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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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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华是在一个普通晚饭后提起这事的。
当时她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看几份公司尽调报告,陆今野坐在旁边用iPad回复研究所的几封邮件。
她顺手合上了手里的黑色文件夹。
"今野。"
陆今野停下手指,转过头看她的嘴型。
"我想要个孩子。"
陆今野停在屏幕上的手顿住了。
他不是没想过。结婚这两年来,他脑子里不知浮现过这个念头多少次。那不是冲动的"想要",而是猝不及防的"想到"——半夜给自己导尿时想到过;看她弯腰在玄关系鞋带的侧影时想到过;有一次她半蹲在他脚边调轮椅脚踏的角度,他低头看着她脑顶那条笔直的发缝时,也想到过。
但每次只要这念头一冒头,他就死死把它掐灭在脑子里。
不是不想,而是他在脑子里把那条路从头到尾推演过一遍之后,发现那条路上所有难熬的苦,全部都要由她一个人去受。
他拿过iPad,指尖在上面快速敲下一行字: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辅助生殖,促排卵、取卵、移植——每一步都是你自己去扛。】
"我知道。"灼华看着他。
【我的精子需要经电刺激或者□□穿刺取出来。这一针于我而言,没有什么。但剩下的所有折磨,全是你的。】
灼华盯着屏幕上的这行字,眼神没动。
"我想了很久了,今野。"
陆今野静静地看着她。他很想继续打字,可手指悬在冰凉的玻璃屏幕上方,半天没能落下。
他真正想说的是:我也想要,我做梦都想要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
可这几个字他根本不敢敲出来。一旦打出来,在灼华眼里就会变成一种无形的索取和要求。要遭罪的是她的身体,他没有任何资格去说"想要"。他能做的,只有在她做出决定之后,默不作声地陪在她身后。
那天晚上,陆今野一夜没怎么合眼。
凌晨两点起来做例行导尿的时候,他睁着眼躺在黑漆漆的卧室里。套纸尿裤,动作机械,可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些冰冷的医学名词——促排卵的激素注射、取卵针穿刺过□□壁的痛感、移植后那长达十四天漫长而折磨的等待。
这些痛苦,沉甸甸地全落在了她一个人肩上。
而他能贡献的,仅仅不过是一管精子,甚至还需要医生用电刺激仪器从他毫无知觉的下半身里强行取出来。
他安安静静地躺在黑暗中。胸口以下是一片冰凉的麻木与虚无——十几年了,他早已习惯了这种躯体上的残缺,可唯独在这个深夜,这种无能为力感格外尖锐。他想到灼华接下来要挨的每一针、要躺上的每一次手术台,以及那一次次未知的结果。
而他自己呢?他能做什么?他只能做完那场电刺激,然后坐在手术室外的走廊里,像个废人一样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能做的全部,就只有等待。
接下来的三天,两个人谁也没再开口提这件事。
到了第四天傍晚,灼华下班推门进来的时候,陆今野正推着轮椅在厨房里看顾着小火慢炖的莲藕排骨汤。
灼华靠在厨房门框上,静静地看了他的背影好一会儿。
"你如果真不想吃这个苦,那我们就不要了。"“
陆今野手上的动作猛地一停。他慢慢转过轮椅,正对着她。
他在平板上敲字:
【不是不想要。是促排卵的针要一针针扎在你肚子上,取卵是你一个人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要是失败了重来,遭罪的还是你。我坐在轮椅上,除了看着,什么都替你分担不了。】
灼华朝他走过来,顺势蹲下身子,把视线放得和他完全平齐。
"身体要受的罪,是我自己选的。今野,你别替我做这个决定。"
陆今野定定地看着她。这个女人每次要说严肃重要的话时,总会极其自然地蹲下来,让她的眼睛和他平视。别人对他或许是居高临下的俯就,唯独她是平等的。她从来没有从上往下看过他一次。
他在iPad上打字,指尖有些发抖:
【好。我陪你。】
