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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非正文。第一世。 视角主攻, ...

  •   第一世·
      第一面,是在枫树下。

      我从深渊的边界捡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往那棵枫树底下爬。

      不是“倒在路边等人来救”的那种爬。是真正的、野兽濒死时向巢穴挪动的爬。

      两只手抠进碎石里,指甲磨没了,指骨露在外头。下半身拖在地上,已经感觉不到了吧,泥和血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黑红色的痕迹。

      他爬到树下。爬不动了。

      脸埋在落叶堆里,背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秋雨落下来,把那一片泥土浸成血沼。

      护卫说:少主,是深渊的人。

      我没动。

      护卫说:可能还有同党,属下先——

      我走过去。

      我在他面前蹲下来。

      他背上的衣料已经烂完了,和伤口结在一起。脊椎骨一节一节凸出来,像要刺穿那层薄薄的皮肉。

      我把手伸过去,想把他翻过来。

      他猛地扣住我的手腕。

      那不像一个还剩半口气的人该有的力气。五根手指,断了三根,剩下的两根像铁钳,几乎要掐进我的骨缝里。

      他抬起头。

      我见过很多伤。雁归族的剑修,哪一个是没流过血的。

      但我没见过这样的脸。

      刀疤。剑痕。灼伤。冻疮。咬痕——太多咬痕,旧的泛白,新的还在渗血。颧骨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新伤,皮肉往外翻着。眼眶淤成青紫色,肿得只剩一条缝。

      从那条缝里,他看着我。

      那眼神不像在看救命恩人。

      像在看一把刀。

      他说:滚。

      声音是哑的。喉咙里像灌满了碎玻璃。

      我没动。

      我看着他。

      我说:你叫什么。

      他愣住了。

      就那一愣。掐着我手腕的力道松了半寸。

      他的视线落在我袖口的星徽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晕过去了。

      ——

      我把他带回了厌生阁。

      父亲问:他是谁。

      我说:不知道。

      父亲说:他来自深渊。

      我说:知道。

      父亲说:他身上每一道伤都是杀人留下的,也有一半是杀人未遂留下的。

      我说:知道。

      父亲说:你救他,他会杀了你。

      那又如何。
      其实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救他,我从来没产生过类似悲悯的情绪。
      但我没说。

      我看着他躺在榻上。

      呼吸轻得像随时会断。

      我说:他不会。

      父亲没有问“你怎么知道”。

      我用了我的一半魂魄,替他续了命。不能让他知道。

      他看了我很久,转身走了。

      ——

      他昏迷了三天。

      我守了三天。

      第一天,我把他身上的旧伤数了一遍。

      三百一十七道。

      刀伤、剑伤、钝器伤、灼伤、冻疮、咬痕。还有一些我认不出来的,大概只有深渊里才会有。

      他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

      第二天,我把他断掉的手指接起来。

      三根。左手中指,无名指,小指。指骨碎成好几截,碎茬扎进肉里。

      我用灵力把碎骨一片片拼回去。

      很慢。很疼。

      他昏迷着,眉头还是皱了一下。

      我放轻了手。

      第三天,他手腕上那道毒咒裂开了一次。

      我在医书上见过这种咒。深渊豢养死士用的,刻进血脉里,和宿主共生。发作的时候皮开肉绽,疼到失声。

      医书写:不可镇压。外力渡灵,反噬十倍。

      他疼得浑身发抖,嘴唇咬出血。

      我握住他的手腕,把灵力渡进去。

      那道咒像活物。它绞碎我的灵力,顺着经脉反噬回来。

      我的手开始流血。

      不是从伤口流。是从每一个毛孔往外渗。

      我没有停。

      他慢慢安静下来。毒咒收了,血痕结了痂。

      我把手背上的血擦干净。

      他还没有醒。

      ——

      他醒来第一件事,是摸自己的手腕。

      摸到那道咒还在,松了一口气。

      我不明白那口气是为什么松的。

      然后他看着我。

      他说:你救的我?

