧目,司空千落便急忙闪开了。
萧瑟有些无暇顾及,只想到老二下手如此狠毒,二话不说便想要他的命,他早该想到回家的路凶险万分,却没想到他能动用这条暗河……若不是青城山那道士,雷无桀险些丧命。而顾瑾匀出刀,却意味着更为致命的阴谋。……
李凡松见了顾瑾匀,笑意真切几分。他收剑抱拳:“谢师叔祖相助!”
顾瑾匀摆摆手:“你师父如何了?”
“康健着呢。”
她点点头:“过些日子,英雄宴前,我上青城山。”
“啊?”李凡松飞轩皆惊。
顾瑾匀笑说:“怎么,不欢迎我这个老人家?”
李凡松飞轩急急摆头:“没有的事。师叔祖一定要来!”
顾瑾匀冷哼:“然而,我不去才好了。”她短叹,从腰间抽出一个锦囊,“拿好,给你师父。”
李凡松摊掌欲接,指尖先与她的指腹相触。他只觉自己掌心滚烫,反衬得她指尖温凉舒润。怔了半息,才想起回礼:“是!”
顾瑾匀抱胸而立:“不过,我看你与雷无桀投缘,不如先与我们同行,让飞轩回去复命,届时我再与你同回青城山?”她低头问飞轩:“你御剑术如何?逃命时可还顺利?”
飞轩这孩子极是懂事,拍胸脯道:“顺利顺利!包在我身上!”
李凡松慌乱:“不不不,飞轩一个人我不放心,师父他……”
飞轩锤了他一拳,道:“小师叔你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