这三个字,是他这具残破的身体能给她的最沉重的承诺。
生殖医学中心。
第一次去挂号的时候,是灼华开的车。医院门诊大楼的走廊比普通病房宽敞一些,轮椅能顺畅通过。
候诊区里陆陆续续坐满了求医的夫妻。在这里,没有人侧目看他的轮椅,每个人脸上都笼罩着化不开的愁绪与焦虑,谁也没有余力分出心思去打量旁人。
诊室里的老医生翻看着两个人的病历,翻到"男方:脊髓完全性损伤,截瘫"那一页时,手指顿了顿。
陆今野把事先打好字的iPad递了过去:
【电刺激取精或者□□穿刺。我懂流程。我是法医。电刺激时需要全程监测血压,防止自主神经反射异常。这些我都清楚。】
老医生抬眼打量了他一下,嘴部肌肉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大概是第一次碰上患者主动提及自主神经反射异常的风险。通常这都是医生需要反复向截瘫患者交代的术前告知重点。
灼华坐在旁边,一只手自然地搭在他轮椅的橡胶扶手,她在用这个动作告诉诊室里的所有人——这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是她的丈夫,这并没有什么丢人的。
电刺激取精安排在泌尿外科的辅助操作室里,灼华守在门外。
护士先给他套上了袖带式血压监护仪,心电监护的电极片也贴好了。操作室里"嘀——嘀——"的心率声格外清晰。主治医生旁边还站了一位麻醉医师,全程待命。脊髓损伤患者在电刺激过程中,有可能触发自主神经反射异常,导致血压骤然飙升,严重时足以致命。陆今野对此心知肚明,所以提前在iPad上打好的那行字里才会主动提及。
他的剑突以下毫无知觉,一片死寂。医生操作仪器的时候,他只是平静地仰头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余光始终挂在监护仪的数字上。血压稳定,没有异常波动。他的身体此刻像是一台精准履职的机器,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祈祷取出来的样本质量足够好,别让她在外面白白守候。
二十分钟后,医生关掉仪器,点了点头:"取到了,活性不错。"
他推着轮椅出来的时候,灼华正有些焦灼地站在走廊拐角。看到他,她几步跨过来:"疼吗?"
【什么都感觉不到。】他在屏幕上打字。
灼华紧绷的脸色明显松快了一些。陆今野看懂了她的庆幸,只要他不遭罪就好。
可他没对她说的是,"什么都感觉不到"从来不是什么值得庆幸的好事。不觉得疼,意味着他连自己的身体刚刚经历了什么都无法感知。更危险的是,万一在操作过程中触发了自主神经反射异常,他本人可能毫无感觉,全靠旁边的监护仪替他报警。但他选择咽了下去,她接下来要扛的太多了,他这点心酸微不足道。
灼华正式进入促排卵周期。每天一针,需要定时定量注射在小腹上。
第一天,是她在卫生间对着镜子自己扎的。
到了第二天,陆今野推着轮椅过去,在平板上打下两个字:【我来。】
灼华看他一眼,没拒绝,把抽好药液的注射器递到了他手里。
用酒精棉球局部消毒,凉意散开。陆今野用左手拇指和食指捏起她小腹上的一小块软肉,右手持针,四十五度角,他手很稳,进针极其果断。
这双手在解剖台上给尸体取组织标本、做固定液注射过成千上万次。可活人的皮肤与死者截然不同,它是温热的、富含弹性的,当针尖扎破表皮的瞬间,能感受到一层微小的阻力,顺着针头推进去,她腹部的肌肉明显绷紧了一下。
"不疼,一点都不疼。"灼华看着他。
陆今野知道她在撒谎。高剂量的促排针怎么可能不疼,她只是不想在他面前露出半分软弱,让他担心。
从那天起,每天固定时间的打针全包在了他身上。在他能为她做的事情少得可怜的情况下,唯独这件事,他不愿假手于人。
促排进行了十二天,因为药物作用,她的卵巢开始肿大,腹部明显有些胀气。有两天她下班回到家,累得连话都不想说,只是默默靠在沙发上瞅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陆今野没有追问,只是默默推着轮椅进了厨房。
熬了易消化的白米粥,蒸了鸡蛋羹,拌了一小盘清爽的黄瓜丝,用托盘端到了她面前。
灼华强撑着吃了半碗。
"陆老师,你现在比医院的大夫还磨叽。"
【法医本来就比临床大夫严谨。】他在屏幕上敲字。
灼华嘴角微微勾了勾,扯出一个浅淡的笑。陆今野把她这短暂的笑容刻在了心里。
他不知道未来好久都看不到她这样的笑了。
取卵手术安排在门诊手术室。
灼华被推进去之前,回过头冲他笑了笑:"一会儿就出来了。"
