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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三章 你说过爱我 ...

  •   萧琰进宫时乘的是亲王制式的豪华马车,为避人耳目,早已按原路回了京外的宝安寺。他相貌显眼,不便叫人瞧见行踪,便临时租了一辆灰扑扑的廉价马车,此刻正停在垂柳巷外的三条街处。

      两人离开垂柳巷时,已近黄昏。信王的守卫悄无声息地将他们护送上那辆普通马车,一路避着主街,沿僻静小巷驶离了曲水街。

      “陈留赈灾银两,为何在康王手里?”

      沈惟靠在马车内壁,思索着该说多少:“陈留现任知府赵谦,当年能升到这个位置,全靠投奔康王座下,实则是个酒囊饭袋。若不出大错,混个安然致仕倒也不难。可惜运气不好,陈留已大旱半年。”

      萧琰点点头:“赵谦是要贿赂康王?”说完自己又摇摇头:“这也不对,得了赈灾银两,便该全力救灾,减少损失,述职时政绩还能好看一点。”

      沈惟不置可否:“若是旱灾初期,倒还可如此办事。但这赈灾银两已是第三次补充,陈留灾情却并未好转,局面早已不可收拾。”

      “第三次?”信王奇道:“那前两次的钱都花到了哪里?还是陈留旱灾当真严重至此?”

      沈惟微微笑了一下,挑起车帘一角向外望去,晚霞的粉红光芒从缝隙间细细一条映在他的左眼上。他回眼看向萧琰:“我还以为信王殿下这些年始终勤勉用功,日理万机。如今看来,并非如此,竟对朝中事情毫不关注。”

      他放下车帘,语气淡淡:“你曾说让我继续利用你。那如今这便是检验。赵谦行事如何,赈灾银两如何旁落,又是如何流落到南风馆里,你自己查去。”

      沈世子的笑容里有种尽在掌握的从容:“让我看到结果,我才能知道你有多大的能力,具有多大的价值。”

      萧琰愣了愣,健硕的身躯便凑了上来。沈惟推拒不动,原本胜券在握的世子忘记自己此时寄人篱下,且体形相差悬殊,一个不查,就被人困在车厢内的狭小角落。

      还好信王殿下略讲武德,并不过于趁人之危,只停在这个姿势,垂眼瞧着被自己手臂困于囹圄的俊美公子,轻声问他:

      “奖励呢?”

      沈惟一手推在他手臂上,防备地拉开距离,抬眼看他。

      “若我满足了要求,你会给我什么奖励。”

      萧琰望着他的眼神,再次让沈惟想起眼睛温润潮湿的犬类。他心中不由升起一丝微妙的感觉,仿佛塞给他一只硕大的磨牙狗零食,就能让信王殿下乖乖听话。

      他轻咳一声,将这念头逐出脑海:“若你事情办成,我可答应你一个要求。”

      “哦?”车厢外的天光愈发暗淡,萧琰微收手臂向他逼近。沈惟吓了一跳便要躲闪,缩作一团闭上眼睛,却听他只是隔着距离,轻轻闻了闻自己的头发。

      接着他“啧”了一声,似乎不太满意:“国公府里用的是什么澡豆?”

      沈世子:“?”

      “算了,不重要。”说着,信王殿下重新端坐到马车对面的长椅上,矜贵地整理弄乱的衣袍下摆:“一个要求?沈世子,你可要想想清楚,不可后悔。”

      沈惟怎么可能没有想过,但却并不慌乱。只要姿势不落到下风,他便能重掌局势:“信王殿下也要想想清楚,如今圣旨犹在,我不日就要迎娶嘉宁公主。仅一个条件,殿下不可后悔。”

      萧琰动作顿住,猛地抬眼看他:“你竟然还真的做着当驸马的春秋大梦?”

      沈世子不慌不忙,神情无辜:“圣命难违,难不成这是我的错吗?”见萧琰咬牙切齿,眼中露出凶光,沈惟有恃无恐地笑了起来:

      “我倒是有办法抗旨,但要看你表现。信王殿下征战沙场不过两年,如今说话脱胎换骨,总是喊打喊杀。好啊,要么你去杀了公主,或是你去杀了皇上?”他好整以暇地观赏着萧琰的反应,心中还暗暗挑火——最好杀了皇帝直接登基,万事大吉。

      却见萧琰怒极反笑,一甩袍摆悠然向后一靠:“为何如此麻烦?你若真的敢娶公主,我便真的敢杀了你。”

      沈惟怔住,没有想到萧琰会是这个答案,虽然知道他不会,但心中终究有些慌了:“你想杀我?你怎么敢?”