      我说:嗯。

      他说:为什么。

      我说:你倒在树下。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没有继续说,自己接话。

      将门遗孤。魔修屠城。全族三百七十二口只剩他一个。逃了三千里。

      他说得很顺。

      顺得像在心里排演过无数遍。

      我听着,没有打断。

      他说完,看着我。那眼神在等一个反应——相信,或者怀疑,或者质问。

      我说:还疼吗。

      他愣住了。

      半天,他说:不疼了。

      撒谎。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毒咒刚发作过,皮肉还肿着。背上的伤口刚换了药,还在往外渗血水。那三根断掉的指头,我用灵力帮他续上了,但新生的骨茬还在发痒,像有虫子在骨髓里爬。

      他疼得额角全是冷汗。只是没出声。

      我信。

      不是信他的话。

      是信他愿意对我撒谎。

      ——

      他住下来了。

      以养伤为名。我不拆穿。

      厌生阁很大。我从小一个人住。

      他来之后,还是很大。

      但不一样。

      他在的时候,我会多说话。

      给他讲轮印。讲剑道。讲雁归族世代守护的永恒之誓。

      他听得很认真。有时候会问一些很傻的问题。我答。

      有一天他问:你以后要誓守谁?

      我说:没有想过。

      他顿了一下。垂着眼睛。

      他说:那我呢?

      我看了他很久。

      他立刻笑起来:开玩笑的。

      我说:嗯。

      那个“嗯”是假的。

      我想说,好。

      可我还没学会怎么把这种话说出口。

      但我想尽力对他好。

      ——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他不愿说。我便不问。

      夜里他做噩梦。惊醒之后很久很久,呼吸才能平复。我听见他在黑暗里掐自己掌心,用指甲,掐出血。

      我把蒲团搬到榻边。

      没有问。只是坐着。

      有一天他疼得太厉害。

      不是毒咒。是旧伤。那些三百一十七道伤口,每一道都在阴雨天发作。他蜷在榻上,浑身发抖,嘴唇咬破了,硬是不肯出声。

      我把他扳过来,靠在自己肩上。

      我说:傻子。

      他没应。

      过了很久,他把脸埋进我肩窝里。

      那一小块衣料湿透了。

      不是血。

      ——

      第二年春末,他的毒咒第一次在我面前真正发作。

      以前也裂过。浅浅的几道,渗一点血,疼一阵就过去了。

      那一次不一样。

      十三道血痕。从他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皮开肉绽,血流了一地。

      他疼到失声。

      不是不想喊。是喊不出来。喉咙像被掐住了,只有气声,嘶嘶的。

      我抱着他。

      我用灵力去镇压那道咒。

      医书写了:不可镇压。外力渡灵,反噬十倍。

      我知道。

      我把灵力渡进去。

      那道咒是活的。

      它盘踞在他血脉里二十三年,和每一滴血、每一寸骨长在一起。我的灵力对它来说是入侵者。

      它绞碎我的灵力。顺着我渡灵的方向,反噬回来。

      像生吞碎玻璃。

      经脉被撕裂。血从毛孔里渗出来。

      我低着头,他看不见我的脸。

      我继续渡。

      灵力被他吸收了。不多。但足够让那道咒收敛一点。

      血痕的扩张慢下来。他的呼吸渐渐平稳。

      他疼晕过去了。

      不知道。

      我抱着他,坐了半个时辰。

      反噬还在继续。经脉从内部撕开,像有无数把钝刀在刮。

      我没有动。

      等他睡沉了,我把他放回榻上。

      我走到外殿。

      扶着墙,把喉口那口血压回去。

      没有用。第二口涌上来。

      我跪在地上,吐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

      血是银色的。雁归族的血,混着撕裂的经脉碎片。

      我用袖子擦干净嘴角。

      回去的时候,他已经醒了。

      他靠在榻上,问我:你昨晚没睡?

