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温禾lucky

8、第 8 章 陆今野照旧

　　陆今野照旧去办公室。
　　推开门，视线先落向窗台，那盆多肉还在，挨着绿萝。他收回目光坐定，翻开文件，指尖却有点凉。
　　下午三点多，门被轻轻推开。
　　姜灼华站在门口，陆今野抬眼看去，她走进来，停在窗台边，目光落在那盆多肉上。
　　“给你放回来了。”
　　他点点头。
　　她转过身，靠着窗台，就那么定定看着他，
　　“纸条看见了？”
　　他又点头。
　　她没再说话。
　　陆今野低下头继续翻文件，笔尖没动，视线却没真正落在纸面上。
　　她就靠在那儿，没动，也没走，安静得让人发慌。
　　过了好一会儿，她走到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陆今野没抬头。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先开了口，
　　声音很轻：“那天出院，是我表哥来接的。”
　　陆今野捏着纸页的指尖没停，照旧翻过一页，眼神却盯着她看，
　　“我妈不放心我一个人，特意让他来的。我表哥结婚都好几年了，娃都能满地跑了。”
　　他又掀过一页，她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
　　陆今野的手，终于顿了半秒。
　　他拿起手机，指尖飞快打了一行字，把屏幕转向她。
　　【问什么？】
　　姜灼华盯着那三个字，没说话。
　　“我住院那天，你去了。看见病床空了，你就那么走了？”
　　陆今野看着她，没动，也没打字。
　　她等了几秒，没等来他的反应，又往前逼进一步，
　　“你就不想知道，我怎么出的院？什么时候走的？谁接的我？”
　　他低下头，敲了几字，又把手机举起来。
　　【护士说，有人接你走了。】
　　姜灼华看着那行字，声音有点发紧：
　　“然后呢？”
　　陆今野没再打字。
　　她等了半天，自己笑了一声，
　　“然后你就走了，是吧。”
　　他看着她，没点头，也没摇头。
　　她忽然笑了一下。
　　“行。”她站起身，转身往门口走。
　　头也没回。
　　陆今野一个人坐在原地，盯着那扇关紧的门，看了很久。
　　直到窗外的风掀动纸页，他才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窗台上，那盆多肉安安静静晒着太阳。
　　他抬眼扫了一下，又很快收回目光。
　　可那行字，看了一下午，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那晚，他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她下午的样子，
　　尤其是她问 “然后呢” 的时候，
　　眼睛里的光暗下去的那一下。
　　他那时候没敢一直看她的眼睛。
　　他怕从里面看见什么，怕自己一开口就收不住。
　　一夜没睡好。
　　姜灼华十天没来了。
　　这十天里，陆今野每天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看一眼窗台的多肉，然后看一眼门口。拿起手机好几次，想给她发消息，可每次点开对话框，又退了出来。
　　那天护士说有个男人接她出的院。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没有立场问。
　　她不来的这十天，他的身体一直不在状态。以前她每天来的时候，他有一个理由维持，准时导尿、好好吃饭、按时减压。她不来了，连这个理由都没了。有两天他跳过了肠道护理。有三天他忘了减压。护工来的时候看了一眼他的尾椎骨，说"陆老师你最近是不是没按时减压"。
　　皮肤按下去颜色退不回来了，是压疮的前兆。
　　这十天里有一个晚上痉挛特别厉害。
　　两条腿绷成棍子怎么都不停，连带着失禁了。他一个人在卫生间清理了半个多小时，换了裤子，擦了地，坐在马桶上没动。手机就在裤兜里，他摸了好几次，想给她发消息。
　　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他刚刚坐在自己的尿里清理了半个小时，拿什么跟她说想她。
　　直到第十天晚上，陆今野坐在窗边，看着手机里白天拍的多肉照片，
　　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很久，
　　最后还是发出去了一条消息：【最近忙？】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扔在了一边，没敢看。
　　过了半个小时，手机震了。
　　他几乎是立刻就拿了起来。
　　屏幕上只有两个字：【没忙。】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又敲了一行字发出去：【那怎么没来？】，
　　发的时候，他的手都有些抖。
　　发完，又把手机扣下了。
　　这次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了，手机才又震了。
　　【你不是无所谓吗。】
　　陆今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指尖在屏幕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来来回回十几遍，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个字：
　　【有。】
　　他握着手机，手心有点发潮，就那么等着。
　　又过了很久，手机震了。
　　【有什么？】他知道她在问什么。
　　盯着那三个字想了很久，
　　敲了一行字发出去：
　　【你几天没来，我这次问了。】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就那么看着它。
　　屏幕很快亮了，
　　她回了一个字：【嗯。】
　　他看着那个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明天去。】
　　陆今野看着那三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好半天，才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松了口气。
　　窗外的月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多肉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他看了一会儿，才低下头重新拿起了笔。
　　这次，文件上的字，终于看进去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多，门被推开了。
　　姜灼华空着手走进来，就那么看着他。
　　陆今野抬起头，回看她，手里的笔顿了顿。
　　她走进来，关上门，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两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很久没说话。
　　只有窗外的风声，还有纸张被吹动的轻响。
　　后来还是她先开了口，看着他的眼睛，
　　语气很平静：“我出院那天，你什么都没问，就走了。
　　”陆今野看着她的唇形，等她说完，
　　沉默了几秒，拿起 iPad，打字。
　　他打了一行字：
　　【问了又能怎样？我问了，你能等我吗？】
　　她看着那行字，没说话。
　　站起来，走到窗台边，背对着他，看着那盆多肉。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下来。
　　过了很久，她转过身走到他眼前，看着他，
　　她看着他的眼睛，说："以后我每天都来。你烦我也来。你不能赶我走。"
　　陆今野看着她，愣住了。
　　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她的脸有点逆着光，看不太清，但他看得见她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
　　只是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那天她走的时候，笑着说：“明天见。”
　　门关上了。
　　陆今野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台上的多肉，看了很久。
　　窗台上的多肉晒着下午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