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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暗夜烽火96 是予白回来 ...

  •   “妈,你听得到吗?妈……我是予白,我回来了。”予白坐在床前,紧紧握着宋雨桐那只瘦得几乎只剩骨节的手。他望着多年不见的母亲,当年的美妇人如今形如枯槁,予白喉间含着哽咽,一时情难自禁。
      室中吊线灯来回晃着,闻言,宋雨桐的眼皮微颤了几下,终于睁开了双眼,却神思有些恍惚。她吃力地抬起手,挣扎着在空中摸索,接着唤道:“予墨,是你回来了……?”那声音轻如蚊蚋,随着头顶的吊灯,一晃就不见。
      予白擦了擦眼角,却仍强自微笑,拉着她的手轻按在自己的脸上,“妈,我是予白……不是予墨。”
      “我没能保护好弟弟,让阿弟年纪轻轻……他……走了。”鹿予墨的死,是宋予白这辈子最大的伤痛。
      “哎……,予白,我的予白?”宋雨桐的指尖停在他脸侧,想要仔细辨认出那熟悉的轮廓。她闭了闭眼,又缓缓睁开,喃喃自语:“是予白呢……你回来了就好……”
      “你阿爹和你弟弟,我呀,最近老梦见他们,总在屋外等我起身,说……说咱们一家人,很快就能团圆了……”
      她的眼角浮起一丝安慰的笑意,也不知道回忆到了什么,让那笑意如风中残雪,清明得让人心疼。
      “妈,你别这么说,”予白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捂着她的手掌,“你要好好地养身体,家里还靠你撑着呢。”
      他从怀里摸出予墨留的那封遗书,那是一页薄薄的纸,却重如千钧。上头是予墨一笔一划写下的诀别,是对父亲母亲的愧疚,是托付。而今,母亲已奄奄一息,怎能再让她雪上加霜?
      宋予白看着母亲浑浊的双眼,又把信收了回去,罢了。
      他温言细语地哄着宋雨桐:“妈,您睡一觉,睡醒就见着阿姐给你煮的银耳羹了。您不是最爱吃那个吗?还说要等我回来一起喝。”
      宋雨桐笑着点头,眼神逐渐涣散,她的手终于松了力道,缓慢垂落。
      予白将她的手塞回被褥里,替她掖好角,才起身出了屋。
      宋家大宅仍如多年前一样,浓郁的药材香和杏花香气已渗入到了这百年老宅的每一根木梁里,院子里几许枯败花草的幽气也一并刻在了时光里。门外,宋锦织正倚在廊柱边,穿着深青布衫,眉间满是忧色。她见予白出来,赶忙迎上前道:“阿弟,你好不容易回来,也辛苦了,还进去陪了一夜……你也歇歇吧。”
      予白摇头,勉强扯出一丝笑容:“阿姐,我不累,你别担心。”
      他的眼圈还是红的,脸上却强作平静,似有很多话却不知从何处说起,遂又摸了摸怀里的那封信。
      宋锦织看着他手上的动作,也猜到了些什么,却也忍住没问,只关心道:“后厨还剩点银耳羹,要不要我给你盛一碗?”
      “好。”予白闻言,抬眸,“谢谢阿姐。”
      宋锦织有些失笑,摇了摇头:“一家人,说什么‘谢谢’。你是太久没回来了,跟咱们都生疏了。”
      天开始光亮了,远处也隐隐传来几声军号。是空袭又要开始了,枪炮声虽然还未响,但已经成了人们生活的一部分。
      因着日军全面入侵,战线节节败退,西南和西北地区成为了最后的屏障。宋予白此次原本应随部队撤往延安,可听说母亲病重,便特意绕道几日,昼夜兼程赶回来。
      他此刻正站在院子里望着西北方向,那里有他的战友,也有他的未婚妻。而身后的,是他仅存的亲人了。
      宋锦织端了银耳羹出来,招呼他坐下。
      “阿姐,”予白挨着她坐下,搅拌着碗里的银耳羹,问:“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宋锦织刚准备坐下,闻言停在了半空,继而坐下叹了口气,才道:“为了不辜负吧。人世一场,谁都不愿白来一趟。”
      予白又望着天边那半边露出的太阳,喃喃道:“但愿来生,天下太平,无需我们这些普通人,再做这些抉择。”
      他看着手里捧着的那碗银耳羹,原本洁白的瓷碗边已经是裂纹斑斑,有些感慨:“这么多年了,辛苦了阿姐照顾父亲母亲,我这么晚才回来,也没来得及尽孝。”
      他低头,如捧着一碗愧疚与哀伤,不忍眼泪落在碗里,便侧脸看着院中的杏花树,花已零落,铺了一地。
      宋锦织仔细打量着这个十岁就去了北平城读书的弟弟。他已不再是记忆中那个穿着短褂,在院中满地打滚的小孩子了。如今身姿挺拔,眉眼英气,虽然没有继承鹿家的医术,但是顶天立地,有理想、又有抱负。
