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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追   她说, ...

  •   她说,无心去追他自己了,你呢?

      这一路,他处处试探,却总也抓不住她的实处。八年了,皇叔因何而死,依旧是团迷雾。他问,这八年,就没人想过为他平反么?

      她只答:“这世间总在等一个机会。你也是,他也是。”

      可这机会,谁来给呢。

      ……

      思绪飘回早年随她游历的日子。哪处暗流汹涌,哪处繁花似锦,她总能莫名寻到。便就地而坐,赏月明星稀,薄酒佐兴。篝火跳动,他的目光穿过焰心,便能看见她,亮得晃眼。

      实则归因,不过是他是路痴,而顾瑾匀太过随性,二人寻个地方总要绕上几圈。待到人散了,她又笑说随遇而安,气得萧瑟半死。

      如今好了,队伍里多了个傻小子,路痴程度与他半斤八两。和尚走了三个月,他们竟还没到雪月城!

      先前的盘缠靠着那点马钱撑了几日好房好菜,还坐了几天马车,如今早已捉襟见肘。原以为傍上雪月城三城主和首席大弟子,这路该好走了,可无心前脚刚走,那枪仙后脚便一枪西去了。雷无桀连个招呼都没来得及打,唐莲倒是重情义,临走前塞了张地图,说还要回唐门复命。结果两张与天书无异的地图,兜兜转转又是两个月。转得萧瑟受不住暑热,脱了狐裘,换上了一身青衫。

      说他急么?每夜宿在酒楼,还能邀那仙女保镖夜游,怕是真到了雪月城,就没这待遇了。说他不急么?看着顾瑾匀这神仙性子和雷无桀这傻样,又实在来气。唐莲莫不是找了他们许久,以为他们去哪游山玩水了罢?

      好在路途虽艰,终是走到了这座城下。

      天下四城,北天启,南雪月,西慕凉,东无双。天启皇城,汇聚气运;慕凉孤城,唯剑仙洛青阳独居;无双武城,不容外人踏入。这三城,常人难以企及。唯有雪月城不同,它自称凡城。

      昔年此地唤作“大长和”,后因几位绝世高手眷恋风景,驻足于此。几人武道通神,慕名者众,便成了他们的城。改名——雪月。

      然而,当顾瑾匀落地,萧瑟与雷无桀骑马行至城下,却见城门之上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字——下关。

      “走错了?”雷无桀一愣。

      萧瑟伸手,感受着迎面春风,喃喃吟道:“下关风,上关花,苍山雪,洱海月。”

      “你说什么?”雷无桀不解。

      “闭嘴!”萧瑟一脚踹去。

      二人下马牵行,三人入城而去。却发现此城与寻常城池无异。街边叫卖,酒铺林立,捧着茶花的姑娘轻盈跑过。一个小二搭着白毛巾迎上来:“三位客官,可是新入城?不如先来小店喝杯茶,歇歇脚。”

      “真没走错?”雷无桀仍是不解。

      萧瑟白了他一眼,随着小二进了茶铺。雷无桀无奈跟上,顾瑾匀殿后。三人要了壶金骏眉和些丸子。萧瑟顾瑾匀不紧不慢地吃着,雷无桀却没心思品尝,左顾右盼,让萧瑟好生丢人。

      小二见怪不怪,笑道:“客官可是奇怪,雪月城怎这般平凡?”

      “正是!”雷无桀点头。

      “客官请看。”小二指向远处一座高阁,“可见那座登天阁?”

      “我又不是瞎子。”雷无桀道。

      小二笑道:“过了登天阁,才是上关,才是真正的雪月城。阁外是凡城,跨过去才能见雪月。否则,这武林至尊第一城,岂不是太好见了?”

      “原来如此!”雷无桀恍然大悟,喝了口茶,“闯那阁,很难么?”

      “难也不难。若有名刺,直进便是。若无,便需闯阁。十六层,若能登顶,便可面见雪月城主百里东君。”

      雷无桀挠头,低声对萧瑟道:“大师兄竟能闯到十六层!”——

      “风花雪月来了!”小二端上酒壶。

      萧瑟也不客气,斟了一杯饮下,只觉清洌淡雅,心情稍霁,又给顾瑾匀倒上:“尝尝。”

      顾瑾匀接盏饮了一口,放盏道:“不赖。”

      萧瑟又好了,难得搭理雷无桀:“唐莲是唐怜月长老弟子,何须闯阁?需闯阁者,无非两种:挑衅的,拜师的。登五层可入门,登十层得长老授业,登十六层,便是百里东君亲传。”

      “这位客官好见识,不是第一次来?”小二来了兴致,“我在下关长大,登十层的屈指可数。至于十六层……倒见过一个,却没见着百里城主。”

      “是那号称棍打江湖的乞丐徐为吧。”萧瑟又饮一杯。

      “客官有眼光!正是那提破棍的老乞丐。当时在我这儿讨茶喝,我想这穷鬼还闯阁?结果一闯就到十层,下来又讨酒喝。我哪敢不给,拎壶过去。他也不推辞,喝完一壶,又连上五层。上去时破破烂烂,一过十五层,浑身竟似冒着金光,活脱脱神仙中人。他在我这儿坐到黄昏,一壶酒慢慢喝着,登天阁却没动静。我们以为雪月城不行了。结果老乞丐喝完那壶酒,阁顶站了个人。乌金长枪,黑袍猎猎。那一刻,满城风都停了,围着他转。这才是神仙,那老乞丐算什么。”

      “枪仙司空长风。”萧瑟淡淡道。

      “对!三城主司空长风!”小二激动,“就听那老乞丐大笑几声,提棍就上……”

      “然后呢?”雷无桀急问。

      小二不语。

      雷无桀豪迈挥手:“小二,再来一壶风花雪月!”