      信王殿下双手抱在胸前,答非所问:“世子方才掀起帘子瞧了风景,难道就没瞧出什么端倪?”

      沈惟心中咯噔一下,连忙再次撩起车帘向外望去,随即回头怒目而视:“这不是去国公府的路?”

      看他表情慌乱,像一只狐假虎威的粉白兔子终于从狐狸皮下露出了短小的尾巴,萧琰不由笑了起来:“本王何时说过要送你回国公府?”

      沈惟甩开车帘,目光炯炯瞪着他,语气不自觉挂上一丝委屈:“你要带我去哪?”

      “嗯……先回宝安寺里。那寺中有处僻静院子,尚无人住,听说曾是先帝年轻时最宠爱妃子的院子,只是那妃子后来变心,便被囚禁在那,直至病死。如今天气转暖,那处院中的杜鹃都开了,风景甚好。”

      沈世子:“……”

      “接着想办法偷偷带你回平陶,若被皇帝发现处死,我们还可生同衾,死同椁。”他说完,自己眯着眼睛先笑了起来。

      沈世子:“!”

      他断然掀开门帘,马车行驶飞快,他毫不犹豫,已作势要直接跳车。萧琰被他这果断的动作吓了一跳,所幸习武之人反应更快,立刻拉住他的手臂,将沈惟重新拽了回来。

      沈惟跌回木椅上,咬着嘴唇不说话,一双可怜兮兮的眼睛死盯着他,一脸宁死不屈的贞洁样子。两人僵持半响,信王殿下终于叹一口气:“别这样看着我,我只想你给我句实话。”

      沈世子气鼓鼓,没好气地跟他呛声:“什么?!”

      萧琰未语先笑,一双轮廓锋利的眼睛望着沈惟,温柔忧伤,毫不设防,和当年平陶的落魄王爷没有两样。他没有说话,歪头靠在车厢上,沉默许久,笑容渐渐淡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仿佛要把这两年没有看够的全都补上。

      车厢里骤然安静下来,沈惟被这气氛感染,心中也难过起来。他垂眼避开萧琰的注视,忽然很想顺从本心,投入他的怀中,和盘托出,接着是天崩地裂,还是不再相见,都悉听尊便。

      他对萧琰冷言冷语,他对萧琰硬着心肠,全都不是自己心甘。他心中比谁都清楚,正是因为明白萧琰的心意,无非都是仗着他爱惜自己、离不开自己。这与那些玩弄真心的渣男,又有什么分别?

      萧琰眨眨眼睛,粗长的睫羽垂下,将积攒两年的情感一揽而去。他狡黠地笑起来:“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是把长来落在街头,全然忘了?”

      “啊!长来!”沈惟惊呼一声,这才想起还瘸着条腿的碰瓷坏蛋。

      马车里凝滞的气氛顷然一散,他再次掀起车帘,发现马车已绕路驶回曲水街头。远远瞧见,长来把木拐杖扔在一旁,正坐在商铺拐角的石墩上抹着眼泪。

      长来哭一会儿,用袖子擦擦眼泪,顺着沈惟离开的方向望一会儿,然后继续低头哭。曲水街上夜里也很热闹,夜市商贩已经陆续出摊,行人笑着来来往往,更衬得他无比可怜。

      马车一停稳,沈惟便亲自跳下马车去接长来。这小厮原本只是悄然垂泪,此刻骤然见了沈惟,如见失散多年的亲人,立刻仰头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边控诉:“唔——公子!奴才以为你不要我了,唔——你把我扔@¥%#……”

      行人纷纷侧目,沈惟单手捂住长来大张的嘴巴,手动静音,还一边冲过往行人配着笑脸,示意此处没有发生欺男霸女的恶事。

      长来被捂住嘴巴,鼻涕眼泪糊了主子一手,沈世子厉声一喝:“别哭了!没完了?!”

