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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多少回   他身形 ...

  •   他身形一纵,自高处缓缓落定,稳稳踏足一间崭新的房室之中。抬眼四顾,屋角立着一道楼梯,盘旋直上顶层。

      “原来这里才是真正的二楼,从这个楼梯走,应该能走到真正的第三层楼。”萧瑟缓步向前,眸中藏着几分挂念,“也不知道雷无桀他们闯过了没有。”

      萧瑟终于明白顾御诸为何喜欢在此逗留。她所见的魔障大抵便是那个云梦旧人,她仍眷恋那人,不惜使自己沉迷幻境。可她又是百分的清明,故而只几年来见他一次,一次不过几个时辰。她曾说过因别离而惧怕重逢,而因别离亦珍贵相遇。登顶对她来说没有半分意义,只有那一面重若千钧。

      萧瑟不禁怅然,她对自己果真狠绝。

      收拾心绪,他拾阶而上,踏入天下第一楼第三层。

      甫一入目,人间地狱四字直刺心底。楼阁四壁穹顶尽数刻满古战浮雕:铁骑踏尸,烈火燎原,苍生哀嚎遍野。火海正中,铁面将军仗剑指天、仰天怒啸,身后十七名重甲骑士同声共振,杀伐之气骇人至极。

      萧瑟指尖抚过冰凉雕纹,神色骤凝:“这是……碎国亡天图!”

      他心知此图渊源:北离开国先帝萧毅乱世起兵,平定四方,唯独大秦天启城久攻不下。大秦末世祭出诡异异法,将天启化作炼狱。最终萧毅持天斩圣剑,率五柱国十二将军破城屠异,收复帝都。

      那一役十万将士殒命,惨烈空前。战后太师董礼绘下战场全貌,便是碎国亡天图。此图戾气极重,被萧毅封存百年,无人得见,萧瑟仅在古籍残卷中见过记载。

      “公子好眼光。”

      突兀的沉哑声响划破死寂。

      “谁!”萧瑟猛然转身。

      一枪骤然破空刺来,紧随铁蹄奔袭胸前。萧瑟急执无极棍抵地后撤,堪堪避过杀招,心中骤生惊疑:密闭阁楼之内,怎会有战马铁骑?

      转瞬之间,周遭景致尽数崩塌,他竟身陷真实古战场。尸骸遍地,烈火焚野,将士浴血厮杀,铁面帝王挥剑问天,百年前的修罗战局,活生生现世于眼前。

      萧瑟满心震愕,低声喃喃:“难道这个世界真有我们不知道的玄妙……”

      “这个世界很平常,玄妙的只有这天下第一楼。”那声音再度响起。

      萧瑟凝声追问:“你究竟是谁?”

      暗处之人娓娓道来:“那股打开阁门的大龙象力分明来自两个人,却纯净如此,想必来自两个小道童。世间果然不乏人才。那股镇阁的剑气也是一流,有儒者之气,却不失王者之风,倒让人想会上一会。至于你,你的手里拿着无极棍,你是钦天监的人?”

      “你是谁?”萧瑟不答,再度诘问。

      “我是谁不重要,不过你是客人,我是主人,你来了我的地方,你应该先报上名号才对。”

      “在下萧瑟。”

      “你姓萧?”对方微讶,“你是萧氏皇族的人?”

      萧瑟望着苍茫战场,语气沉稳:“我已经报上了我的名字。你是谁?为什么我会来到这里?”

      “你只说了一个名字,却要我回答两个问题。”

      黑袍中年男子缓缓现身,面容隐于帽影之下,模糊不清。

      “说。”萧瑟举起无极棍,真气微凝。

      “看。”

      黑袍人单指凌空一划,万千战场幻象飞速更迭,撕扯得萧瑟头痛欲裂、几欲失控。

      “止。”

      一字落定,幻象骤停。萧瑟粗重喘息,只见浮雕中铁面帝王褪去面甲,少年英挺的面容上,却盛满历尽沧桑的疲惫。下一秒,帝王高举圣剑,欲劈苍天。

      “这就是天下。”

      “天下若棋盘,你我皆是棋子。”

      黑袍人拉开萧瑟,指遍满目疮痍:“你看这战场,这局棋已经下到了末尾,厮杀惨烈,虽然有胜方,但活下来的人亦是寥寥。”

      萧瑟咬牙发问:“你究竟为何带我来这里?我要如何才能出去?”

      黑袍人不答反问:“当年秦国已是强弩之末,只要耐心熬一熬,最多一两年,这天启城总归是你北离的囊中之物。可为什么萧毅一定要发兵强攻而下?”