      萧瑟一愣:“你有钱?”

      雷无桀拍他肩膀:“都到雪月城了,还怕我赖账?继续说。”

      小二喜笑颜开:“只见老乞丐提棍一跃上十六层,然后……”

      “然后……”雷无桀咽口水。

      “然后一枪给打下来了。”顾瑾匀冷冷接话。

      雷无桀啧了一声:“都过十五层了,怎么能被打下来?”

      小二挂不住脸,觉得这女客虽美,却远不如红衣客官可爱,悻悻道:“这位姑娘说得对,确是被一枪打下来了。不过老乞丐挺高兴,十六层摔下也没死,拍拍土就走了。”

      “真被打下来了啊。”雷无桀惊讶。

      “不过自那以后,三城主就没再露面。别说十六层,连十三层都无人上去了。”小二怅然。

      “枪仙就算了,想不想见见剑仙?等着,我带你去见些新鲜的。”雷无桀笑着起身,喝了一大碗酒,“这酒太柔,不如你家的老糟烧。”

      萧瑟冷哼。

      “走,闯登天阁!”雷无桀跨步向前。

      萧瑟却不动,懒洋洋坐着酌酒,顾瑾匀也叼着丸子就茶。

      “怎么不走?”雷无桀问。

      萧瑟挑眉:“付过账了?”

      雷无桀急忙翻出最后几块碎银,走回去放在桌上:“小二,结……结账。”

      小二一看,嫌弃得很,收了银子便冷脸走开。

      “这下能走了吧。”雷无桀无奈地看着二人。

      萧瑟却又饮一杯,轻轻摇头:“不走。”

      “又是为何!”雷无桀怒了,却被萧瑟一眼瞪得气焰全灭。

      萧瑟慢悠悠道:“走可以。但登天阁,不闯。你是雷门弟子,持名刺入城即可,何必去闯?”

      “我没有名刺。”雷无桀声音细如蚊蚋。

      “什么?”萧瑟一愣。

      顾瑾匀掩嘴嗤笑。

      “……我没有名刺。”声音更小了。

      萧瑟听得真切,带着威胁意味重复:“你没有名刺?堂堂雷家堡弟子,跟我说你没有名刺?没有名刺,你来雪月城做什么?”

      雷无桀挠头:“其实,我是偷跑出来的。今年雷家堡去雪月城的名单里没有我。因为我是……”

      “因为,你是……雷轰的弟子。”萧瑟微微皱眉。

      雷无桀点头:“是,师父在雷家堡里是个异类,除了我没人理他。那天他给了我包裹,让我来雪月城见一个人。我就来了。”

      萧瑟眉头紧锁,看了一眼顾瑾匀,终究没再骂下去。

      “但你放心,这登天阁我定会闯过去的。”雷无桀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欠你和前辈的银子,也一定会还。”

      “要见你说的那个人,需到第几层?”萧瑟问。

      “大概就是那第十六层了吧。”雷无桀咧嘴一笑。

      “我大约猜到你要见的是谁了。”萧瑟起身往外走,“但以你如今的修为,闯不上去的。”

      雷无桀紧跟而上,拍了拍那个长条包裹:“其实这一路我并未尽全力,且这几个月日日苦练那罗汉拳,已悟出了几分门道。”

      三人便这般慢悠悠地踱步前行。路过一家酒肆时,萧瑟忽然驻足,用力嗅了嗅:“好香。”他抬头,望见了门楣上的招牌——东归。

      他转眸,见顾瑾匀眼中亦闪过一丝兴味。

      论饮,她素来喜茶厌酒。只是她曾言,最爱一壶南楚佳酿,可惜世间再无人酿得出。若能再饮一壶,她愿以三千丸子相换。

      “你们在此等我。”雷无桀拍了拍萧瑟的肩,“我去闯阁,待我登上十六层,见到想见之人,便回来寻你和前辈。”

      萧瑟若有所思地瞥了他一眼。

      “诶呀,萧瑟,前辈,我这就闯阁去了,你们不走,好歹说几句鼓励我的话吧?”

      只闻萧瑟长叹:“走了这一路,差点把命丢了,就为了五百两银子?”雷无桀已经不敢听下去了,“要不我连本带息,算你八百两?”