那个笑容是专门笑给他看的,他心知肚明。
陆今野推着轮椅守在走廊里。走廊里静得可怕,对面坐着另一个等待的丈夫,正低着头不停地翻看手机。两个男人守在门外,同样对门里的痛苦束手无策。唯一的区别在于,那个男人焦躁时可以站起来来回踱步,而他不行。
他只能被固定在这张轮椅上,目光死死地锁在手术室上方那盏红色的指示灯上。
二十多分钟后,门开了。灼华在术后观察区的躺椅上休息了一个小时。护士过来告知:取出十二枚卵子,数量理想。
灼华走出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脸色有些苍白。她看到守在不远处的陆今野时,立刻挺直了腰。
"取了十二个呢。"她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轻快。
陆今野一言不发,默默操纵着轮椅跟在她身侧,一路护送她上了车。
三天后,实验室的电话打来了。十二枚卵子中有九枚成功受精,最终培养出六枚优质囊胚。医生建议先移植两枚新鲜胚胎,剩余四枚冷冻保存。
"冻起来的那四枚,万一这次没成,下次可以直接解冻移植,不用再重新促排取卵。"灼华挂了电话后对他解释。
陆今野在iPad上打字:
【我知道。冻胚移植不用再挨促排针,也不用再进一次手术室取卵。你身体的负担会小很多。】
灼华看了他一眼,嘴角浮上一丝说不清是宽慰还是苦涩的弧度:"看吧,多的是机会。"
第一次胚胎移植,顺利植入了两枚优质鲜胚。
移植本身比取卵温和得多,不需要麻醉,灼华清醒地躺在操作台上,医生用一根极细的软管将胚胎送入子宫。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但真正的折磨,从她走出手术室的那一刻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十四天,是漫长如煎熬般的等待。
灼华表面上依旧照常去事务所上班,可陆今野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跑卫生间的频率明显变高了,每次出来,眼神里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每天早上睁眼的第一件事,手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小腹。
为了维持子宫内膜的稳定,她每天还必须使用□□。□□用的□□凝胶,每天一次。这不是什么大罪,但那种黏腻不适的感觉贯穿了整整十四天,她从未抱怨过一个字。
陆今野从不主动去提验孕的事。他只是每天晚上在她的水杯旁,按时放好一片叶酸。
那只白色的马克杯是她的惯用杯,杯壁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纹。他每次都会细心地把叶酸片放在带裂纹的那一侧,这样她一伸手拿杯子,就绝不会漏掉。
这是他力所能及的,把药放在她顺手的地方,把热粥端上桌,他和这辆轮椅,安安稳稳地守在她触手可及的身侧。
第十四天,抽血验HCG。
结果出来,未着床。
那天晚上,灼华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的街道灯火,很久很久没有说一句话。
陆今野轻轻摇着轮椅挪到她身旁。
灼华转过头来看着他,声音很平:"没事,还有冻胚。下一次。"
陆今野伸出手,把她的手牢牢扣在自己的掌心里。她的手一片冰凉。他用自己两只粗粝的大手,将她的手彻底包裹住。作为一名法医,他的手骨节粗大、掌心布满老茧,不够温柔,可他能给出的所有温柔,全都在这紧握里。
他很想敲字对她说:我们不试了,我不想再看你遭这种罪了。
可他终究没有打出来。她说"下一次"的时候,眼神是坚定不移的。况且她说得对,冷冻胚胎还有四枚。既然她做好了决定,他就绝对不能退缩去拖她的后腿。
第二次:冻胚移植。
不需要再经历促排针和取卵手术了。她只需要口服雌激素片,配合定期B超监测子宫内膜的厚度,等到内膜条件达标后,解冻两枚胚胎进行移植。
这一轮在身体上确实比第一次轻松得多,没有卵巢胀痛,没有腹部一天一针的促排注射。但陆今野看得清楚,真正消磨她的,从来不是针头和手术刀。
是等待。
移植后的十四天里,灼华重新陷入了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焦灼状态。她依旧照常工作,可回到家就沉默。偶尔他在她不经意间瞥到,她站在卫生间镜子前,一只手无意识地贴在小腹上,眼神放空。