      我说:睡了。

      他信了。

      他不知道。

      ——

      那之后,我开始学医术。

      雁归族的藏书阁里,有三千卷医典。

      我用了三个月,全部读完。

      三个月里,他发作七次。我渡灵七次。反噬七次。

      第七次的时候,我的经脉已经脆弱得像纸。

      医典上写:经脉反复撕裂,将留下永久性暗伤。建议静养三年,方可恢复。

      我没有时间。

      他每次发作都比上一次更重。

      那道咒在长大。和他共生二十三年,它快要长进他骨髓里了。

      我没有告诉他。

      ——

      有一天晚上,他旧疾复发。

      不是毒咒。是那些深渊里留下的老伤。被煞气侵蚀过的骨头,每逢阴雨就钻心地疼。

      他蜷在榻上,把嘴唇咬烂了,硬是不肯出声。

      我坐到他身边。

      把他轻轻扳过来,靠在自己肩上。

      他说:对不起。

      我说:什么。

      他说:总是……给你添麻烦。

      我没有说话。

      我把手放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顺着那些隆起的旧伤疤。

      他说:你知道我是谁派来的吗。

      我说: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

      他说:那你还……

      我说:还什么。

      他没说完。

      我也不需要他说完。

      窗外在下雨。

      他就那样靠在我肩上,睡着了。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把真名告诉我。

      他说:我叫闻休醉。

      他说:不是柒。

      他说:我三岁被扔进深渊,七岁第一次从尸堆里爬出来。十二岁学会吃生肉不吐。十七岁杀了第一个派来杀我的人。

      他说:我没有名字。头叫我柒。像叫一条狗。

      他说:你是第一个问我名字的人。

      他把脸埋在我心口。

      他说:也是第一个……叫我名字的人。

      我没有说话。

      我把他的手腕握在掌心。

      那道毒咒安静地蛰伏在他皮肉下。

      我用指腹轻轻摩挲它。

      我说:闻休醉。

      他动了一下。

      我又叫:闻休醉。

      他没有抬头。但他的手指勾住了我的袖口。

      那一夜,我把永誓刻进他的名字里。

      海枯石烂,即使我神魂俱灭,你也会顺遂无忧。值了。

      雁归族一生只有一次。

      他睡着了。不知道。

      ——

      两年零七个月。

      他煮茶。第一次糊了,第二次淡了,第三次苦了。第四次终于能喝,他兴冲冲端过来,烫了手指,龇牙咧嘴。

      我接过来,喝完了。

      他说:好喝吗。

      我说:嗯。

      他笑起来,眉眼弯弯。

      那壶茶其实还是苦的。

      我没有告诉他。

      他缝衣裳。我衣角破了一道口子,他夜里偷偷缝。针脚七歪八扭,像蜈蚣趴在上面。

      第二天我穿上,没说话。

      他看了很久,说:真丑。

      我说:还好。

      他把那件衣服叠起来,收进柜子里。

      我没告诉他,那是我第一次穿有人替我缝的衣服。

      我们一起看星星。

      他靠在我旁边,膝盖挨着我膝盖,不说话。

      我问:你在想什么。

      他说:在想这里真好。

      他说:有月亮。有星星。有不会半夜捅你一刀的人。

      他顿了一下。

      他说:还有煮糊的茶。

      我没说话。

      我们一起渡了一次小天劫。

      他在我身侧,替我挡了一道漏下来的劫雷。

      那道雷劈在他背上,新伤叠旧伤,他闷哼一声,硬是没叫出来。

      我握住他的手。

      他说:没事。

      他的嘴唇是白的。

      我把他带回落湮洲,养了半个月。

      那半个月,我没有观星。就坐在他榻边,看他睡着的样子。

      他醒来一次,问我:你怎么不去修炼?

      我说:不想去。

      他看了我很久。

      他说:傻子。

      ——

      那一年落湮洲有流星雨。

      千年一遇。

      我带他去星坠崖。

      万千流光划过夜空,像一场无声的雪。他的脸被照得很亮,那些伤疤藏在阴影里,看不分明。

      他问:许愿了吗?

