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风雪》鸣灯陌

7、去医院 这是一个决

　　周六早上，林沐馨醒得很早。
　　不是自然醒，是心里有事那种醒——眼睛睁开的瞬间，脑子就清醒了，像有人按了开关。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昨晚的视频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爸爸的背景。他的语气。那句“回来拿点东西”。
　　医院离我们家开车要四十分钟。
　　他回来拿东西，然后还要再回去。
　　……可能吧。
　　她翻了个身。
　　但那个“可能”没有让她好受一点。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查了奶奶住院的医院，查了公交路线，下了床，开始收拾东西——这些动作好像是自动完成的，等她反应过来，包已经背在肩上了。
　　许溪在厨房做饭，探出头问去哪儿。
　　她顿了顿。
　　“周晓渔家。”她说，“写作业。”
　　这是她第一次对妈妈撒谎。
　　话说出口的时候，心里跳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
　　林沐馨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
　　脑子里有很多念头，但没有一个能抓住。
　　奶奶怎么样了？
　　爸爸今天会在医院吗？
　　我在干什么？
　　最后一个问题冒出来的时候，她顿了一下。
　　对啊，她在干什么？
　　周末早上，不写作业，不睡觉，坐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去医院——
　　去看奶奶。
　　对，就是去看奶奶。
　　她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
　　谢锦安发消息问她今天干嘛。
　　她回：去奶奶家。
　　没说医院。
　　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说了就要解释，解释了就要想清楚自己在干什么——而她不想想清楚。
　　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窗外。
　　阳光很亮，晃得人眼睛疼。
　　市三院。
　　林沐馨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白色的大楼。
　　住院部在七楼。
　　电梯里人很多，她被挤在最里面，贴着冰凉的金属壁。
　　电梯一层一层往上走。
　　她的心跳也一层一层往上走。
　　紧张什么？
　　又不是第一次来医院。
　　紧张什么？
　　对啊，她到底在紧张什么？
　　电梯门开了。
　　她出来，往7012走。
　　走廊上人不多，护士站的护士看了她一眼，没问。
　　她站在病房门口。
　　门半掩着。
　　里面传来说话声——是奶奶的声音，中气挺足的。
　　“……我跟你说，我们家沐馨，学习可好了，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几名……”
　　林沐馨愣了一下。
　　奶奶在跟别人夸她。
　　她站在门口，听了几秒。
　　然后轻轻推开门。
　　奶奶看见她，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沐馨？”
　　“奶奶。”她走进去，“我来看你。”
　　奶奶愣了两秒，然后笑起来，笑得眼睛都弯了：“哎呀你这孩子，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想给您个惊喜。”她在床边坐下。
　　这是真话。
　　至少有一部分是真话。
　　奶奶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
　　摔了一跤，没什么大事，过两天就能出院了。
　　医生挺好的，护士也挺好的。
　　隔壁床的阿姨人也挺好的。
　　林沐馨听着，点头，偶尔应一声。
　　眼睛却在看别的地方。
　　床头柜上的水果和牛奶。窗台上的绿植。柜子上没有爸爸的东西。
　　爸爸今天不在。
　　她问：“我爸呢？”
　　“你爸？”奶奶说，“他昨天刚走，说公司有事。”
　　林沐馨点头。
　　昨天刚走。
　　他说“一会儿还得去医院”。
　　但他昨天就走了。
　　她没说话。
　　奶奶还在说：“你爸这段时间可累坏了，天天往医院跑……”
　　天天往医院跑。
　　林沐馨听着，忽然想起昨晚视频里爸爸身后的背景。
　　家里的客厅。
　　他说“回来拿点东西”。
　　她没说话。
　　奶奶看她不说话，拍拍她的手：“怎么了？想什么呢？”
　　“没什么。”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僵。
　　又坐了一会儿。
　　奶奶跟隔壁床的阿姨聊天，聊的是家长里短，谁家的孙子考上了什么大学，谁家女儿今年刚结婚。
　　林沐馨听着，但没听进去。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成形。
　　她不想让它成形。
　　所以她站起来说：“奶奶，我得走了。”
　　“这么快？”
　　“嗯，作业还没写完。”
　　奶奶点点头，又拉着她的手嘱咐了几句——路上慢点，好好学习，别太累。
　　她一一应着。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奶奶正看着她。
　　那一眼，林沐馨忽然觉得，奶奶好像知道什么。
　　但奶奶只是说：“沐馨，有什么事跟奶奶说。”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一下：“好。”
　　出了病房，她站在走廊上。
　　很久没动。
　　她没坐电梯。
　　走楼梯。
　　一层一层往下走。
　　脑子里反复转着几句话——
　　他昨天就走了。
　　天天往医院跑。
　　回来拿点东西。
　　七楼。六楼。五楼。
　　她走得很慢。
　　可能真的是公司有事。
　　可能他今天会来。
　　可能是我多想。
　　四楼。三楼。二楼。
　　她站在楼梯间，忽然停住了。
　　因为脑子里冒出一句话——