      “其实你能回来,我就心安了!”她也是欣慰,“咱们可是年年盼你过年回家,可每回都只是托人带个信、一封电报。”
      思及至此,声音也有些哽,“予墨……走得太早,阿爹又走得急,阿娘还病了这么久,我是早晚都不敢松懈。但若真要说苦的话,阿姐不苦。只愿咱们一家人,还能剩几个聚在一处,安安稳稳的就很好。”
      予白仰头喝尽最后一口银耳羹,放下碗:“这些年我也不是没有想过回家,只是……这山河破碎,烽火连天,人一旦上了战场,便是由不得自己。”
      宋家老宅,四合之中,昔日也是欢声笑语、打打闹闹不断,如今冷清得几乎只能听到落叶声。
      宋锦织摩挲着茶杯边沿,也是无奈:“要说如今这宅子里的,除了我、你、还有桔姨,就只剩下那两个伺候多年的婆子了。二房……也没剩下什么人了。”
      “宋锦绣可还在国外?”予白抬眼问。
      “嗯,”宋锦织点头,“她还在法兰西学医,原说去年就回来的,可碰上战乱,又耽误了。她呀,肯定是要进医院的,现在需要医护人才。”
      予白听了有些宽慰,这医术方面,家里起码还后继有人。继而又望着母亲屋里的窗纸,道:“但愿太平日子早点到来。”
      “我们都在等,终有这么一日的。”
      一阵脚步声传来,门被推开了,打破了清晨的宁静。许执站在门口,戴着眼镜,左手搭在唐宋的肩头,右手还牵着许以安。今年才四岁的小男孩,一双的乌黑眼睛扑闪扑闪的,掩不住孩童的好奇与怯生。
      宋锦织忙不迭地站起来招呼,笑着:“都来了,快进来坐,早上喝粥了。”
      接着,金桔从后厨里端了一个大托盘出来,一碗碗清粥被摆了上来。
      宋锦织又拉着金桔坐下一起吃,这么多年,金桔已经成了亲人。
      唐宋坐到圆桌旁,一边吐了吐舌头,端详着予白,然后小声地问:“大舅舅,婆婆睡了吗?”话音刚落,便伸长脖子望向屋内角落里的那张木床,床上挂着帷帐,但隐约可见宋雨桐正安静地躺着。
      予白看着唐宋,没想到阿姐的女儿都这么大了,连忙回道:“嗯,刚睡下不久,吃了两口银耳羹,药也服了,气色也比昨日好多了。”
      一旁的许执将许以安放在自己的腿上,自己则坐凳子上。他一边抖了抖大衣上的尘土,一边向众人解释:“这不,刚从医院值完夜班回来,现下收的都是炸伤的士兵,这日军的空袭还真是没完没了的。”
      “那……咱们这边的药还够吗?”予白望着这位姐夫,想多点了解西南这边的情况。
      “暂时还够,但怕再来一批病号就要告急了,不是很乐观。”许执看向予白,然后又看向宋锦织,“还有,咱们‘织园’里的中药存货也不多了。”
      唐宋听到药材的事,立刻凑近了一些,献宝一般地解释:“大舅舅,你还不知道吧?这个‘织园’里的药都是咱们自家种的,如今连安安都开始认识药材了呢。”
      予白望着这个干练又活泼、还是个自来熟的外甥女,抿嘴而笑。他打量着唐宋,发现她的眉眼像极了年轻时的阿姐,沉稳里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也喜欢摆弄些药材,整日跟着在医院里穿梭。
      “你这丫头,年纪轻轻的,本应在国外学医的。”予白有些感叹,“奈何这世道如此这般。”
      唐宋却不以为意,豪爽地一挥手:“大舅舅,战事当前,救人比读书要紧多了,我是宋家的女儿,也是你外甥,可不能拖后腿。”
      许以安也忽然抬起头,嘴里囫囵不清地插了一句:“啊啊……要……要救人,救人!”
      他眼里亮晶晶的,声音稚嫩,可生在这个战乱的年代,每日跟着父母在医院里听得最多的便是“救人”两字,根深蒂固。宋锦织听着,从许执怀里接过许以安,摸着他的头,“安安,你也乖乖长大,哪天也能当个医生,救很多很多人。”
      许以安认真点头,在母亲怀里坐得端端正正。
      许执把清粥推过来,许以安便拿着小勺子一口一口地喝着。
      “对了,”予白见屋内气氛融洽,众人都在,便从自己的行囊中翻出一个小包裹,包裹包了好几层油纸,再以麻绳缠绕了数圈。他将包裹轻放在桌上,推到许执和宋锦织面前:“这是组织上让我带来的,里面是几种解毒与应急的药剂,有针剂也有口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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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本是24年在家养病期间写的,偏含蓄也偏中式古早,希望能得到宝子们的收藏和好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