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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次相识(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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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亚,瑆洲北部。
东南亚,瑆洲北部的热带丛林像一块被汗水浸透的绒布,闷得人喘不过气。营地里,硝烟的焦糊味与橡胶树汁液特有的粘稠腥气缠在一起,钻进每个人的鼻腔,呛得人喉咙发紧。这场突如其来的交火已经拉锯了四十分钟,从最初的猝不及防到后来的咬牙对峙,此刻终于在零星的枪声停歇后,滑入了尾声。
夏千荨趴在临时堆砌的土坡掩体后,滚烫的M4□□枪管紧贴着小臂,那温度灼得她皮肤发麻,仿佛再搁上一会儿,真能把剥好的鸡蛋煎得滋滋作响。她眯着眼,透过瞄准镜死死锁定着三十米外的目标——那个爪哇女人正蜷缩在一棵被流弹击倒的芒果树后,树干上深绿色的芒果被震落了一地,有的摔烂在泥里,流出金黄的果肉。夏千荨数着对方的枪声间隔,心里清楚,那支老旧的AK-47里,顶多还剩半个弹夹。
“留活口!指挥部要活口!”右侧传来队长张垚嘶哑的吼声,像是被砂纸磨过的铁皮,在闷热的空气里炸开。
夏千荨没应声,只是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她的呼吸放得极缓,胸腔起伏几乎与周围的风同步,仿佛整个人都融进了身下的泥土与腐叶里。
瞄准镜的十字准星里,那女人的头巾不知何时松了一角,一缕被汗水濡湿的黑发粘在额角。看不清具体的年纪,三十多?还是已经过了四十?硝烟在她脸上涂出深浅不一的灰黑,像是一幅被揉皱的油彩画,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毒的碎玻璃,正透过枝叶的缝隙疯狂地四处扫视,带着困兽般的凶狠。
突然,那女人的肩膀动了,右手猛地向腰间探去,一个利落的掏东西动作。
夏千荨的食指瞬间搭上扳机,指腹感受到金属的冰凉,肌肉已经绷紧,蓄势待发。
“别开枪!”张垚的吼声再次炸响,比刚才更急,“她要投降——”
“砰。”
沉闷的枪声在林间回荡。
瞄准镜里,那女人的胸口猛地绽开一朵暗红色的血花,像极了丛林里某种骤然绽放的毒花。她的身体晃了晃,随即重重地仰面倒下去,后脑勺磕在芒果树的树桩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只刚刚掏出来东西的右手无力地垂落,掌心向上,攥着的不过是一个廉价的塑料打火机,外壳上印着模糊的爪哇香烟广告,图案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
万籁俱寂。
刚才还萦绕在耳边的风声、树叶摩擦声,此刻仿佛都被这一枪抽空了。夏千荨缓缓站起来,M4□□的枪口还冒着一缕极细的青烟,在湿热的空气里慢慢散开。头顶的阳光穿过橡胶树浓密的枝叶,筛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像跳动的火焰。
张垚几步冲了过来,脸上的迷彩油被汗水冲得一道一道,眼神里全是火。他抬起脚,狠狠踹在夏千荨的小腿上。厚重的防弹护膝卸掉了大半力道,但她还是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身后的土块上,发出“咚”的一声。
“你是故意的吗!”张垚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夏千荨慢慢抬起头。十九岁的脸庞被热带的烈日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褪去了稚气,却还残留着几分南方姑娘特有的柔和眉眼。只是那双眼睛,此刻像结了层冰的湖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冷冷地看向张垚。
“她掏东西。”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像落在冰面上的石子。
“那是个打火机!”张垚几乎是吼出来的,指着地上那具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一个破打火机!”
