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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北归 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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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原无垠,夜色如墨。
一人一骑,疾驰如风。那是夜北来的良驹,日行千里而不倦。这一路竟未遇太多拦阻,于情于理皆不合——唯一的解释,是有人替他暗中扫清了障碍。可他心中所念,仍是单人独骑直入天启。明知千难万险,偏要一试。
他仰天长啸,声震四野,似要将胸中积郁数载的愤懑尽数倾泻。
□□烈马忽而长嘶一声,四蹄顿住。前方,一人一剑,拦于道中。
来者斗笠低垂,手中巨剑比寻常兵刃大出数倍,剑身隐隐泛着寒光。
萧瑟勒马,冷笑:“又是你。”
当年他离天启时,拦路者便是此人。彼时他被誉为天纵之才,年纪轻轻便入逍遥天境,更承了无极棍,却仍远非面前这人一合之敌。
怒剑仙——颜战天。
“我还以为会有千军万马来拦我,没想到最后拦路的,只是你一人。”萧瑟语气讥诮。
颜战天将巨剑拄地,抬手摘下斗笠,幽声道:“我就是千军万马。”
萧瑟翻身下马,腰间无极棍已然在手。
颜战天目光落在棍上,淡淡道:“看来这些年你虽内力尽失,棍法倒一日未辍。”
“是。我每日都在练棍,每日都在等这一天。”萧瑟拍了拍马臀,烈马会意,长嘶一声奔入夜色。
“这一天?”颜战天饶有兴味地重复。
“与你再战的一天。”萧瑟说得斩钉截铁。
颜战天摇头冷笑:“你不必虚张声势。你经脉方才重塑,论境界,至多不过自在地境,比当年天启城外还要弱上三分——你拿什么与我打?”
“可我现在忽然不想和你打了。”萧瑟忽然收棍,“我有问题要问你。”
颜战天眉头猛地一沉,五指已扣上剑柄。
萧瑟却视若无睹,继续道:“我原以为毁我经脉的是你,可有人告诉我,留在我体内的那道内劲,与你截然不同。那日除了你,还有谁?”
颜战天眼神一寒:“你犯了一个错。”
“什么错?”萧瑟身形微蹲,五指攥紧棍身。
“我从不答人问题。想问,先问过我的剑。”
怒拔剑——第一式已然出鞘!
萧瑟一步踏出,长棍横挥。青衣猎猎,棍尖在空中绽开一朵棍花,继而两朵、三朵……扬棍时十朵百朵,挥棍时千朵万朵!正是无极一棍!
棍尖破空,啸声凄厉,仿佛有被符箓镇压的戾气自棍中挣脱而出。
颜战天一剑迎上。双影交错,旋即错身而过。
颜战天收剑回身,眉头紧锁:“你方才那股气息……是什么?”
萧瑟苦笑,一口鲜血喷在地上。方才那一棍,他燃尽了顾瑾匀留存在体内的最后一缕真气——那是神游玄境之上的高手真气,虽仅一缕,威势已令颜战天动容。可这一缕燃尽,往后便只能靠他自己了。
他转身,唇角微扬,学着颜战天的语气道:“想问我问题?先问过我的棍!”
“一棍出自在!”
萧瑟纵身一跃,踏云乘风步运至极致,一步便至颜战天面前。长棍劈下,颜战天剑锋微转,轻描淡写便化去所有威势。
“二棍入逍遥!”
萧瑟大喝,长棍抡圆再度砸落!转瞬之间,连升两重境界——旁人穷毕生苦修方能企及的高度,于他不过一念之间。
颜战天感觉到了棍上威压,足尖轻点,向后掠去。萧瑟一棍砸入地面,碎石飞溅,硬生生轰出一个丈许大坑。
“不错。”颜战天幽幽开口,“数载磨砺,你比当年强得多了。同样的逍遥天境,如今你总算有资格与我一战。”
萧瑟举棍大喘,胸膛起伏。他心中清楚——纵然连升两境,与颜战天之间仍隔着天堑。若要胜他,唯有倾尽一切、孤注一掷。
可颜战天却忽然收剑入鞘。
萧瑟眉头紧皱,棍仍未松。
“我不杀你。”颜战天缓缓转身。
萧瑟沉默。
“再见。我等着你成为真正高手的那一日——到那时,再来杀你。”言罢,颜战天纵身而起,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萧瑟长舒一口气,缓缓放下长棍。唤来夜北马,再次跃上马背,朝北方疾驰。
远处官道烟尘翻涌,萧瑟目光遥遥扫向前方。
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伍正迎面行来,甲胄森寒,旌旗肃穆,为首那人衣袍华贵、气度超然,正是兰月侯。
三百虎贲列阵如墙,所有人的目光同一瞬抬起,遥遥落在他这孤身奔袭的青衫之上。朝野皆知的永安王归城,于他们而言,终究是撼动天启的大事。
萧瑟眉头微蹙,心底并无半分久别重逢的暖意,只淡淡甩了甩手中无极棍,依旧策马向前,不曾减速。
“让道!”兰月侯立刻会意,高喝一声。一千三百虎贲郎分作两列,自中间让出一条坦途。
“皇叔。”萧瑟策马行过,稍稍垂首。
“你回来了。”兰月侯轻声笑道。
“不,我还没有。我还没有看到那座城。”萧瑟一甩马鞭,自那条大道上狂奔而出。
青衫终至城下。萧瑟勒马驻足,缓缓抬头——城门之上,“天启”二字如山如岳。
“我回来了。”他轻声道。
四野寂静。
“我回来了!”