      我说:没有。

      他笑了笑:我许了。

      他没说许的什么愿。

      我没问。

      但我看见了。

      他望着天际,嘴唇轻轻动了一下。风把那句话带给我。

      ——愿他永远不知道我是谁。

      ——愿我可以就这样,在他身边待到生命尽头。

      我在他身后,站了很久。

      我没有告诉他,我也许愿了。

      愿他不知道我在看他。

      愿他永远不必再回深渊。

      愿他不再经受苦难。

      以吾换汝,踏破苦海。
      ——

      那年秋天,他的毒咒裂得更频了。

      每隔几天就发作一次。每次裂开的血痕都比上次多一道,愈合得比上次慢两天。

      我开始学煮药,也会煮些他爱喝的茶。

      医典上说,有一种古方可以压制深渊咒术,但药性极烈,会损伤经脉。

      我没有告诉他。

      我每夜替他渡灵,每三日替他施针,每日替他煎药。

      反噬一次比一次重。

      第十五次的时候,我的一条经脉彻底断了。

      不是撕裂。是从中间断开。

      灵力流过那里,像水冲进断崖,再也接不上去。

      我用了七天,把它重新接起来。

      医典说,这种伤,静养十年。

      我没有十年。他更没有。

      他那天晚上发作,疼得连气都喘不上来。

      我握住他的手,把灵力渡进去。

      断裂处再次撕开。

      血从我的手心渗出来。

      他闭着眼睛,不知道。

      我换了一只手。

      ——

      他喝药的时候总皱眉,说苦。

      我说:良药苦口。

      他说:那你替我尝尝。

      我低头喝了一口。

      真的很苦。

      他笑起来:傻子,让你尝你还真尝。

      我说:嗯。

      他说:我要是哪天不在了,你记得给自己煮茶。

      我放下药碗。

      我说:不会。

      他愣了一下。

      我说:你不会不在。

      他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从前不一样。嘴角还是弯的,眼睛里没有光。

      他说:好。

      ——

      宋伥来抓他那一天,我端药进屋。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我。

      手腕上那道毒咒裂成——

      不是十三道。

      是十九道。

      皮开肉绽。血顺着手肘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滩。

      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他看着我的眼睛。

      他说:别过来。

      我停在门口。

      他走过来。

      路过我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没有看我。

      他说:那壶茶,还在炉上。关火。

      然后他走出去。

      我站在原地。

      药碗从我手里滑落。碎在地上。滚烫的药汁溅在我靴面上。

      我没有追。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你叫什么。

      他的背影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他说:闻休醉。

      然后他消失在夜色里。

      他又一次给我说了他的名字,但我们可能再无法相见。

      ——

      我找了他六十九天。

      第一天,我把九洲翻了三遍。

      第十三天,我跪在父亲面前,求他告诉我深渊的入口。

      父亲说:你想清楚。

      我说:清楚。

      他说:雁归族不涉深渊。

      我说:我不是以雁归族少主的身份去。

      他看着我。

      他说:你是谁。

      我说:我是捡到他的人。

      父亲沉默了很久。

      他把入口告诉了我。

      ——

      第二十三天,我找到了。

      深渊不是我想象的样子。

      不是地牢。不是刑场。

      是活的。

      那整片土地都在呼吸。岩壁上有血管一样的纹理,地面温热,像伏着某种巨兽的背脊。

      我每走一步,禁制就绞紧一分。

      第十三闯关的时候,我被一道隐藏的禁制攫住。

      那不是用来阻拦入侵者的。

      是用来折磨叛逃者的。

      它从我的皮肤扎进去,攥住骨头,往反方向拧。

      我听见自己的左臂骨裂声。

      一下。两下。三下。

      不是断成两截。

      是碎成十几截。

      我跪在地上,用右手撑着地面。

      我没有喊。

      守卫来巡查的时候,我已经把自己从禁制上撕下来了。

      断掉的骨茬戳穿皮肉,白森森地露在外面。

      我用手把它塞回去。

      用灵力封住。

      站起来。

      走回外墙下面。

      第二天,他的惨叫从刑牢深处传出来。

      我蹲在墙根底下。

      把右手虎口掐到出血。

      不疼。

      我的左手比右手疼。

      ——

      第三十九天。

      我潜进刑牢。

      他挂在架子上。

      那具身体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皮了。

      背上剐去三斤血肉。能看见肋骨。

      脚筋手筋断了又续、续了又断——续不是为了治好他,是为了再挑断一次。

      煞气灌进他神魂里,从七窍往外渗。

      他的喉咙破了。不是咬破的,是喊破的。

      他看见我。

      他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肿成一条缝。从缝里透出一点光。

      他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走。

      我没有走。

      我在刑牢外墙下面蹲了三夜。

      ——

      第六十八天。

      宋伥问他:明日剖你元神。你还有什么要说?