      “史书中记载,彼时秦君残暴,虽只余一座天启城,但是依然不改暴行,天启城中几十万城民居于暴戾之中,即使萧毅不忍心,可天下一统只剩下了这最后一城,故发兵强攻。”萧瑟从容作答。

      “天武帝萧毅起于微末,后于乱世之中横空而起,带着那一队从小跟随他的伙伴拿下这天下。你知道萧毅为何而战?”

      萧瑟娓娓道来:“先祖萧毅原为留下城一个总兵,后来留下城遭遇暴徒强攻,萧毅一人一枪,于百名暴徒之中取下暴徒头子的首级,然城内大小官员一夕之间尽数逃散。萧毅思虑良久,占一城、守一方,誓要拯救天下苍生于乱世水火。”

      “哈哈哈。是如此,是如此。这一段话便是我亲手写下的。”黑袍人朗声大笑,带着几分怅然与自得,“没想到后人背得竟是这般熟练。”

      萧瑟瞳孔骤缩,满脸惊色:“你写下的,你是谁?”

      他心头惊雷炸响,北离开国正史,唯有一人执笔成书。正是五柱国之一、位列三公的太傅谢之则。世人传言,这位乱世公子通天彻地,能呼雷引雨、神游九天,道藏玄学无一不精。天武帝萧毅驾崩之后,谢之则不知所踪,或云游四海,或传羽化登仙。若此人尚在世间,已然活过数百春秋。

      “荒谬!”萧瑟沉声怒斥,难信此事。

      “的确荒谬,天下第一楼内,一切皆是荒谬。”

      黑袍人抬手摘下帽冠,未待萧瑟看清容颜,身形骤然化作漫天烟尘,消散无形。

      萧瑟眉头紧锁,满心疑惑:“怎么回事?”

      “在这里,少年郎。”

      声音自旁侧传来,萧瑟猛然转头,只见萧毅身后十七重骑之中,一名长发披散、甲胄碎裂的年轻男子静静伫立,目光悠远,正凝望着他。

      萧毅举剑冲锋,十七铁骑誓死相随。唯独谢之则回头,嘱道:“你抬头看看那天。”

      萧瑟抬首,见日月更迭、岁月飞逝,山河瞬息老去。再垂首时,战火尸骸尽数褪去,废墟生满萋萋野草。

      谢之则轻逗翩跹彩蝶,语声沧桑:“世界年岁流转,不变的总是争斗,不变的也只有这片刻的美好。在这战场之中,你可看到了什么?”

      萧瑟恍若置身大梦,虚实交错、古今重叠,荒谬却又无比真实。

      这是她千万春秋而来的世界?

      顾御诸的声音恍然浮现:“没有人能阻挡时间的洪流,可对于每个人来说,时间流逝的速度是一样的吗?”

      可一瓣花朵落下的时间,你又见了多少回的乱世?

      云起花落,月缺月圆,烟火寻常,方是天下本貌。

      一念杀机骤然彻生,快如惊雷。

      萧瑟沉腰俯身,五指死死扣紧无极棍。眼前之人太过玄异诡谲,置身其幻境之中,命不由己。唯有速战破局,斩除此人,方能脱身。

      “果然流淌着萧毅的血。杀伐果决,分毫未变。”

      谢之则宽袖一挥,漫天幻境尽数消融,二人重归天下第一楼三层。他再度覆上黑袍,隐去容颜,重回神秘莫测之态。

      黑袍人淡淡一笑,“你不是想登上第四层楼吗?只有通过我的考验,你才有资格去那第四层楼。登上第四层楼,你便是那绝世高手,你的敌人都不再是你的对手。”

      萧瑟握着棍的力道未松,语气凛冽:“只要我杀了你也可以上那第四层楼。”

      “哈哈哈。”黑袍人纵声狂笑,“杀了我,真是令人期待。可惜谁也杀不了我,就连我也杀不死我自己!”

      萧瑟轻叹一声,松开无极棍,微微摇头,方才凛冽杀气尽数散去,平添几分无赖随性:“那你说吧,要怎么样?”

      黑袍人笑意更浓:“好,很好。仿佛真的像是看到了皇帝陛下一般,你的霸气如他,你的无赖也不逊色于他。”

      萧瑟满脸无奈:“到底要怎么样?你是不是在这里很久没有人陪你说话?话为什么这么多?”

      “要闯这一阁,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黑袍人敛去笑意,语声沉凝,字字铿锵:“你,为何而战?”

