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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雾里看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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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轿车驶离老巷的第三个小时,浓雾依旧没有轿车驶离老巷的第三个小时,浓雾依旧没有散去的迹象,反而随着午后的涨潮,愈发浓稠地包裹住雾港。
沈知意的画室里,松节油的淡香混着海风的咸湿,在逼仄的空间里缓缓流淌。她蹲在画架前,指尖捏着一支小号狼毫笔,一点一点细化着那幅老码头油画的灯塔光晕,暖黄的颜料层层叠叠晕开,在冷调的雾色背景里,戳出一小团温柔的光。
五千块到账的提示音,像是一剂定心丸,彻底驱散了她盘踞半个多月的焦虑。房租已经提前转给房东,对方秒收后发来一个“OK”的表情,没有多余的苛责,也没有冰冷的催促,这是沈知意租下这间画室以来,和房东最平和的一次沟通。
她把剩下的钱分成两份,一份存进银行卡当作备用生活费,另一份转到画材采购账户,终于可以换掉那支磨平笔尖的勾线笔,买下觊觎许久的进口水彩分装。指尖划过购物车列表时,她甚至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恍惚,原来被认可、被尊重,连花钱都能花得这般心安理得。
手机就放在画桌一角,屏幕暗着,微信对话框停留在她发给陆晚珩的那句感谢,始终没有得到回复。
沈知意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手机,每一次屏幕亮起,都带着一丝隐秘的期待,可进来的要么是画稿平台的垃圾消息,要么是弟弟发来索要零花钱的微信,期待落空的失落感,像窗外的雾气一样,慢慢在心底堆积。
她不是期待陆晚珩的施舍,只是贪恋那份难得的、不带功利的认可。在重男轻女的家庭里,她从未听过一句夸奖;在商业插画的圈子里,她听到的永远是“再改改”“不行”“不符合需求”;只有陆晚珩,站在凌乱的画室里,对着一幅半成品说,它有温度,它值得。
这份认可,对缺爱到极致的沈知意来说,比五千块钱更加珍贵。
她放下画笔,伸手拿起手机,指尖在陆晚珩的微信头像上停顿片刻。漆黑的深海背景,简单一个“珩”字,清冷得让人不敢轻易触碰。她犹豫着要不要再发一条消息,告诉对方画已经推进了大半,又怕自己太过主动,显得刻意又廉价,最终只是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画布上。
可心绪早已乱了,笔尖的颜料在画布上晕开一团多余的蓝,她懊恼地叹了口气,拿起刮刀轻轻刮掉瑕疵,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
就在这时,倒扣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短促的提示音在安静的画室里格外清晰。
沈知意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拿起手机,点亮屏幕的瞬间,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是陆晚珩发来的消息,只有简短的一句话:方便接定制稿吗?个人肖像插画,风格参照你窗上的油画。
不是客套的回复,是直接的定制邀约。
沈知意攥着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深吸一口气,反复编辑文字,删改了五六遍,才小心翼翼地发出回复:可以的陆小姐,请问你有具体的尺寸、风格要求吗?我可以先出三版草图给你挑选。
消息发出不过十秒,对方就回了电话,屏幕上跳动的“陆晚珩”三个字,让沈知意的呼吸都停滞了半拍。她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喂,陆小姐。”
“沈小姐,打扰了。”陆晚珩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初见时更加清冷,背景里有键盘敲击和文件翻动的轻响,显然是在办公,“我在陆氏中心顶层,不方便去你的画室,明天下午三点,我让助理去你那里取画布,顺便沟通肖像稿的细节,是否方便?”