他每天照样在她的水杯旁放好叶酸片,照样在厨房里给她炖汤、蒸鸡蛋羹。
第十四天,抽血。
未着床。
灼华从医院出来,突然说想一个人去买点菜。陆今野心里明白,她根本不是想去买菜。
她大概独自在车里默默坐了半个多钟头。等她拎着菜推门进屋的时候,眼睛微微发红,脸明显刚用冷水冲洗过。
"买了条新鲜鲈鱼,你来做吧。"她把菜袋子递过来。
陆今野接过袋子,塑料袋上还附着一层冰柜里带出的冷汽。她是真的去了一趟超市。
大概是先独自在车里把眼泪流干,然后洗干净脸去挑了鱼,再拎着鱼回了家。这个固执又坚强的女人,哪怕自己心里难受得要死,却还记着照顾他的情绪,用他最擅长做清蒸鲈鱼当借口,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出一丝脆弱。
他在厨房里处理鱼鳞的时候,灼华就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双手抱着膝盖发呆。
那盘清蒸鲈鱼端上桌,她默默吃了大半条。
第三次:最后两枚冻胚。
解冻,移植。
这是第一次取卵留下的最后两枚胚胎了。如果这次再不成功,就意味着要重新开启一轮完整的促排周期,重新挨十几天的肚皮针,重新被推上取卵手术台。
灼华没有说这些。陆今野也没有说。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移植后的第十天夜里,灼华洗完澡出来,坐在床沿,很久没躺下。
陆今野从她脸上读到了什么。他在iPad上打字:
【怎么了?】
"没什么。有一点点出血,很少,褐色的。"她声音很轻,像是不愿惊扰空气。"可能是着床出血,也可能不是。"
陆今野没有接话。他知道这两种可能都存在,少量褐色分泌物,在移植后既可以是着床的信号,也可以什么都不代表。这是最残酷的模糊地带:一丝微弱的出血,能同时通向希望和绝望。
第十四天,抽血。
HCG阴性。依然没有着床。
当天下午,停了□□。三天后月经如期而至,像是身体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一行冰冷的化验数字翻译成她无法回避的生理现实。
"再来。"
陆今野抬眼看着她。她这次说"再来"时的神态变了。第一次说"下一次"时,眼里闪烁着希望的光;第二次说"下一次"时,她还能哭;而这一次,平淡得像是在签署一份公事公办的法律合同,和希望再无关系。
他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冻胚已经全部用完了。"再来"意味着重头来过——重新促排,重新取卵,她的身体要再挨一整轮的苦。
第四次。
重新促排。
间隔了两个月的休整期后,新一轮促排周期开启。这是她第二次经历连续十几天的腹部皮下注射。
陆今野重新拿起了注射器。
两个月前那一轮促排在她腹部留下的淤痕,大部分已经退干净了,只剩几处颜色极浅的印记。可当他的手指再次捏起她小腹上的皮肉时,他察觉到了一种细微的变化。
不是皮下脂肪变薄了,而是她整个人瘦了。这几个月来反复的激素潮起潮落、长期的精神紧绷、夜里辗转难眠,正在一点一点地消耗她。
她瘦得不露声色。同事问起来,她只说最近案子多太忙。但陆今野看得到,她锁骨的轮廓比半年前锐利了一圈,下巴也尖了。
促排进行到第十天,她的卵巢反应比上一次更强烈。腹部胀得难受,走路时手总是下意识地搭在小腹上;坐下的时候,膝盖弯曲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他忍无可忍,在iPad上打字:
【灼华,如果你的身体实在吃不消,我们就停下来,不做了。】
"再试一次。"
她说这话时的语气,和平日里在法庭上面对棘手案情时一模一样,冷定、坚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陆今野深深地看着她。他知道自己劝不住她。他们两个人拼命的方式截然不同,他是法医,靠的是极致的精准与冷静;她是律师,靠的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韧劲。
取卵那天,她被推进手术室,他守在老位置。
这一次取出了十枚卵子。她从术后观察区出来时,脸色蜡白,双腿有些发软。陆今野立刻把轮椅推到她跟前,她顺势扶着轮椅扶手站了好一会儿。
"走吧。"
