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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井底之蛙   萧凌尘 ...

  •   萧凌尘又看向顾御诸:“干妈知道,所以她生了十多年的气,这期间她抚养了一个孩子,也带一个少年走过,却没来找过我,所以我不解了许多年。可那少年与我说,她起初不希望我们调查我父帅的案子,她让他让自己好过些,不去想那些事。可她自己在查!那个少年又与我说,她早知道我在东海,却怕来找我、怕见了我就心软地想带我走,再让我陷入这些朝堂的乱麻。我不知他所言虚实,是不是还想为干妈辩解?可她自己什么都没说。”

      萧凌尘说得李凡松动情,简直要和萧凌尘一同慷慨陈词,指着明德帝的鼻子!

      若不是皇室合谋、若不是兄弟猜忌,师父如今该带着那王爷看世间风花雪月了!再不济,师父也不至于每日背着个人彘,魂灵受着永远的负重……

      萧凌尘续道:“后来她说陛下不值得她恨,可我不相信。知晓一切的她怎能不恨?可她甚至为你说过话,让我不去恨你!”

      顾御诸屈眼:“凌尘,你想好了,真要问下去?”

      “是的。”萧凌尘笃定,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当年真相大白却不能昭雪,风险万千悬于朝野。一旦公然正名,陛下龙位根基或将动摇,天启百年安稳或将倾覆。彼时夺嫡落败的诸王,皆可借故兴兵作乱;朝中积怨已久的权臣,亦能趁机发难、搅动朝纲。陛下,凌尘说的这些,可有半分差错?”

      “没错。”明德帝点头,“你说得很对,所以这些年,孤一直很愧疚。孤可以骗自己说这是若风自己的选择,可以对自己说总有一天要为若风平反,在太庙中重新供奉他的牌位,但是直到御诸入了天启、你们踏入平清殿的那一刻,孤都没有做这件事情。”

      “我父帅一直记得年少时和陛下的约定,可陛下后来忘了。”萧凌尘转过了身,“我不明白陛下找凌尘是想说些什么,但是凌尘想说的便是这些,而凌尘想听的,也不是一些后悔之类的话。”

      明德帝再次陷入沉默。

      “如果陛下没有什么要说的,凌尘就先走了。我理解我父帅的打算,但这并不代表我能原谅这件事情。我失去了最亲近的人,不管因为什么,我都不会原谅。天下也好,社稷也罢,皇位也不过如此。”萧凌尘语气越来越冷,“我今日来这里,不是来叙旧,也不是来邀功,只是有些话不说不痛快,又不能当着天下人说,就只能说给陛下和干妈听,希望陛下可以谅解。”

      一旁的顾御诸垂眸静立,始终默然听着,神色辨不清悲喜。

      萧凌尘话尽意冷,恩怨已然分得清清楚楚。他谅解大义,却绝不宽宥亏欠,字字坦荡,也字字疏离。

      明德帝默然良久,终是轻叹一声,语含万般唏嘘:“此番定乱,多亏有你。”

      “我只是秉持我父帅的意志罢了,若凌尘真的谋乱拿了皇位,以后到了下面再见到父帅,他非拿起马鞭抽死我。”

      顾御诸冷不丁地:“到下面见到你父帅,先别急着被他打,要替我好好打骂他。”

      萧凌尘一想,“噢噢,就是。”

      随即抬手理了理衣襟,对着明德帝、顾御诸各行一礼,语气平淡无波:“陛下,干妈。肺腑之言已尽,凌尘告退。”

      才刚旋过身形,顾御诸的声音再度传来:“枷号鞭笞,黥面游街,站笼倒悬,铁裙人瓮,都给你父帅玩玩好了。”

      李凡松腿都软了:这十种下去,铁人也化成水了。可怎么感觉师父这句话说的时机,有些莫名其妙?

      萧凌尘脚步顿住,不曾回身,只轻轻一声轻叹,声底裹着几分无奈,还掺了一丝极浅极淡的笑意:“干妈。”

      顾御诸眉梢一挑。

      萧凌尘缓缓转回身,静静望向她,目光通透了然:“你不好过,何必只与父帅说?我们几个都明白。”

      殿内一静。

      又道:“你这人爱替别人怨、替别人流泪。几百年前什么样我不知道,可看见你自己也怨、还怨了这么多年,我都替父帅过意不去了。”

      “干妈下不去,我可以替干妈说说父帅,谁让父帅负你呢。可让我动手,就太大逆不道了。”萧凌尘笑着摇头,“不过别人可以。”

      萧凌尘看向李凡松。

      李凡松一懵,指了指自己,虚说了句“我?”。

      萧凌尘喃喃:“总之,不会是那个人……”

      他不再多言,转身缓步踏出太安殿。

      “凌尘。”顾御诸忽道,“你要去剑阁?”

