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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   夜色彻底笼罩了整座小城,街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到尽头,将路面铺成一片温和却冷清的暖黄。

      裴向榆跟在陈老师身后,和其他孩子一同走到辅导站门口,与老师轻声道别后,便独自转身,踏上了那条通往亲戚家的小路。他依旧低着头,脚步轻而缓,攥在手心的那瓶常温饮用水,直到此刻也没有松开过半分。

      塑料瓶身被他捏出几道浅浅的凹陷,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一路蔓延至心底,成为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用来稳住心神的东西。晚风掠过他单薄的肩头,带来夜里独有的凉意,却吹不散萦绕在他心头的慌乱与紧绷。

      方才在广场长椅上的一幕,像一根细针,反复扎在他最脆弱的地方。

      那个叫萧景黎的少年,那句轻飘飘却足以让他应激发抖的问话,还有对方落在他手腕上、沉默却清晰的目光……一切都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挥之不去。他不敢去想对方是如何知道冰场的事,不敢去想自己那些隐秘的自伤痕迹被看穿时,对方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更不敢去承认,那道落在他身上的视线里,没有嫌弃,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沉重得让他不敢直视的心疼。

      这是裴向榆长到这么大,极少体会过的情绪。

      寄宿在亲戚家的这几年,他早已习惯了看人脸色,习惯了沉默退让,习惯了把所有委屈、痛苦、恐惧全都吞进肚子里。他是寄人篱下的外人,是多余的存在,是不敢大声说话、不敢麻烦别人、连难过都要躲在被子里无声消化的孩子。

      没有人会在意他开不开心,没有人会在意他怕不怕,更没有人会在意,他在无数个深夜里,是如何靠着伤害自己,才能勉强压住心底快要炸开的崩溃。

      手腕上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是他最不堪的秘密,也是他唯一的宣泄。

      他小心翼翼藏了这么久,藏在长袖之下,藏在无人的角落,藏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却在今晚,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了一个陌生人眼前。

      一想到这里,裴向榆的指尖便控制不住地发紧,手腕也隐隐泛起一阵细微的发烫。他下意识将手往衣袖里缩了缩,把那些痕迹藏得更深,脚步也不自觉加快了几分。

      他只想快点回到亲戚家,快点回到那个狭小、安静、属于他的小房间,把自己彻底藏起来。

      那条路并不长,可裴向榆走得格外漫长。

      一路上,他没有抬头看过任何人,也没有留意过路边的风景,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会儿是萧景黎低沉的声音,一会儿是冰场两个字带来的窒息感,一会儿又是对方那双沉静却灼人的眼睛。他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找他,为什么要等他,为什么在看见他最狼狈的样子后,没有转身离开。

      他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害怕,却没有办法彻底将那个人从脑海里抹去。

      走到亲戚家楼下时,裴向榆停下脚步,微微抬起头,看向那扇没有亮灯的窗户。亲戚一家人早已休息,他必须轻手轻脚,不能发出任何声音,不能打扰到任何人——这是他寄人篱下以来,刻进骨子里的规矩。

      他轻轻走上楼梯,每一步都放得极轻,钥匙插进锁孔时,也刻意压低了声响。进门后,他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安静地换鞋、放好东西,然后悄无声息地走回属于自己的小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裴向榆才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后背轻轻靠在门板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狭小的房间里一片安静,只有他自己轻微而急促的呼吸声。

      他慢慢走到床边坐下,将那瓶水放在桌角,依旧没有喝。目光无意识地垂落,落在自己的手腕上。他轻轻卷起一点点衣袖,那些淡红色的新伤与浅粉色的旧痕,在月光下清晰可见,整齐得让人心头发紧。

      裴向榆的睫毛轻轻颤抖了一下,又迅速将衣袖放下,仿佛多看一秒,都是对自己的折磨。

      他缩在床上小小的角落,将自己抱成一团,像一只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兽。今晚发生的一切,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打乱了他努力维持的平静,也在他早已封闭的心墙上,撞开了一道极细微、极不起眼的缝隙。

      他不知道那道缝隙意味着什么,也不敢去深究。

      他只希望,今晚那场相遇,只是一场偶然。

      希望那个少年,只是生命里一闪而过的陌生人。

      希望从此以后,再也不会遇见,再也不会被提起过去,再也不会被看穿所有的脆弱与伤痕。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萧景黎站在一片安静的树荫下,目光遥遥望向裴向榆走进的那栋居民楼,一动不动。

      他没有靠近,没有打扰,只是安静地站在远处,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守着那片漆黑的楼房,守着那个他找了整整九年的人。

      夜风更凉了,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少年挺拔的身影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沉稳。从广场到这里,他一路跟着,却始终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没有让裴向榆发现,也没有给对方带来任何一丝压迫感。

      他太清楚,裴向榆此刻有多敏感,多脆弱,多害怕靠近。

      今晚那句追问,已经是他太过心急的失误。

      他不会再让同样的事情发生第二次。

      萧景黎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的胸口。那里依旧闷涩发疼,一想到裴向榆应激时浑身发抖的模样,一想到他手腕上那些新鲜的伤痕,一想到他寄人篱下、连回家都要小心翼翼的样子,心底的心疼便翻涌得更加厉害。

      九年。

      他等了九年,找了九年。

      从冰场上那个耀眼灵动的小小身影,到如今这个沉默脆弱、满身伤痕的少年,中间隔着的,是他无法想象的黑暗与痛苦。

      萧景黎轻轻攥紧手指,指节泛白,眼底却没有丝毫急躁,只有一片沉静到极致的坚定。

      他不会再问过去。
      不会再提冰场。
      不会再触碰任何会让裴向榆害怕、崩溃、发抖的事情。

      他可以等。
      等一个月,一年,甚至更久。

      等裴向榆慢慢习惯他的存在,等他不再戒备,不再逃避,不再把所有痛苦都独自扛下。

      等有一天,那个人愿意抬头看他一眼,愿意对他说一句话,愿意相信,他的靠近,从来都不是为了伤害,而是为了守护。

      月光安静地洒下来,落在少年挺拔的肩头。

      一个在漆黑的小房间里,缩在角落,藏起所有伤痕。
      一个在微凉的夜色里,静静伫立,许下漫长的承诺。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靠近。
      可两条早已错开九年的轨迹,在这一刻,终于重新缓缓交汇,再也不会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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