“战场上,”夏千荨顿了顿,目光掠过地上的打火机,又转回来,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谁知道呢。”
张垚死死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五秒,足足五秒,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回去写检查。一万字。”
说完,他转身就走,军靴踩在腐叶上发出“咔嚓”声。走了两步,又猛地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还有,她叫苏蒂·瓦育宁西。有个七岁的女儿。记在你的检查里。”
夏千荨站在原地没动,阳光落在她的侧脸,把下颌线勾勒得格外清晰。
远处,暹罗湾方向的海风吹了过来,带着咸腥的潮气,拂过橡胶林的树梢。整片林子突然沙沙作响,叶片摩擦的声音像是细密的雨,又像是谁在低声啜泣。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虎口因为后坐力有些发麻,但指尖稳得很,没有一丝颤抖,就像她此刻的心跳,规律得如同节拍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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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的空调坏了两天,毒辣的日头把铁皮屋顶晒得滚烫,热气源源不断往下渗,连空气都变得黏稠滞重,像一锅熬得过分浓稠、即将要糊掉的粥黏在皮肤上,闷得人胸口发堵。
夏千荨坐在一把掉了漆的折叠椅上,后背已经被汗水浸出大片深色。面前的金属桌对面,是个四十来岁的爪哇男人。俘虏记录上写着他叫苏加诺,是那批武装组织里的情报联络员。这人骨头硬得像块礁石,从昨晚被押进来,水没沾过一口,像样的话更是半个字没吐过,无论怎么问,都只是梗着脖子沉默。
“你女儿多大了?”夏千荨翻着手里的档案,指尖划过其中一页,忽然抬起头问道,声音在闷热的空气里显得有些飘忽。
苏加诺垂着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似的,尽管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僵硬的模样,但那一瞬间的波动,没能逃过夏千荨的眼睛。
“十一岁。”她没等他回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清单,“叫黛薇。档案里写着,她最喜欢吃炸香蕉,每次你执行任务回家,都缠着你带她去家附近的夜市,要吃最拐角那家摊子的。还有,上个月你答应过她,等这次的事了,就带她去雅加达看海,这个承诺,一直没兑现。”
“哗啦——”苏加诺手腕上的手铐突然发出剧烈的声响,他猛地往前一扑,像是要扑过来撕碎眼前的人,却被绷紧的锁链狠狠拽了回去,整个人重重撞在椅背上。他隔着桌子,死死盯着夏千荨,眼眶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某种被触及的柔软而涨得通红,像要滴出血来。
夏千荨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平静无波:“把北线接应点说出来,我帮你给她带句话。”
“呸!”
一口带着腥气的口水精准地啐在她的肩章上,顺着深绿色的布面慢慢往下淌,留下一道污浊的痕迹。
夏千荨低头看了一眼那道水渍,没动,也没去擦。她缓缓站起来,绕过桌子,一步一步走到苏加诺面前。苏加诺仰着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一头被关进笼子、濒临绝境的困兽,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不甘。
“北线接应点在哪?”夏千荨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他依旧咬紧牙关,一个字都不肯说,只是用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她。
夏千荨的右手缓缓抬起,搭在了他的脖子上,指尖微微用力。
五秒钟。苏加诺的脸开始涨红,像被煮熟的虾子。十秒钟。那片红色迅速褪去,变成可怕的青紫,他的手脚开始胡乱蹬踹,带着椅子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刮出“刺啦——刺啦——”的刺耳声响,听得人牙酸。
十五秒。
“砰”的一声,门被猛地推开。
殷上校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参谋。他脸上还带着刚从会议室出来的笑意——那边刚敲定了新的审讯方案,他特意过来亲自督战,想看看能不能有所突破。
然而下一秒,“哐当”一声巨响,椅子被苏加诺挣扎着带倒在地。
他歪在地上,眼白翻得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球,嘴巴大张着,舌头僵硬地抵在下牙床上,四肢抽搐了两下,便再也不动了。
殷上校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像被一阵寒流瞬间冻结,最后只剩下错愕和深不见底的沉郁。
审讯室里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墙角那台老旧风扇还在不知疲倦地“吱呀吱呀”转着,搅动着满室的燥热和死寂。
夏千荨慢慢站直身体,垂在身侧的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过了两秒,她才像是刚反应过来似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缓缓收回。
她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从裤兜里摸出一张手绢——那是块白底碎花的棉布,边角已经磨得发毛,显然洗过很多次,旧得有些泛黄——她将手绢展开,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仔细擦拭,仿佛上面沾了什么难以洗净的污渍。擦完,又将手绢整齐地叠好,重新塞回口袋里。
殷上校走过来,动作有些迟缓地蹲下,伸出手指探了探苏加诺的颈动脉,指尖下一片死寂。他又翻了翻对方的眼皮,瞳孔已经散大到极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嘎巴”一声脆响,在这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夏千荨。
“第几次了?”他的声音不高,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压抑着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我问你,这是第几次了?!”