      萧瑟微微一怔,随即坦然作答:“我当然……是为了自己而战。”

      黑袍人骤然一怒,语气满是失望斥责:“你的先祖萧毅起于微末,为天下人而战,最后将世人从乱世之中拯救出来,那是何等的功业。你身为他的后代,却说出一句‘只为自己而战’?亏我还认为你和天武帝流着一样的血脉,简直荒唐!”

      萧瑟不悦:关我屁事?

      他眉头微蹙:“所以我们这是辩论,我说赢了你,你就让我上楼?”

      黑袍人一时语噎,无言以对。

      萧瑟神色冷淡,语气淡然:“我说赢了你,然后我上去。我想不出这有什么意义,这对我入那神游玄境又会有什么帮助。所以,我不想和你说。”

      他向来随性不羁,从不循他人规则、随他人心意,自有一番处事本心,任对方百般诘问,自守本心、不为所动。

      “你不和我说,我就不让你上去。”黑袍人侧身而立,稳稳挡住前路。

      萧瑟握紧无极棍,眸光一凛:“那就打吧。”

      黑袍人长袖轻扬,语气从容:“若真要打,我就把你拉到那战场之上,不放你回来便是了。”

      萧瑟轻轻摇头,笃定道:“我就算没有修习过这些奇门异术,但我的师父姬若风毕竟是这个天下最博学的人,我至少听说过。你刚刚把我拉到那战场之上,必定是极为耗费精神力的。你不可能一直使用。”

      “很聪明。”

      黑袍人一声冷哂,身形一闪,骤然消散于楼阁虚空,踪迹全无。

      下一瞬,气流微动,人影倏然复现。

      二人刹那之间快拆三招,萧瑟招招狠辣,直指要害,不留半分余地。黑袍人身法缥缈如风,全程闪避游走,未出半招攻势。

      交手既罢,黑袍人厉声再问:“你言为己而战,那何为真正的为己而战?”

      萧瑟长棍横挥,风声呼啸,朗声作答:“守己身,护心之所念。护亲人安泰,护挚友无虞,不让所爱之人受世间杀伐、人心险恶所伤,便是为己而战!天下浩荡,从无人能真为天下而战。但凡逐天下、定干戈,必有无辜之人丧命。他们非敌非恶,与己无冤无仇,却要为乱世霸业赴死。一如先帝萧毅一统山河,盛世千秋的背后,亦是无数无名亡魂。功业再大,此劫难掩。故而世间从来没有所谓的,为天下而战!”

      一棍破空沉落,势劲凛然。

      黑袍人一手接住,他忽然朗声长笑:“说得好。是!你说得很对!”

      萧瑟一把抽回长棍,面对眼前这个有些疯疯癫癫的守阁人,他着实有些苦恼。

      黑袍人缓缓敛了笑声,垂袖轻道:“当年史书,大半皆是我杜撰粉饰。世人皆知萧毅心怀天下,起于微末拯乱世,皆是我笔下虚言。”

      “彼时他不过一介小小总兵,见寇匪作乱,越权私调兵卒平乱。祸乱既平,出逃的官员尽数归城,欲以越权之罪论死萧毅。萧毅性子刚烈,索性斩杀污吏,断了后路。”

      “我与他年少至交,赠他十三柄家传名剑。他既身负死罪,无路可退,便索性举兵起义,乱世称王。未逢寇乱之前,萧毅饮酒食肉,逍遥度日,只觉世间风月皆美,何来乱世悲慨、帝王胸襟?那心怀天下、志定山河的帝王,皆是历经百战、看透苍生苦难之后,方才成型。”

      萧瑟眸光微动,追问:“那最终的天启死战,又是为何?”

      “彼时萧毅身染顽疾,药石难医,只剩半载寿元。我倾尽天下奇珍,竭力续命,也只让他多活一年,一年便归天。”

      黑袍人缓缓摘下黑袍冠帽,露出一张年轻如玉的面容,正是战场之上那疏狂少年模样,唯独满头青丝尽化为雪白,沧桑覆于发间。

      “天下未定,他命不久矣。他惧自己身死之后,残存大秦余孽、亡国旧势卷土重来,反噬袍泽。他不求万世功名,不求天下称颂,只求为相随半生的兄弟扫平后患,保他们余生安稳。是以拖着残躯,强攻天启,一战定乾坤。”

      萧瑟凝眸望他,缓缓道:“你当真是谢之则。”

      白发少年轻轻摇头,语声轻浅,却藏尽千年落寞:“我曾经是谢之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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