      萧凌尘答:“没错。我要去取那柄剑心冢剑谱排行第八,人间正气第一剑。”

      可听闻那柄“正气第一剑”融过仙人血。

      他笑,“当年父帅只传我血龙枪,不给我昊阕剑。这些年我心中一直留有遗憾,现在我带它去闯闯江湖。”

      “昊阕…”顾御诸喃喃,转而朗声道,“主宰它,勿继承,好生看看世间风流罢。”

      “自然!告诉萧瑟,我先走了,让他自己保重吧。”

      九重宫阙森森,白玉阶凉,冬风穿廊而过,拂动他衣袂猎猎。殿内是帝王迟悔、故人难平,殿外是朗朗天光、万里山河。

      李凡松凝眸远望,看着那道挺拔孤峭的身影,渐渐消融在雪白刺眼的宫门方扉之外。心头莫名浮起井底之蛙的旧典。明德帝如今坐在龙椅上,被自己的儿子算计,被自己的太监欺瞒,被自己的愧疚困住,病入膏肓,连谁要杀他都不知道。他活成了一个空壳——而那个用命换他坐稳江山的人,已经死了十五年。

      而萧凌尘半生困于朝堂恩怨、父帅旧案,如今终如挣脱樊笼的飞鸟,离了深宫方寸囚笼,得见天地辽阔。

      过一会儿,他也要随师父到漫漫天光中去了罢。

      他回望顾御诸与明德帝,见两人复又交谈,顾御诸神情不变,只是如旧多了几分距离。

      “这些日子,辛苦你暗中吊着孤这条性命。”

      “你眼下命不该绝,我不过顺水推舟。”顾御诸语气平淡,“有人想你死,我未必能护你周全。

      “孤时日无多,如今朝堂新旧交替,诸王各有风骨,权臣各怀心思。这北离万里山河,终究要择一新主托付。你通透世事、看得最清。你告诉孤,这一次,北离该选谁为君?”

      李凡松想了想,想来还是白王殿下最为合适。可转念便释然,这朝堂更迭、帝王废立,与他无关,亦与师父无涉。大抵是奸邪窃居帝位,师父便入世而行、草泽悬壶;若是仁君执掌山河,师父便拂衣远去、逍遥云游。

      顾御诸屈眼:“与我无关。把你身后事办好,少给我添麻烦。”

      明德帝面露凄涩,语声含着几分恳求与怅然:“孤知晓,你心底属意崇儿。当年你与若风一心想要的清平天下,孤毕生未能成全,可崇儿较之孤,更为仁明通透、堪担大任。时至今日,你竟连一句真心话也不肯对孤言说,莫非真要让孤,带着你的憾恨入土?”

      顾御诸眸光微冷,字句清冽,不带半分温情:“你我之间本无君臣名分,更无君臣情分。我早有言在先,我可饶你一时,却自有千刀万劫寻你。我不过是个旁观之人,静观世事流变,看你这一生权谋跌宕,能掀起几许风波、落得何种结局。到头来,也不过是我与徒弟闲时几句谈资。

      而起初我来这里只是想告诉你,瑾玉是瑾宣杀的,而瑾宣是萧羽的人,但这些你都知道,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眼下不想死就少让人点灯焚香,好好吃药,少在太安待着。你这北离之主命若飘萍,但你的命对我来说还有用,而我也不乐意看你受苦,太丢人。其他的,就别追求了。”

      明德帝闻言心头巨震,眸底惊色翻涌:“瑾宣……”

      “还有你那儿子,本事大着呢。我都怕你听了气毙。”顾御诸戏谑道,转而正色,“后面的事不劳你挂心,养养身子,安心活到我用你那一天。其他的有楚河他们。”

      李凡松疑惑:师父为何不将瑾玉公公未死一事告诉明德帝?

      “孤还有一问。”

      顾御诸不耐:“你当个皇帝真憋屈。”

      “……”明德帝语塞。

      李凡松扶额无奈。明德帝虽有过,在他这师父面前大气不敢出,唯恐她生厌,如今倒被她先嫌弃婆婆妈妈了。人家毕竟是一皇帝啊!

      “不问了,你去罢。”明德帝道。

      顾御诸撇嘴:“你发什么神经?”

