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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归 谢不度 ...
谢不度走出太极殿时,天正落雪。
无人相送。
沿宫墙根下的甬道往南,靴子踩在新雪上,咯吱作响。两旁的禁军远远瞧见他,都低了头。
他走过之后,身后才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像耗子在墙缝里磨牙。他也不在意。
出了宫门,朱雀大街两旁的酒肆茶楼照常开着。有个闲汉趴在二楼窗沿上往下望,认出那件玄色大氅,慌忙缩回头去,连窗子都忘了关。
拐进一条窄巷,巷底有家面铺。老板是个瘸腿老兵,当年在玉门关上被流矢钉穿了膝盖,是他命人抬下来的。
老板远远见他来了,便去后厨烧水煮面。等他坐下,一碗热腾腾的羊肉面已端到面前。
“将军——”老板张了张嘴。
“往后别叫将军了。”谢不度拿起筷子。
老板沉默片刻,转身去柜上取了一碟蒜头、一壶烧酒,摆在他面前,自己搬了条凳在旁坐下,也不言语。
面尽,酒也去了半壶。谢不度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搁在桌上,起身。
“将军——”老板追到门口,“您往何处去?”
他没回头。
“江湖。”
出了巷口,风雪更紧。他把大氅裹了裹,朝南门走。腰间银链上缀着的那两团绒球被风吹得直晃,蹭着衣料沙沙作响。
南门守军里有个校尉是他旧部。见他出城,那校尉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开口,只在身后很低很低地说了一句“将军保重”。
他脚步未停。
官道上行人稀少。这种天气赶路的,不是亡命徒就是傻子。他觉得自己两者都是。
走了一个多时辰,天色暗下来,雪却更大了。
他在路旁一棵老槐树底下歇脚,把树根周围的雪踢开,露出一片干地,靠着树干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慢慢嚼。
正嚼着,听见马蹄声。四匹,蹄声急促,不像赶路,像追人。
谢不度没动。
马蹄声在他面前停了。
为首那匹枣红大马上坐着一个年轻人,穿石青色锦袍,外罩狐裘,头上束着金冠,一张脸被风吹得发红,眼睛倒亮得很。
他翻身下马,朝谢不度走过来。
“还真是你。”乜燎笑道,“我在城门口听人说你往南走,追了一路,总算追上了。”
谢不度看了他一眼。
乜燎,摄政王幼子。
他在宫里校场上跟这小子动过手,三招打趴下,爬起来不恼,反而嬉皮笑脸地缠着他问这招怎么练那招怎么破,烦得很。后来又在几回宴席上碰过,这小子总往他跟前凑。他虽不爱搭理,倒也不讨厌。
“作甚?”谢不度问。
乜燎蹲下来,与他齐平了,笑嘻嘻道:“跟你一道走。”
谢不度皱眉。
“我爹让我去江南读书,”乜燎道,“我不想去。正好听说你走了,我便跟你走。你去哪我去哪。”
谢不度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才说:“我走的可不是什么阳关道。”
“知道。”
“会死。”
“知道。”
谢不度看了他两息。乜燎没躲,脸上那副嬉笑的神色收了几分。
“随你。”谢不度站起来拍身上的雪,“别拖我后腿。”
乜燎咧嘴一笑,翻身上马,拍了拍鞍侧的位置,朝他扬下巴:“上来?”
谢不度没理他,径自往前走了。
乜燎也不恼,骑马慢悠悠跟在一旁,嘴里没停:“你这走法,到江南得明年。宫里若派骑兵来追,你两条腿跑得过四条?”
“闭嘴。”
“行。”乜燎闭了一瞬又道,“吃不吃酱牛肉?我府上厨子做的。”
谢不度没应声。乜燎已经把油纸包掏出来了,撕了一半递过去。谢不度接了。
两人走了一程。雪不知何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照得雪地白晃晃的。远处的山影影绰绰,近处的枯枝上挂着冰凌。
乜燎又道:“你图什么?兵权没了,家底还在,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
谢不度没答。
“不说我也知道,”乜燎自己接话,“你这个人,笼子关不住。我爹说你有虎狼之心,不可久居人下。我觉得他说得不对——你不是想往上爬,你只是受不得有人管着你。”
谢不度看了他一眼。
“说错了?”乜燎挑眉。
“……没说错。”谢不度收回目光,“但你爹知道你跟我跑了,会打断你的腿。”
乜燎大笑:“那正好。他打了我十七年,要真打断了,我就不跑了。”
谢不度嘴角动了动。
又走了半日,进了山路。
乜燎说他知道一条近道,能省两天路程。结果在山里绕了半天,连他自己也迷了路。
谢不度站在岔道口看着他,面无表情。
“你别这么看我,”乜燎有些心虚,“我记得是这条路……大概。”
“大概。”
“横竖走不丢,往南总能出去。”乜燎说着,忽然“咦”了一声,勒住马,朝路边一处山壁看过去。
那山壁上有一道裂隙,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裂隙口散落着几片碎瓦,不像是山石上剥落的。
“进去看看?”乜燎来了兴致。
谢不度没理他。乜燎已经把马拴在树上,侧着身子挤进了那道裂隙。过了片刻,里面传来一声压低的“嗬”。
谢不度走过去,往里看了一眼。
裂隙后面是一小片凹地,三面环壁,顶上露着天光。凹地中央有一块青石板,石板上摆着几样东西——一只碎了一半的陶碗,一截烧剩的蜡烛头,还有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
像是有人住过。
乜燎蹲下来翻了翻那方粗布,下面压着一张纸,纸上的墨迹被水洇过,但还能辨认出几个字来:“……到此……不得……家人……”后面的字化成一团墨晕,看不清了。
“逃犯留下的。”乜燎把纸翻来覆去看了一遍,“要么就是跟我一样,不想回家的。”
谢不度没过去看那张纸。他靠在裂口边的石壁上,双手抱胸,打量了一圈这片凹地。能遮风,能避雨,别人不容易找到。如果被追得紧了,这里是个不错的落脚点。
“走吧。”他说。
乜燎把粗布叠好放回原处,又看了一眼那张纸,才侧身挤出来。
“你说那人后来怎么样了?”他拍了拍衣上的灰,“跑掉了没?”