夏千荨抬起眼,平静地看着他。
风扇的风断断续续吹过来,把她额前的几缕碎发吹得一翘一翘。她已经二十四小时没合眼了,眼眶下面挂着两团浓重的青黑,嘴唇干得起了皮,脸上却满是细密的汗珠——审讯室里实在太热,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她自己却像是毫无察觉,一滴都没去擦。
“抱歉。”她说,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听不出愧疚,也听不出别的情绪,“我又失手了。”
殷上校死死盯着她,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困惑。
风扇依旧“吱呀吱呀”地转着,像是在为这压抑的场面伴奏。外面传来模糊的喧闹声,不知道是谁在喊开饭,紧接着是铝制饭盒磕在铁窗栏杆上的声音,“咣当”一下,格外刺耳。
“出去。”殷上校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
夏千荨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殷上校的吼声从背后追了过来:
“夏千荨!”
她的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
她站在原地两秒,没有回答,继续抬步往外走。外面的阳光太烈,像无数根针,刺得人睁不开眼。她微微眯起眼睛,一步一步,缓慢而沉稳地走下台阶。
口袋里的手绢,被她无意识地攥成了小小的一团,边角硌着掌心。
——————
“竹叶青这丫头,又跟老子对着干!真是长进了,翅膀硬了就想飞是吧!”谭邵光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拍,搪瓷杯被震得叮当作响,他坐在医疗部特情处那张掉了漆的办公桌后,脸色铁青,一脸悻悻然。
旁边的杨善誉中校连忙起身,给处长的搪瓷杯续上热水,轻声提醒:“处长,您可千万不能动气。那丫头的性子您还不清楚?野得像头没拴住的小豹子,最是不受控!您这一上火,可不就中了她的下怀,让她看了笑话?”
谭邵光瞪圆了眼睛,刚要反驳几句,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铃铃铃”急促地响了起来,打断了他的话头。他深吸一口气,抓起话筒,语气瞬间切换成恭敬:“喂?是唐司令吗?”
“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要事商量。”电话那头传来唐一军沉稳的声音,不带丝毫波澜。
谭邵光不敢耽搁,快步来到医疗司令部办公室。唐一军正坐在宽大的转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支黄铜烟斗,烟丝还没点燃,只是在指间轻轻摩挲。见他进来,唐一军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开门见山道:“上级刚下来新指示,要把竹叶青调去圣保罗医院。她不是刚大学毕业吗?正好,去那边也算专业对口。”
谭邵光一愣,皱起眉:“正好什么?那丫头在基地里都能捅出这么多篓子,去了医院那种地方,还不得翻天?”
唐一军放下烟斗,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上级的意思……是打算介绍她认识韦医生。”
“她?跟韦医生?”谭邵光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一脸不可置信,“那韦医生是什么性子?眼里只有手术刀和病人,多少人想搭话都搭不上,不近女色得像块万年寒冰。竹叶青呢?活脱脱一个炮仗,一点就炸。这俩凑一块儿,能行?”
“最近基地里发生的事,我都知道了。”唐一军的目光沉了沉,“这丫头确实太野,一直不受控。巧的是,韦医生也是个特立独行、不受拘束的主儿。上级琢磨着没准俩‘不受控’的凑在一起反倒能互相制衡彼此收敛些性子。”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再说,最近鹰巢的金雕小组动作频频,圣保罗医院地处敏感地带,竹叶青身手不错,脑子也活,去了那边说不定能暗中帮韦医生一把,也能韦医生添个照应。”
谭邵光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觉得唐一军说得似乎有几分道理。他看着唐一军笃定的神色,最终只能闷闷地哼了一声:“行吧,既然是上级的意思,那就这么办。不过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要是这俩真闹出什么乱子,我可管不了。”
唐一军淡淡一笑,老谋深算的样子:“先看看吧。有时候看似最不搭的两块拼图,说不定正好能拼在一起。”
谭邵光回到自己办公室,没多耽搁,直接让人把夏千荨叫了过来。他往办公椅上一靠,翘着二郎腿,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脸上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语气慢悠悠的,像是在说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有个事,跟你说一声。高层那边安排的,算是……相亲吧。”
夏千荨刚站定,听到这话,眉峰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韦医生在圣保罗医院待了不少年,一直埋着头忙工作研究,个人婚恋的事耽搁到现在。都四十二岁了还单身。”谭邵光顿了顿抬眼瞥了她一下,“他是个很有才很有本事的男人,业务能力没的说,刚刚晋升成准将。”
他把“准将”两个字说得稍重,像是在强调什么,末了才慢悠悠地问:“你看怎么样?”
办公室里一时静了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训练口号声隐约飘进来。谭邵光维持着翘腿的姿势,眼神却没放松,紧盯着夏千荨脸上的表情,想从那片惯常的平静里看出点什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