“方便,都方便。”沈知意忙不迭地答应,生怕对方下一秒就收回邀约,“我明天全天都在画室,随时可以等。”
“好,那就定在明天下午三点。”陆晚珩的语气顿了顿,似乎是斟酌了片刻,补充道,“肖像稿不用刻意美化,忠于质感就好,预算你按行业标准报,我不压价。”
又是一句不压价,又是一份毫无保留的尊重。沈知意的鼻尖微微发酸,握着手机的手轻轻颤抖,连声道谢:“谢谢陆小姐,我一定会尽力做到最好,不辜负你的信任。”
“信任是靠作品换来的。”陆晚珩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明天见。”
“明天见。”
电话被挂断,忙音在听筒里回荡,沈知意依旧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呆呆地站在画架前,半晌才缓缓放下手机。她看着对话框里简短的对话,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一个浅淡的弧度,这是她毕业三个月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感到开心。
她走到储物柜前,翻出一沓全新的素描纸和高精度草图本,又把散落的画笔按型号分类摆放,将画桌擦得一尘不染,甚至找出许久不用的吸尘器,把画室的角落彻底清理了一遍。那些堆在墙角的废画稿、空颜料管,全都被打包塞进垃圾袋,连窗玻璃上的水雾都被擦得干干净净,能清晰地映出窗外浓稠的雾色。
她想把最好的状态展现出来,想把最用心的画稿交给陆晚珩,想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认可。
收拾完画室,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雾港的路灯在浓雾里晕出一圈圈模糊的光,像散落在人间的星子。沈知意泡了一碗热腾腾的泡面,坐在落地窗旁,一边吃面,一边翻看自己过往的人像作品,构思着陆晚珩的肖像稿。
那个女人的模样,在她脑海里格外清晰。利落的低髻,冷艳的五官,笔挺的黑色西装,沉静深邃的眼眸,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却在说出“它有温度”时,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这种矛盾的特质,本身就极具绘画的张力。
她放下泡面碗,拿起铅笔在素描本上快速勾勒,先是利落的肩线,再是清晰的下颌,最后是那双藏着万千情绪的眼眸,几笔速写,便抓住了陆晚珩的神韵。铅笔在纸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和窗外的风声交织在一起,成了此刻最温柔的伴奏。
她想把陆晚珩的冷硬与柔软都画进笔触里,想把雾港的雾气融进画面的背景里,想让这幅肖像画,和那幅老码头油画一样,拥有直击人心的温度。
与此同时,陆氏中心顶层的投行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落地窗外是雾港的CBD夜景,摩天楼的灯光在浓雾里若隐若现,像一片悬浮在半空的星河。陆晚珩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褪去了外出的西装外套,只穿着白色真丝衬衫,袖口挽至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正低头审阅码头改造项目的可行性报告。
助理林薇站在办公桌前,汇报着次日的行程:“陆总,明天下午三点约了沈画师取画,四点有和周氏集团的视频会议,五点要参加行业闭门沙龙,需要帮你把沙龙时间推迟吗?”
“不用,按原计划进行。”陆晚珩头也没抬,笔尖在报告上圈出一处数据漏洞,“你去的时候,带一套进口油画颜料和一套全新的素描工具,当作定制稿的定金预付。”
林薇微微错愕,跟随陆晚珩多年,她从未见过老板对一位不知名的插画师如此上心,不仅主动定制稿件,还自掏腰包赠送高价画材。但她职业素养过硬,没有多问,只是点头应下:“好的陆总,我明天提前准备好。”
“另外,查一下这位沈画师的背景,不用深入,简单了解即可。”陆晚珩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投向窗外浓稠的雾气,“注意方式,不要惊扰到对方。”
“明白。”
林薇退出办公室,厚重的木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声响。陆晚珩拿起手机,点开沈知意的微信头像,那幅小小的手绘码头,在屏幕上显得格外干净。她其实很少关注艺术作品,更不会主动定制私人肖像,可今天在那间阁楼画室里,看到那幅油画、看到那个局促脆弱的女孩时,心底莫名生出的怜惜与欣赏,让她做出了一连串不符合自己行事风格的决定。
上一段同性恋情的失败,家族的施压,职场的倾轧,让她把自己包裹在坚硬的壳里,拒绝一切柔软的情感,拒绝所有不必要的牵绊。可沈知意的画,像一把钥匙,轻轻撬开了她尘封已久的内心,让她看到了功利世界之外,纯粹的热爱与坚守。