他猛然拔出腰间长棍,举天怒吼!身后千军万马奔袭而至,齐齐拔剑,与他同啸!
一日之内,永安王——当年叱咤天启的六皇子——重回天启的消息传遍全城。即便不传,满城皆可见。因他一如四年前那般,纵马踏遍天启每一条街巷,惊起遍地飞雪,仿佛他仍是当年的六皇子萧瑟,什么也未曾改变。
他策马行过永安王府。那是座新立的府邸,恢宏气派,犹胜白王府与赤王府。可大门紧闭,唯几只麻雀落在阶前,倒显出几分荒凉。
“永安王?”萧瑟冷哼一声,一甩马鞭,穿过长街。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疾响,两侧商铺的幌子在晚风中猎猎翻飞。他掠过那座新立的永安王府时连眼风都未斜一下,径直朝城西的方向奔去。
老槐树的枝影在暮色里越来越浓密,林间隐隐透出暖黄灯火。他勒住缰绳,烈马放缓了步子,沿着鹅卵石小径缓缓前行。拐过一面爬满枯藤的矮墙,雪落山庄的朱漆大门便豁然在眼前。
造起一间山庄,令多少人回温。
府门口,一名老管家垂手恭立。管家两侧,持刀侍卫面色冷峻,管家却淡淡含笑。
管家迎上前,重重跪地,两行热泪瞬间滚落:“公子,这些年……在外受苦了。”
“不苦,在外住的也是雪落山庄。”萧瑟笑了笑,翻身下马,亲手扶起老管家,“徐老头,受苦的是你吧?”
“胡说。”老管家摇头正色,“这天启城,谁敢欺负我们?”
萧瑟拍了拍他的肩,点头笑道:“也对——谁敢欺负我们?”
“公子,回家吧。”老管家忙让开路,两侧侍卫亦退后数步。……
一连三日,天启城沸沸扬扬。无论达官显贵、商贾巨富,乃至三教九流、市井百姓,目光皆锁在这座雪落山庄上,等着看有什么动静。可三日里,山庄大门未开过一次。
第一天睡过时,消息未至。
萧瑟伸了个懒腰,在日光中睁眼。
“赶了几昼夜的路,真是困乏。”他揉了揉眼起身,自行更衣洗漱,取了无极棍,步入正厅。
与他一样,司空千落、雷无桀、李凡松皆已安安静静候在正厅中,一言不发。
萧瑟入座窗边罗汉床,犹自望檐外落雪。
几人缄默不言,虽未声张,李凡松却也明白,他与雷无桀对阵无双城,司空千落已同叶字营逼退洛城军,却还缺了雪月城大弟子唐莲的踪影。
“李道长,”萧瑟忽道,“你可知道你师父的下落?”
李凡松答:“师父说她会随司空城主到慕凉城找孤剑仙,随后再入天启皇城。”
“好。……”
萧瑟只是探李凡松口实,听听顾瑾匀对他二人的说辞是否一致。事实证明,他多虑了。
“她去找宣妃了?”萧瑟问。
“我想是的。”李凡松答。
第二天睡过时,消息仍未至。
第三天睡过——再累再倦,也再不能睡下去了。无论发生什么,此刻总该知道了。
一名黑衣来客正坐于厅中自斟自饮。他衣袖上绣着一张蛛网。
“说吧。”萧瑟淡淡道。
“唐莲遇袭。暗河派出二十一名杀手。八名被杀,十三名带伤退去。”
“这不重要!”雷无桀打断。
“唐莲饮下七盏星夜酒,力竭而亡。”
她还真的就不干涉此命了……
“尸体呢?”萧瑟强压心潮,声音平稳。
“唐门已遣人接走。”
司空千落双腿一软,跌坐在地,泪如雨下:“大师兄……死了?”
“不可能!”雷无桀猛摇头,“不可能!大师兄多少次死里逃生——为什么这一次不行?这一次他甚至不用顾着我们,他不可能死的!”