她的手指在不自觉地轻微颤抖。陆今野覆盖住她搭在扶手上的手。她的手指瘦得骨节分明,陆今野用自己的指腹一根一根地摩挲着她的指骨,满心的舍不得。他在用这种方式,一寸一寸地表达着对她的心疼。
三天后实验室传来消息:十枚卵子受精七枚,最终培养出四枚优质囊胚。移植两枚,冷冻两枚。
十四天等待。
第十四天,官方血检。
未着床。
那天晚上,两个人破天荒地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陆今野独自坐在昏暗的客厅里,灼华关着门待在卧室。
他侧过头,看着阳台花架上那一盆长势喜人的多肉"慢慢"。叶片肥厚多汁,无忧无虑,不知道什么是创伤和疼痛。
他脑海里不断浮现出灼华这两次从取卵手术室出来的模样——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第一次出来时她本能地扶了墙,可当她看到坐在轮椅上的他时,便立刻把手抽了回去。为了不让他感到自责与担忧,她宁可咬着牙自己晃晃悠悠地强撑着走。
他想起她在车里独自哭完后,用冷水洗了脸、拎着鲈鱼推开家门的样子;想起她说"再来"时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想起自己每天捏起她小腹上的皮肉时的绝望;想起她发抖的手指……
陆今野的眼眶不可抑制地滚烫起来。
他死死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当了十几年法医,面对再惨烈的解剖台,他从未流过一滴眼泪。
可这一次完全不同。躺在那个无声手术台受尽折磨的人,是他拿命去爱的妻子。
第二天一早,灼华化了极其精致的浓妆,按时去律所上班。
晚上回到家,她疲惫地靠在沙发上:
"还有两枚冻胚,第五……"
陆今野径直推轮椅过来,将iPad举到她眼前,上面只有冷冰冰的三个大字:
【不做了。】
灼华愣愣地看着屏幕:"今野……"
【不做了。两轮促排,四次移植,你整整瘦了快二十斤,你现在连笑都不会了。你自己知不知道,你已经有多久没有真正笑过了?】
灼华抿着唇,一言不发。
【你每次从手术室出来,脸白得像纸一样,路都走不稳。而我只能像个废人一样坐在门外看着,连站起来扶你一把都做不到。】
"我能扛得住。"
【我知道你能扛,但我不想再让你扛了。】他在屏幕上发疯般地敲字,【我宁可这辈子不要孩子,我也只要你回到一年前的样子。】
这是他在屏幕上能打出的极限文字。那些沉塞在心底、几乎要将他撕裂的话,他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他打不出来"你这是在拿自己的命给我换孩子",打不出来"每一次看你进手术室,我都恨不得把这双废腿砸碎了",打不出来"看你瘦成这样,比我自己当年车祸截瘫时还要疼上一千倍"。
灼华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悄无声息。
她抬起头看着他,声音沙哑发颤:"今野,你不能替我做这个决定。"
一模一样的话,可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
第二天清晨,做完例行肠道护理后,灼华还在熟睡。
陆今野独自推着轮椅进了书房。
他将这大半年来两轮促排的病历记录、两次取卵报告、四次移植记录、历次血检单,一份不漏地全部收进抽屉最深处,锁死。那两枚还冻在生殖中心液氮罐里的胚胎,他管不了,但至少他能让这些病历从她的视线里消失。
那把黄铜钥匙,被他塞进了自己轮椅坐垫的最底下。
他知道自己这样做极其不讲理,是在强行替她做决定,他也知道她一定会发火。
可那四份移植后的血检报告末尾,无一例外都印着同样冰冷刺眼的结果。他再也无法承受看到第五份。他再也无法面对她从手术室里晃悠着走出来的样子。他真的怕了。不是怕等待本身,而是怕等来的依然是那个残酷的结果,而她却又一次剥落了一层生命力。
灼华在家翻找了一整天。
书房、卧室、客厅,她自始至终没有向他索要,只是固执地找了一整天。
接下来的两天,她没有去律所上班。
陆今野知道她在哭。没有歇斯底里的大哭,她独自关在卧室里,悄无声息地流泪。他推着轮椅经过卧室门口时,能透过门缝看到她落寞缩在床边的影子。
他在门外久久地停驻。
他不是不想推门进去将她拥入怀中。他想,他做梦都想推进去,把轮椅停在她面前,让她像以前一样蹲下来和他平视,告诉她自己不是不想要孩子,他想要得发疯,但他更珍视的是她这个人?