她不是一时兴起,只是单纯地想支持那位画师,想留住那份难得的艺术温度。
陆晚珩放下手机,重新拿起项目报告,可视线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手机屏幕,脑海里反复浮现出沈知意泛红的眼角、攥着衣角的局促指尖、以及笔下温柔灵动的笔触。她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多年练就的专注力,竟被一个陌生的插画师轻易打破。
窗外的雾越来越浓,海风拍打着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陆晚珩拿起桌上的温水抿了一口,清冷的眼底,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柔和。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沈知意就醒了。
她换上一件干净的米白色亚麻衬衫,把长发梳成整齐的低马尾,遮住了耳后沾着颜料的皮肤,又对着小镜子反复确认状态,确保自己不会显得太过窘迫。画室已经收拾得窗明几净,画桌上摆着崭新的素描本和分类好的画笔,那幅老码头油画立在最显眼的位置,颜料彻底风干,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坐在画桌前,一遍遍修改着肖像稿的草图,从构图到色调,从线条到光影,精益求精,哪怕一处细微的笔触不满意,都会撕掉重画。素描本的废纸堆了厚厚一摞,每一张纸上,都是陆晚珩的侧脸、正脸、低头的剪影,那个清冷的身影,已经深深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下午两点五十分,楼下传来汽车停靠的声音。
沈知意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站起身,反复整理着衬衫的衣角,走到窗边向下望去,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巷口,和昨天陆晚珩的轿车风格一致。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木门后等待,指尖抵在门板上,能感受到外面雾气的冰凉。
三点整,敲门声准时响起。
“沈小姐,我是陆总的助理林薇,来取油画并沟通定制稿细节。”
沈知意拉开木门,门外站着一位穿着职业套装、干练利落的女性,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黑色工具箱,身后的助理搬着一个扁平的画筒。林薇微笑着递上名片,目光扫过整洁的画室,没有丝毫轻视,礼貌又得体。
“林助理,请进。”沈知意侧身让路,声音依旧带着一丝紧张。
林薇走进画室,先仔细检查了那幅老码头油画,确认完好无损后,小心翼翼地装进画筒,随后将黑色工具箱放在画桌上,打开推到沈知意面前:“沈小姐,这是陆总特意为你准备的画材,算是肖像稿的预付定金,后续稿件完成,尾款会一次性结清。”
工具箱里,是全套进口油画颜料、顶级貂毛画笔、纯棉水彩纸,还有一支限量款的压感笔,价值远超普通定制稿的定金。沈知意看着满箱的画材,眼眶再次发热,连连摆手:“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定金按正常标准就好……”
“陆总说,好的画师,值得配好的工具。”林薇微笑着打断她,拿出平板调出沟通文档,“我们现在沟通肖像稿的细节,陆总要求尺寸为40×60cm,风格写实写意结合,背景融入雾港元素,交付时间为一周,是否可以?”
“可以,完全可以。”沈知意压下心底的感动,拿出自己画了一上午的草图,“林助理,这是我初步绘制的三版草图,分别是正面、侧脸、办公场景剪影,你可以拍给陆总挑选,有任何修改意见,我随时调整。”
林薇拿起草图,看着纸上精准捕捉到的、陆晚珩独有的清冷气质,忍不住赞叹:“沈小姐的画功真的很厉害,陆总一定会满意。”
她拍下草图发送给陆晚珩,不过两分钟,陆晚珩的回复就来了:第二版侧脸,背景用雾港天际线,定稿后通知我。
沟通顺利得超乎想象,没有苛刻的要求,没有反复的修改,只有全然的信任。林薇收好油画,再次叮嘱了交付时间,便礼貌告辞。
画室的门被关上,沈知意抱着满箱的画材,站在画桌前,久久没有动弹。窗外的浓雾依旧弥漫,可她的心底,却照进了一束温暖的光。
她拿起陆晚珩选定的侧脸草图,蘸取颜料,在崭新的画布上落下第一笔。笔尖触碰画布的瞬间,她无比清晰地知道,这场因一幅画、一场雾而起的交集,绝不会就此结束。
而远在陆氏中心的陆晚珩,收到林薇发来的草图时,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清冷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雾港的雾还未散,两个灵魂的羁绊,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