      明德帝闭目挥手,已是逐客令。李凡松想来这明德帝不知萧羽诸事,也要被顾御诸气毙了。师父快走吧,我虽然不怕皇帝,多少也觉得尴尬了。

      先前瑾玉遇险,眼看连吐三口鲜血,他纵身一跃,扑到紫衣人的面前,两人同时推出一掌,错身而过。

      “你究竟是谁?”瑾玉一步跃出,伸手就想摘下紫衣人的面巾,却被紫衣人一掌打在了胸口,他吐出一口鲜血,却步伐未停,手已伸到了紫衣人的面前。紫衣人一个猛撤,可面巾却已经被瑾玉摘下。

      “你又何必如此。”瑾宣转过身,叹了一口气。

      瑾玉停住了身:“从和你对第一掌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不会是你的对手。”

      “但你摘下了我的面巾,我就算想留手,也不能。”瑾宣叹了一口气。

      “那就杀了我。”瑾玉直起了身,将面巾扔落在地。

      瑾宣身形骤动,一掌对着瑾玉打去,瑾玉伸出一指,怒喝一声:“破!”紫衣人竟被一指打飞了出去。

      “崇儿,看不到你君临天下的那一天了。”瑾玉叹了一口气,双掌猛抬,浑身真气流走。

      瑾宣摇头:“他真的值得你这样吗?”

      “他会是个好皇帝。”瑾玉说道。

      瑾宣冷笑了一下:“你就是看书看得太多了,只要是皇帝,哪会有好的?”

      瑾宣轻拂衣袖,扫去了上面的血迹。瑾玉抬起手指,一身杀气散去,一只蝴蝶扑棱着翅膀,落在了他的手指上。他笑了笑:“蝶化竟成辞世梦,鹤鸣犹作步虚声。”

      瑾宣道:“我会做成挽联,挂在你的灵堂之上。”

      “人生不过一世,恨不能尽心中事。”瑾玉没有转头,看着手中的蝴蝶缓缓飞走。

      “谁能尽心中事?”瑾宣反问道。

      瑾玉闭上了眼睛,身子却犹然未倒。

      瑾宣立在原地,静静看了片刻瑾玉的身形,袖角血迹缓缓拭净,没有再上前补招。他似确认瑾玉已然身死,一声极淡的冷哼落于晚风,足尖一点靛衣翻飞,纵身没入景态宫后方重重楼阁阴影之中,转瞬气息消散无踪。

      院墙的阴影里,两道身影方才缓缓现形。

      顾御诸没有半分兵刃外露,只单手按在墙沿,目光遥遥盯住瑾宣消失的方向,直到那一丝属于半步神游的威压彻底散尽,才低声开口:“瑾玉很聪明,首要目标一开始就是探查那人的真实身份,甚至不惜性命。”

      “公公大义。……”一旁的李凡松手心全是冷汗,方才瑾宣就站在不过数丈之外,那股如山似海的压迫,压得他连呼吸都不敢重上半分。此刻才敢快步跟上去:“那人真走了?”

      “走了,但并未走远,城外必然留有他的眼线。”顾御诸脚步极快,已经走到瑾玉身侧,指尖轻轻搭在瑾玉颈间,细细探过脉象。

      李凡松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扶住瑾玉摇摇欲坠的躯体。老人身躯轻得反常,双目紧闭,唇角尚残留交手之后的淡淡血痕。二人不敢多做停留,借着宫道旁古树、回廊层层遮蔽,避开巡夜禁军,绕开景态宫各处值守内侍,一路悄无声息出了皇城。

      次日午后,窗外药王谷发阳光斜斜透过竹窗,落在瑾玉苍白的脸颊上。榻上老人睫毛颤了一颤,喉间发出闷咳。

      “醒了!”守在一旁的李凡松心中一喜,连忙俯身。

      顾御诸本正坐在桌边翻阅药谱,闻声放下书卷,缓步走到榻前。

      瑾玉缓缓睁开双眼,眸子起初一片浑浊,过了许久视线才慢慢聚焦。

      李凡松端过一碗温好的药汁递过去,瑾玉勉强支起半边身子,靠在枕上,小口饮下汤药。

      李凡松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轻声问道:“瑾玉公公,那日那个紫衣覆面之人到底是谁?这般可怕的高手,连雷无桀全力一剑,都被他两指轻易制住。”

      “我和他交手对掌的那一刻,我便认出来了。”瑾玉缓缓开口,带着几分沉重,“是虚怀功。可师父已经死了,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人会这门武功了。”

      顾御诸却道:“看来可以排除易容的可能。”

      瑾玉沉声道:“这些年,他们谁也没有放弃这门武功。当年师父留下了残本,除了我,谁都没能忍住不练,但练得如何,练到了什么地步,却只有自己知道。”

      “如今竟有人练成了。”顾御诸道。

      “瑾宣练成了。”

      谁来着。李凡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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