　　如果什么都没想多，我为什么要来？
　　她没回答自己。
　　推开门，走进一楼大厅。
　　阳光从大门照进来，很亮。
　　她站在医院门口。
　　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手机震了。
　　谢锦安：“回来了吗”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回：没有
　　谢锦安：还在奶奶家？
　　她想了想，回：在医院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发过来：你在哪个医院
　　她愣了一下。
　　她没回。
　　他又发：我去找你
　　她盯着这行字。
　　心跳漏了一拍。
　　她回：不用
　　谢锦安：地址
　　她看着这个“地址”。
　　然后发了定位过去。
　　发完就后悔了。
　　他来干嘛？
　　他来了我说什么？
　　他……
　　她把手机收起来，站在门口，等。
　　不知道为什么，等的时候，心里那个沉甸甸的东西，好像没那么沉了。
　　等了二十分钟。
　　一辆出租车停下来。
　　谢锦安从车上下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T恤，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
　　他走过来，看见她，脚步顿了顿。
　　“你……”他上下看了她一眼，“没事吧？”
　　林沐馨愣了一下。
　　“没事啊。”她说，“我就是来看我奶奶。”
　　谢锦安看着她。
　　那目光很奇怪——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你看什么？”
　　“看你有没有哭。”他说。
　　林沐馨愣住了。
　　然后她忽然笑了。
　　“我没哭。”她说，“我哭什么？”
　　谢锦安又看了她两眼，然后点点头。
　　“那就行。”
　　就这三个字。
　　林沐馨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没哭。
　　但从早上到现在，心里一直有什么东西堵着。
　　现在那个东西，好像松了一点点。
　　为什么？
　　因为他来了？
　　因为他问“有没有哭”？
　　她不知道。
　　--
　　医院附近的小饭馆。
　　靠窗的位置。
　　他点的菜，她随便吃了两口。
　　吃到一半，他忽然问：“你奶奶没事吧？”
　　“没事。”她说，“过两天就出院了。”
　　他点点头。
　　然后他又问：“那你为什么一个人来？”
　　林沐馨筷子顿了顿。
　　她想说“就是想来看看”。
　　但这句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没说出来。
　　因为她自己都不信。
　　“不知道。”她说。
　　谢锦安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两个人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我爸昨天视频的时候，说他还在医院。”
　　谢锦安没说话。
　　“但奶奶说，他昨天就走了。”
　　她还是说了。
　　说出口的那一刻，心里那个堵着的东西，好像又松了一点。
　　谢锦安筷子停了停。
　　然后他说：“可能记错了。”
　　林沐馨低头吃饭。
　　“可能吧。”她说。
　　但她知道不是。
　　吃完饭，他送她去公交站。
　　等车的时候，他把帽子摘下来，扣在她头上。
　　“晒。”他说。
　　她愣了一下，没说话。
　　但嘴角翘了一下。
　　车来了。
　　她上车，回头看他。
　　他站在站牌下，手插在口袋里，朝她抬了抬下巴。
　　车开了。
　　她坐在窗边，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
　　手里还抓着他的帽子。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
　　那时候她一个人坐在公交车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现在她坐在回去的公交车上，脑子里还是乱七八糟的。
　　但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她说不上来。
　　但她知道，他来之前，她是一个人。
　　他走了之后，她不是一个人。
　　回到家，躺床上。
　　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
　　奶奶的话。爸爸的视频。谢锦安忽然出现的样子。
　　她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
　　谢锦安：“到了？”
　　她回：“嗯”
　　谢锦安：“帽子下次还我”
　　她看着这条消息，忍不住笑了。
　　回：“好”
　　谢锦安：“今天讲题吗”
　　她想了想，回：“今天累了，明天吧”
　　谢锦安：“好”
　　谢锦安：“早点睡”
　　她看着这三个字，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回：“你也是”
　　发完，把手机放在枕边。
　　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又冒出爸爸的视频。
　　那个“一会儿还得去医院”。
　　那个“回来拿点东西”。
　　奶奶说“他昨天就走了”。
　　她翻了个身。
　　可能真的是公司有事。
　　可能真的是我多想。
　　可能……
　　她没想完。
　　因为心里那个“可能”，已经不像之前那么有说服力了。
　　她不知道自己信不信。
　　她只知道，今天去医院之前，她心里有一个模糊的疑问。
　　现在那个疑问，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她没有抓住那个答案。
　　但它就在那儿。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
　　她盯着那道白线。
　　忽然想起谢锦安今天说的那句话——
　　“看你有没有哭。”
　　她没哭。
　　但那一刻，有人问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