      雷无桀急跑了去,听也没听。

      萧瑟又叹了口气,未再多言。雷无桀已大踏步离去。萧瑟想起那个雪天,这少年或许也是这样,意气风发地冲着雪落山庄而来。

      再一转眼,远处石桥旁看见一位背着木剑、戴着斗笠的蓝衫少年,身旁牵了匹马,马背上坐着个胖乎乎的小孩子,年龄不过十二三。他见着木剑,断然看出是青城山弟子。正思忖,一道慵懒嗓音响起响起:

      “你觉得他能闯到几层?”

      萧瑟转头,见一位留着小胡子的男子不知何时立于身侧。那人约莫三十出头,身着青衫,神色颓唐,长发披散,眉宇间却掩不住一股风流气。

      “十一层。勉强能过长老阁。十六层,想都别想。”萧瑟转过身道。

      小胡子摸了摸唇上胡须,摇头:“若打开那个包裹,能到十二层。”

      “只多一层?”萧瑟挑眉。

      “十层往上,每一层便是一个境界。”男子笑了笑。

      “你倒是清楚。”萧瑟道。

      “我在此开了十几年酒肆。”男子站在“东归”牌下,语气自豪。

      “方才那小二也说在此十几年,懂的却没你多。”萧瑟淡淡道。

      “那是自然。”男子指了指屋内,使劲嗅了一下,“因为我的酒,比他的香。”

      “都有什么酒?”

      “绍兴花雕杜康酒,兰陵美酒状元红,枣集美酒鸿茅酒,羊羔美酒五加皮,女儿酒竹叶青,酃酒鹤年贡,杏花汾酒‘同盛金’。”男子念着,仿佛已醉了三分。

      倒是有趣。萧瑟心道,却转头问顾瑾匀:“怎么说?”

      顾瑾匀玩味一笑:“既到了雪月城,自然想喝那‘风花雪月’。”

      这人与她认识。萧瑟想。

      “风花雪月?”男子笑了,手轻轻一挥,路边卖花姑娘手中的一朵茶花飘然而落,稳稳停在他掌心,“我现在就去酿。”

      “现在才酿,是否晚了?”萧瑟对那神乎其技的一手并不惊讶。

      “不晚。有的酒越陈越香,有的酒却是越鲜越好。风花雪月,等不得片刻。酒成之时,便是它最美之际。不用急,今夜月色正好,能饮。”男子拈花而入。

      萧瑟琢磨片刻,莞尔一笑,正欲跟进,余光却瞥见那被夺了茶花的卖花女,委屈得眼圈通红,几欲落泪。他叹了口气,这又是桩要花钱的破事。只得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丢予那女孩。卖花女破涕为笑,道谢跑了。萧瑟懒理,转头却见那一袭红衣,已快行至登天阁下。

      顾瑾匀却唤了那卖花女一声妹妹,又与她买了一束花,放在眼前转。萧瑟见她把玩着那白黄色的五瓣花,心中顿感奇异。

      “萧瑟,可有人说过你亲人么?”顾瑾匀忽然笑嘻嘻道。自摘了黑纱,她比从前放肆许多,也有了些往日的人情味。许是夜游时,话说得多了。

      “……你有事?”萧瑟道。

      “无事。真诚发问。”

      萧瑟屈眼:“有。”是她。

      顾瑾匀支颐思索一瞬:“风流啊,萧老板。”

      萧瑟冷哼。

      二人走进酒肆,那小胡子已不见踪影。店内人声鼎沸,生意极好。萧瑟拣了个角落坐下,小二迎上:“客官要点什么?”

      “我约了你们老板,晚间共饮一壶‘风花雪月’。此刻随便上些打发时间的酒就好。”萧瑟懒懒道。

      “客官说笑了,小店的酒皆是绝品,哪有什么打发时间的酒。”小二笑容可掬,“小的自作主张,便上桑落、新丰、茱萸、松醪、长安、屠苏、元正、桂花、杜康、松花、声闻、般若各一盏吧。”

      “有何讲究?”萧瑟微微皱眉。

      “共十二盏。客官的朋友每登上一阁,便饮一盏。十二盏尽,客官的朋友也该回来了,届时正好共饮风花雪月。”小二笑意盈盈。

      这酒肆绝非寻常之地。萧瑟却被勾起了兴致,心中无畏,只点头道:“好,便来这十二盏。”

      不多时,十二盏酒一字排开,蔚为壮观。周遭食客纷纷侧目,窃窃私语。萧瑟却置若罔闻,只一口一口,不紧不慢地啜饮。

      才饮完第一盏桑落,一袭红衣的雷无桀竟踏门而入。见萧瑟这架势,他一愣:“不用这么急吧?这就摆上庆功宴了?”

      萧瑟更惊:“你第一层就被打下来了?”

      雷无桀叹了口气,坐下仰头便干了一碗桑落酒,摇首道:“哪能呢。”

      “那怎么回来了?”萧瑟不解。

      “哎,”雷无桀一脸惋惜,“守阁的说,已是戌时了。登天阁关门了,要闯,得等明日!”

      萧瑟一时哑然,只觉得这满桌子的酒,忽然有些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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