“不知道。与我无关。”谢不度拔步往前走。
“我猜跑掉了。”乜燎跟上他,“写了字留在这里,心里还想留着念想的人,一般都死不了。”
谢不度没接话。
他们在天黑前找到了一间驿站。
说是驿站,其实就是山脚下一户人家搭的两间草屋,挂了个“茶”字的旧旗,供过往客商歇脚。
屋里烧着炭火,暖融融的,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妪在灶台后面擀面。见来了客人,也不多问,只指了指靠里的桌子,让他们自己坐。
谢不度在桌边坐下来,把剑搁在桌上。
乜燎坐在他对面,把狐裘解了搭在椅背上,四处张望了一圈,忽然压低声音说:“你发现没?她没问你打哪来。”
“嗯。”
“这地方靠近商道,来来往往什么人都有,她不问也是对的。”乜燎说着自己给自己倒了碗茶,喝了一口又皱起眉,“这茶也太粗了。”
“嫌粗别喝。”
“我又没说不喝。”乜燎把碗端起来又灌了两口,放下碗,凑近了点,“哎,你接下来怎么打算?真去江南?”
“没想好。”
“那你往南走什么?随便乱逛的?”
谢不度看了他一眼:“你有主意?”
“我?”乜燎指了指自己,又靠回椅背上,“我没有。我就是不想读书。你呢?你真甘心?十几岁挂帅,打了那么多年仗,说不要你就不要你了,你就不想——”,他比了个手势,指尖在自己喉咙前划了一下。
谢不度没回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老妪端了两碗热汤面上来,面上卧着两个荷包蛋,又切了一碟腊肉搁在旁边。
乜燎说了声谢,掰了双筷子递给谢不度。
谢不度接过来,低头吃面。
吃到一半,屋外传来一阵马蹄声。不快,但不止一匹。乜燎嘴里的面还没咽下去,抬头看了谢不度一眼。谢不度没抬头,筷子也没停。
马蹄声在屋外停了。
有人下马,靴子踩在泥地上,闷响。接着草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冷风灌进来,裹着两个人进来了。都是短打的打扮,腰间挂着刀,满脸风霜。两人进门先扫了一圈屋里,目光在谢不度和乜燎那桌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他们在靠门那桌坐下,一个喊了声“老婆子,来两碗面”,另一个把刀解下来搁在桌上,两人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
乜燎看了谢不度一眼。
谢不度把最后一口面汤喝了,放下碗。
“吃完了?”乜燎问。
“嗯。”
“那走?”
“嗯。”
乜燎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搁在桌上。两人起身,乜燎去拿挂着的狐裘,谢不度去拿桌上的剑。
那两人始终没再抬头看他们,只是说话的声停了一瞬,等到他们掀开草帘走出去之后,才又续上。
出了门,乜燎翻身上马,谢不度照旧在下面走。
走了约莫一里路,乜燎才开口:“那两人腰上的刀,制式一样。”
“嗯。”
“不像是商贩带的。”
“不像。”
“你怎么看?”
谢不度脚下没停,声音平平的:“宫里派出来找人,顺路打探消息的。看见我们这身打扮,心里有数了,但没把握动手,回去报信了。”
乜燎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怎么办?”
“走快些。”
“走快些往哪去?”
谢不度想了想,说了两个字:“江边。”
他知道,这路才开始。后面追他的人不会少。朝堂上的,宫里的,还有那些看着他落了难就想来咬一口的。
但他走的时候已经把长安城所有能带的东西都算清楚了——银票在身上,剑在手上,除此以外什么都不剩。
一条命,一把剑,一个跟在旁边喋喋不休的累赘。
还有一整个等着他重新去翻的天下。
他不知道江南是什么样子。他连明天会走到哪都不知道。但路在前面,他就往前走。
乜燎在他身后,骑着马,声音从风里飘过来:“前面要是有人拦路怎么办?”
“砍。”
“要是拦路的是官差呢?”
“照砍。”
乜燎笑起来,那笑声被夜风扯碎了,在空旷的山路上飘了很远。
月亮又出来了。照在前面的土路上,坑坑洼洼的,但看得清方向。
谢不度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可以猜猜谢不度跟乜燎在羁夏的原型是谁(或者说来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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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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