李凡松习剑多年,还未曾杀过人,竟真的不曾见过谁死。与唐莲虽不算熟识,但真正听到唐莲已死的消息,他才对这朝堂江湖有了实感。他无言而立,心下为自己作着安慰,也为唐莲暗自可惜。东海一程,仿佛还如梦初醒。
“能不能…麻烦你再去一趟唐门?”司空千落拭泪,声音细如蚊蚋。
黑衣使者摇头:“蛛网的消息从不出错,没有复查的必要。我也很想告诉你们,这不是真的——但很遗憾,这就是我带来的情报。告辞。”
他起身便走,徐管家欲送,使者摆手径直离去。
“这就是雪月城的蛛网——和传闻中一样冷酷。”萧瑟幽幽说了一句,端起桌上茶盏饮了一口,随即叹气,将茶杯重重摔在地上。
他屈眼:“怎么偏偏是茶?”
“公子……”徐管家低唤。
“你先出去。这几日,府上来递拜帖的,一概不见。”萧瑟疲惫道。
“是。”徐管家退下。
司空千落噙泪望向萧瑟:“大师兄死了。”
萧瑟上前一步:“是啊,他死了。所以我们更要好好活着。”
司空千落无言。
雷无桀死死握住心剑,目眦欲裂:“暗河——我定要他们血债血偿!”
“别让仇恨蒙了你的心,雷无桀。”萧瑟轻声道,“唐莲是因我而死,他的仇,我来背。”
是时,府门外传来徐管家高声禀报。
“公子,有客到。”
“不是说不见吗?”萧瑟皱眉。
“这位客人不一般——是叶家小姐。就是那位与您一同长大的将军府千金,如今比从前更明艳了。”徐管家笑道。
“叶姑娘来了……”雷无桀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些许。
萧瑟略一沉吟,点头:“让她进来。”
旋即门帘掀动,一阵裹着梅香的凉风从廊下卷入正厅。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道身影款步穿堂而来。来人一身烟青色长裙,外罩一件银鼠皮披风,腰间悬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步履间衣袂微动,裙摆扫过地面时几乎不沾尘埃。
萧瑟立在窗边,手中还握着方才摔碎茶盏时溅上茶渍的袖口,神色却在这一刻松弛了几分。他微微侧了侧身,朝厅中的空椅偏了一下下颌:“坐。”
李凡松一直立在厅角,双手拢在袖中,安静地打量着这位突然出现的叶家小姐。他从师父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对上了一些轮廓,心下有了数,便垂下眼帘,默不作声地挪了半步,将门边的位置让出来,方便她进出。
叶若依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动作,侧过头朝他微微颔首。
叶若依入座轻叹:“唐师兄的事,我也得了消息。我很难过——他当年救过我,在雪月城里也多有照拂。他的仇,我会报。但这三天够长了。该说的话,该流的泪,都在这个厅里流完了。剩下的,是往外走的事。”
“你此来,是大将军的意思?”萧瑟忽然问。
“不。我不代表父亲。他的想法是扶持你登基,借此攫取更大权柄。而我不同——这一次,我是来做你的谋士。”叶若依正色道。
“谋士?”雷无桀与司空千落对视一眼。
萧瑟却并不意外,只问:“二者有何不同?”
“你是龙。而我,只想做一阵风——助你登九天之风。”叶若依缓缓道。
一支争嫡之师,需有勇士,更需谋士。这位置,雷无桀不够沉稳,司空千落不够老辣,唐莲若还在也仍欠几分狡黠。至于萧瑟——若怀帝王之志,便不能亲自下场做谋士。而顾瑾匀,他从不肯让她担任何职事。
叶若依却可以。她够聪明,够沉稳,手中更有不俗的底牌。
萧瑟眼中一亮,笑道:“若依,你来找我,是要逼我走出这一步?”
“是。天启的征途总该开始了——是时候迈出第一步。”叶若依点头,“第一步,便是告诉整个天启:你回来了,回来争这个天下了。”
她从怀中取出一卷名册,铺展于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
“这是要邀的宾客。”叶若依道,“这些人,或为王公贵族,或为朝中重臣,或掌军伍,或控商道。贵族代表萧氏皇族,重臣代表世家势力,将军背后是北离军马,而商贾则握着天启的经济命脉。其中有的需拉拢,有的则需威慑。”
“白王萧崇、赤王萧羽……”司空千落低声念着,“萧瑟,他们是你的兄弟?”
“是。”萧瑟冷笑,手指划过那两个名字,“拦我回天启的人,多半就是这两位好兄弟派来的。”
“所以杀大师兄的……”雷无桀死死瞪着那两个名字,咬牙切齿。
萧瑟一挥手,将名册卷起:“上面许多名字我已不认得了。你在天启多年,我相信你的判断。让徐管家拟请帖,一一送到府上。”
“以何身份?”叶若依问,“六皇子,还是永安王?”
萧瑟手指轻叩桌面,一字一顿:
“萧瑟。就用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