      小厮一愣,泪珠顿了一瞬,沈惟立刻好言好语道歉:“对不住,我的错。别哭了别哭了啊,没有抛弃你。”

      见他不哭了,沈惟嫌弃地立刻放开手。此刻萧琰也下了马车,笑着站在他身后。见他们两人一起出现,长来彻底信了,止住眼泪,红着眼睛笑起来:

      “殿下,公子,你们和好了!你们一起来接长来了!”

      “是啊!我们刚刚遇到了危险,坏人带着刀剑四处搜查,但我们不顾危险,费尽周折都要回来接你,这才晚到了。”沈惟说得信誓旦旦,仿佛真有发生,连萧琰都不由一愣。

      但见长来希翼的目光飘向自己,信王殿下感觉沈惟拽了拽自己的袖袍,心中一软,便煞有介事地严肃点头。低头一看,却见沈世子不过是在自己的四爪蟒袍上擦着手上鼻涕。

      信王殿下:?

      他眯起眼睛,歪头威胁地瞪着小世子。小世子做贼心虚,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肚子忽然“咕嘟”一声,他才想起这一天都忙碌正事,还没吃饭,便说:“长来肚子饿坏了吧,快跟我回府吃晚饭去。”

      说到这个,长来吸吸鼻子羞涩一笑:“倒没有很饿,这条街上好心人真多,许多人给我扔铜板碎银,我买了王记的烧饼,还有李记的素面。”

      沈世子:?

      待二人再次回到马车上,长来坐在车帘外的马车前侧。马蹄滴答,这一次的方向却是真真切切驶向国公府了。

      萧琰很是无奈:“你说的话,我是一句都不会再信了。”

      沈惟理直气壮:“那你就让他一路哭吗?反正是你家小厮,丢的不是我的脸。”

      对他恨得牙痒痒,萧琰忍不住伸手捏起沈世子白白嫩嫩的腮边肉:“说起胡话眼都不眨,那你说过爱我,也说过不爱我,到底哪句才是真的!”

      他手劲不大,动作本含着珍惜的调侃,但下意识地说出这句话后,车厢内陡然一静。

      信王爷收回手坐好,沈世子也端端正正,两人争锋相对了一路,却在最后的回程路上安静下来。

      天色渐渐黑透,沿路都挂了灯笼。昏黄的光顺着晃荡的车帘漏进来,明明灭灭地划过萧琰的脸。沈惟不敢看他,偏头佯装看着沿途的行人和商贩。

      但即使他不回头,余光中也始终能看清那人的脸。信王殿下的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如天上的星辰一般,盛着两汪温柔沉默的光。

      就这样一路无话。

      车轮渐渐停了下来,沈惟侧身瞧了一眼,马车已停在国公府外两条街处。

      如此体贴,知道他不愿被人看见。可沈惟却迟迟没动,萧琰也并不催他下车。

      半响,信王殿下的手从黑暗中摸索过来,握住他的。沈惟意思地挣了几下,自然也没挣开,只显得更加欲拒还迎。

      萧琰:“你说的事,我自会去查。”

      沈惟:“……”

      “也不必费心引导,你大可直言说明目的。你想让我做什么,我便会去做的。”

      沈惟:“……”

      “这两年里,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若你真的死了,我为什么还不同你一起去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在黑暗里格外清晰:“这条命早就许给了你,我在世上并无其他留恋。哪怕你说让我与康王鱼死网破,以命相搏,来为礼王清空路障,我也会做。”

      他总是这样,将他人性命和自己生死随意挂在嘴上。

      沈惟被这话烫得一个哆嗦,终于甩开手仓皇逃出车厢。信王殿下再没拦他,只望着他甩开帘子,头也不回地走远,最终消失在国公府门内。

      车帘还在徒自晃动,因为无风,渐渐静止,将车厢里最后一丝漏进的烛光都拦在外面。一片无光黑漆里,信王的声音冰冷无情:

      “回宝安寺。”

      车窗外忽然响起了毫无章法的木棍敲击声,“无情”的信王殿下撩开车窗上的布帘望去,是长来乱七八糟地追了上去,像一只瘸了腿的鸟扑棱着翅膀,口中还哭喊着:

      “公子啊!世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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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之前做手术去了抱歉大家,修养完毕,我回来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