可他终究没有推开那扇门。他不敢。他怕自己一旦进去,看到她哀求的眼神,听她说一句"最后一次",他就再也无法硬下心肠去拒绝。
冷战持续了三天。
第四天清晨,陆今野做完护理推门出来,灼华已经站在了厨房里。她化好了精致的妆容,穿好了干练的职场正装,手提包静静地搁在玄关。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钥匙在哪儿。"
陆今野定定地看着她。她的脸整整瘦了一大圈,但那双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他极其熟悉的光芒。
他从轮椅坐垫下摸出那把黄铜钥匙,轻轻搁在了餐桌上。
灼华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最后一次。还有两枚冻胚。先试冻胚。如果冻胚也不行,我保证,彻底放弃。"
陆今野凝视着那把钥匙,许久许久。
他到底还是拒绝不了她。
他在平板上极其缓慢地打下一行字:
【好。最后一次。】
第五次。
这一次,医生没有直接解冻移植那两枚冻胚。老医生在详细评估了前四次的失败记录后,建议先做一次宫腔镜检查,排除子宫内膜的器质性问题。检查结果显示内膜存在轻度慢性炎症,这或许就是反复着床失败的原因之一。
治疗了两个月。
两个月里,灼华按时吃药、定期复查,没有促排针可打,没有手术室要进。但陆今野并没有因此感到轻松。他看得出来,她的精神始终紧绷着,像一根拧到极限的弦,表面上不响,内里随时可能断裂。
炎症控制住之后,老医生重新评估了方案:这一次不用剩余的两枚冻胚,而是建议重新启动一轮极温和的促排周期,用微刺激方案,争取培育新一批质量更高的胚胎。那两枚冻胚作为最后的储备。
陆今野在iPad上打字:
【微刺激促排的用药量比之前小很多,对卵巢的负担也小。这个方案合理。】
灼华看着他打出的这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你现在真的比大夫还像大夫了。"
陆今野给她打针时的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缓慢。不是手不稳,而是在精心地寻找落针点。她的腹部虽然隔了好几个月,但之前两轮促排留下的痕迹并未完全消退,有些淤痕退成了黄绿色,有些干脆沉淀成了隐隐约约的灰褐色色素沉着。他在这些斑驳的颜色缝隙里,极其艰难地寻找着一小块完好无损的肌肤,消毒,缓缓推进。
灼华全程没有任何表情反应,她早已习惯了这种钝痛。
可陆今野永远无法习惯。
每天用手指捏起她腹部的皮肤时,他的手指能最直观地感受到那种令人心惊的变化,以前那一小块皮肤是丰满、柔软且富有弹性的,捏在手里能真切地感受到生命力;可现在,那层皮肉薄得可怜,他的拇指和食指隔着皮肤几乎能直接抵在一起。每一次将针头刺入她腹部的肌肤,陆今野的胸口都在隐隐作痛。他的下半身没有知觉,可他的双手有。他的手捏着她越来越单薄的皮肉,每一天都在痛苦地记录着她的消瘦。
这一次微刺激方案,促排只用了八天。取卵那天,她第三次被推进手术室。
陆今野依然守在走廊里那个他坐过无数次的老位置。
这一次,他没有再打开手机处理工作邮件。前几次他强迫自己看邮件,试图用工作来伪装镇定,仿佛这样就能帮上什么忙。但这一次,他再也装不下去了。他只是静静地转过头,看着窗外那一株茂盛的梧桐树,叶片翠绿欲滴。
她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但比前一次好一些,微刺激方案取出的卵子少,手术时间也短。
"八枚。"她轻声说。
顺利受精培育出五枚优质胚胎,最终移植了两枚,剩余三枚冷冻。加上之前保存的两枚冻胚,液氮罐里一共还有五枚。
但陆今野不愿再去想那些"备份"。他脑子里根本没有后路,全都是她待会儿、明天、后面十四天的每一个瞬间,脸上究竟有没有血色。
移植后的十四天。
这一次,灼华没有再频繁地去摸自己的小腹。
陆今野不知道这是因为她终于放下了执念,还是因为内心深处不敢再去触碰。他猜是不敢了。她的身体和心灵,已经被那一行冰冷的字伤害过了整整四次,早已记住了被烫伤的恐惧。
第十四天,官方抽血确认。陆今野推着轮椅陪她一起去了医院。
灼华独自进了抽血室,陆今野在白得晃眼的走廊里静静等候。
第五次了。在这条充满消毒水味的走廊里,他守候了整整五次。前四次等待时,作为一名理性的法医,他脑子里计算的全是医学统计学上的概率问题。可这一次,他什么概率都不想了,他脑海里唯一的画面,就是她拿报告出来时的脸色。
走廊尽头的门推开了,灼华拿着那张薄薄的报告单走了出来。
她一步步走到他轮椅跟前,嘴角在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张报告单轻轻平铺在了他的iPad屏幕上。