      他躺在刑架上。

      他笑了一下。

      嘴角扯裂,血淌进颈窝。

      他说:他煮的茶……很难喝。

      宋伥愣住了。

      他说:但他肯为我学。

      我在墙外,把脸埋进膝盖。

      我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他在替我撇清。

      ——与他无关。是我骗他。他是无辜的。

      这个傻子。

      我从来不是什么无辜者。

      我是从第一眼开始,就心甘情愿入局的人。

      ——

      第七十二天。

      我在那棵枫树下找到了他。

      他从深渊爬回来。

      三百里。

      他的手已经烂了。十根指头,指甲全磨没了,指骨露在外面,白的,碎的。膝盖以下没有一块好肉,有些地方能看见骨头。

      他趴在树下,脸埋进泥里。

      我跪下去。

      我叫他:闻休醉。

      他没动。

      我又叫:闻休醉。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几根露出骨头的指头,很轻地,蜷起来,勾住了我的袖口。

      他的声音从泥里传出来。

      他说:你来了。

      我把他翻过来,抱进怀里。

      他轻得像一把枯柴。

      他睁开眼睛。

      那条缝里有一点光。

      他说:我回来了。

      我点头。

      他说:茶……凉了。

      我说:我热过了。

      他笑了一下。嘴角扯裂,血淌进我掌心。

      他说:骗人……你……不会热茶……

      我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额头上。

      他的皮肤很冰。

      我说:我学。

      你教我。

      你再教我一次。

      他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还勾着我的袖口。

      那几根露出骨头的指头,就那么勾着。

      ——

      那三天,我没有合眼。

      我抱着他,靠在那棵枫树下。

      他的呼吸越来越轻。

      每一次呼气,都比上一次更长一点。每一次吸气,都比上一次更短一点。

      我把手放在他背后。

      用灵力护住他的心脉。

      那道咒还在。

      它盘踞在他血脉里二十六年,如今已经和他分不开了。

      我试着把它引出来。

      反噬像千百把刀同时绞进我的经脉。

      断裂处再次撕开。

      血从我指尖渗出来,滴在他衣襟上。

      他没有睁眼。

      但他握住了我的手。

      他说:别……浪费……

      他的嗓子已经破了。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说:我活不了……

      我说:能活。

      他说:你知道……骗人没用……

      我没有说话。

      我把灵力渡进去。

      那道咒绞碎它。反噬倒灌回来。

      我的血从嘴角流下来。

      他没有看见。

      他已经没有力气睁眼了。

      ——

      第七十五天。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的呼吸变轻了。

      轻到几乎听不见。

      我把他抱得更紧一点。

      他的脸很安静。那些伤还在,血痂还在。可是他的眉头是松开的,嘴唇是微微弯着的——像做了一个很好很好的梦。

      他动了动手指。

      那几根露出骨头的手指,在我掌心划了一下。

      像一个字。

      我没有认出来。

      他也没有力气再写第二遍。

      他说:闻……

      就那一个音节。

      他顿住了。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他说:原来……想说的话……这么多……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他说:下辈子……我一定会好好的遇见你……

      他说:你只要……站在原地……

      他说:等我就好……

      他的手指从我掌心滑落。

      ——

      他在那天夜里走了。

      我抱着他,坐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落到西边。

      天亮了。

      天又黑了。

      他的身体凉透了。

      我把外袍脱下来裹住他。

      没有用。

      他的脸越来越白。

      我用袖子擦他脸上的泥和血。

      擦不干净。

      我还是没有放手。

      ——

      我从他袖口里找到一张纸条。

      很小。叠成指甲盖大,藏在夹层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

      字迹歪歪扭扭——他的手那时已经断了。用没断的那两根指头,捏着笔,一笔一划。

      写:

      “欠他的命,来世还他。”

      我看了很久。

      我把纸条叠好,放进自己心口的衣袋里。

      我欠他的,不只一条命。

      我欠他一壶不苦的茶。一件针脚整齐的衣裳。一个他不必爬三百里来找我的来世。

      我欠他二十六年,三百一十七道伤,十九道毒咒裂痕,六十九天极刑。

      我欠他一个名字。

      ——

      我把他放在树下。

      让他靠着树干,像平时观星时那样。

      我在他身边坐下。

      我握着他的手。

      那双手断了。指骨碎成十几截,软塌塌的,握不住任何东西。

      我拿起剑。

      照着他的伤处。

      第一根。中指。

      我砸下去。

      骨头碎裂的声音。

      疼。

      我把碎骨塞进他同样碎裂的指缝里。

      第二根。无名指。

      眼前发黑。

      第三根。小指。

      我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

      第四根。第五根。第六根。

      十根手指。我一根一根,砸成和他一样。

      然后我把他软塌塌的指头,塞进我同样软塌塌的指缝里。

      十指相扣。

      像那年他第一次靠在我肩上睡着。

      像那夜流星划过时,我站在他身后,看他的侧脸。

      像来世。

      ——

      月亮升起来了。

      我靠着树干,握着他的手。

      他的肩膀靠在我肩上。很轻。很冰。

      我侧过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些伤疤都看不清了。他像一个睡着的人。

      我凑过去,把嘴唇贴在他眉心。

      那道疤。剐刑留下的第一刀。

      我吻了一下。

      我说:闻休醉。

      他没有应。

      我说:你许愿那天,我也许了。

      风没有告诉他。风是我的同谋。

      我说:愿来世,你先遇到的还是我。

      愿那棵树还在。

      愿那壶茶我来煮——不糊了,不苦了。

      愿你没有爬那三百里。

      是我走向你。

      ——

      我把灵力聚在心脉。

      很慢。很轻。像煮一壶茶。

      然后我把它震断。

      ——

      我的心跳停了一下。

      又一下。

      越来越慢。越来越远。

      他的脸还在月光里。很安静。很白。

      我握着他的手。

      十指相扣。骨头抵着骨头。血凝在一起,分不出你的我的。

      月亮很圆。

      他以后再也看不见深渊了。

      ——

      雁归族的人找到我们,已经是三天后。

      据说那两具身体靠在一起,怎么分都分不开。手指缠着手指,骨头绞着骨头。

      最后是连人带衣一同入殓。

      父亲站在树下,站了很久。

      他看见树干上刻着一行字。

      很浅。是指甲刻的。

      是他走那天夜里,我送走他之后,一个人回到这里刻的。

      ——“闻休醉于此捡得,三年后归还。”

      字迹旁边,有另一行字。

      很歪。很轻。

      是用那只断了三根指头的手,一笔一划加上去的。

      ——“不还。”

      ——

      那壶茶还在厌生阁的桌上。

      凉透了。

      纸笺压在壶底。

      欠你的热茶,来世还你。

      他没能喝到。

      我也没能还。

      ——

      来世太远了。

      这一世,我先还你一条命。

      ——

      后来的人只知道,雁归族有一位少主,惊才绝艳,却在鼎盛之年陨落。

      他们不知道那棵树。

      不知道那壶茶。

      不知道有一个从深渊爬出来的人,叫闻休醉。

      他们不知道我的名字刻进过谁的神魂。

      不知道我的手指是为谁断的。

      不知道我在那棵树下,叫了多少遍他的名字。

      不知道我叫他名字的时候,耳尖是红的。

      ——

      但我没有遗憾。

      我从深渊边界捡到他的那一刻起,这一世就已经圆满了。

      他疼了二十六年。

      最后那三天,他在我怀里。

      不疼了。

      闻休醉。

      下辈子换你找到我。

      我站在原地。

      等你就好。

      ——————

      第一世·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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