陆今野低头看去。
诊断项下赫然写着:HCG值:387。
陆今野死死地盯着那个三位数字。职业生涯里,他审核过成千上万份检验报告——血液毒理、组织病理、骨骼断代。他的专业就是从冰冷的数据里读取唯一的真相。可眼前的这个数字,他反反复复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灼华在他面前缓缓蹲了下来,眼泪夺眶而出,却是微笑着掉下来的。
整整一年了,他再也没有见她这样真正开心地上扬过嘴角。陆今野痴痴地看着眼前的这张脸,试图将她与一年前的样子叠合在一起。
一年前,她的脸颊圆润可爱,线条柔和,笑起来时眼睛会弯成好看的月牙。现在,她的脸整整小了一圈,下巴尖得刺眼,颧骨凸显。但此时此刻的这个笑容,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他喉咙里发出干涩、含糊的气音:"里去……坐一会儿。"
他必须让她先离开自己的视线片刻。
灼华乖巧地站起身,揉着眼睛走进了旁边的休息区。
陆今野独自操纵着轮椅,朝走廊的另一端滑去。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明亮的采光窗,他在窗前停下了轮椅。
他将双手平放在自己毫无知觉的膝盖上。那双手,在剧烈地发抖。当了十几年顶尖法医,在冰冷的钢台上进行头颅开刨、骨骼切片时,他的手哪怕一丝一毫都未曾抖过。
他缓缓低下头去。
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狠狠拍打在他粗粝的手背上。
他没有发出半点哭声,事实上他听不见,只能发出含混的气音。那种巨大的震颤与冲击死死地卡在喉咙深处。
这一年里,她整整消瘦了近二十斤;她的脸型从圆润熬成了刀尖一般;她的手腕从丰满变成了骨节分明;三轮促排,她挨了三十多针腹部皮下注射;五次移植,五次十四天的炼狱等待;进了三次冰冷的取卵手术室;每一次出来都面色苍白、脚步虚浮;而每一次,她都咬着牙在他面前松开扶墙的手。
而他坐在轮椅上,除了看着,什么都做不了。他当了十几年法医,手稳过所有人,可这双手却扶不住她术后打晃的身躯;这双废掉的腿站不起来;这耳朵听不到她的叹息和失落。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在走廊里苦等,把药片放在她杯子旁,每天忍着心疼捏起她的小腹扎上一针,每天晚上给她熬一碗热汤。
这些……真的够吗?
他不知道。
可屏幕上那个明晃晃的"387",给出了答案。
他快速抹干了手背上的泪痕,转过轮椅滑了回去。
灼华正坐在休息区的长椅上等他,眼眶依然红红的。
"你刚刚去哪儿了?"
【去了一下洗手间。】他在屏幕上敲字。
灼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揭穿。她太了解他了,她什么都知道,只是体贴地选择不说。
陆今野伸出手去,用指腹轻柔地擦拭着她脸颊上的泪痕。他的大拇指在她微微凸起的颧骨上停留了片刻,轻轻按压了一下,像是要确证什么。
他在心里默默发誓:无论花多少心思,我也要把你重新养回原来的样子。
孕六周,第一次超声检查。
医生指着屏幕上的图像宣布:两个孕囊,均可见原始心管搏动。
灼华走出诊室的时候,嘴角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弧度:"今野,是双胞胎。"
陆今野拿过iPad,面色凝重地敲字:
【双胞胎对母体的负担太大,你今年三十七岁了,属于高龄孕妇。听医生的评估。】
老医生建议先观察两周。
孕八周复查。
超声结果显示:其中一个孕囊停止了发育,发生了自然选择中的胎芽吸收。
灼华坐在诊室里听着医生解释,脸上没有太多的波动。走出诊室后,她在空旷的走廊里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陆今野推着轮椅贴到她腿边。
"医生说……另一个胚胎发育得非常好,心率很强。"灼华转过头看着他。
陆今野仰头凝视着她。这一年漫长而残酷的折磨,让她学会了一种成熟地消化坏消息的方式。
听到结果,停顿片刻,然后迅速给自己找到一个坚固的支撑点。不是不难过,而是她逼着自己缩短了难过的时间。
她的手温柔地覆在依然平坦的小腹上。
"今野,一个就足够了。"
陆今野伸出手去,将她另一只手紧紧扣在自己的掌心里。
够了,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一个就足够了,对于我来说,你平安无事,就已经足够了。你为这个家所付出的一切,已经够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