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中仙》蝶纾恋

13、灼灼风来，卦心微澜 第一卷·青

　　璇玑阁的藏书楼总带着一股陈旧的墨香，混着窗外竹雨的清润，在空气里缠缠绕绕，一如苏晚璃指尖那枚流转着微光的卦盘。她垂眸静坐，睫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将那双能洞穿天命的眸子掩了大半，只余一片古井无波的清冷。

　　案上摊开的星图已被她细细推演过三遍，乱世之兆如烙印般刻在卦象深处，无论如何拆解，最终都指向一片血色弥漫的混沌。指尖捻起三枚蓍草，刚要再次起卦，楼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张扬的笑声，打破了这份沉寂。

　　“苏仙子倒是好兴致，躲在这里偷清闲，让整个璇玑阁的人好找。”

　　苏晚璃抬眸，便见凌灼斜倚在雕花门框上，一身月白锦袍被他穿出几分不羁的洒脱，墨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嘴角噙着笑，眼神却带着几分探究，直直落在她脸上。他身后跟着的璇玑阁弟子一脸无奈，显然是拦不住这位凌虚宗少宗主。

　　“凌少宗主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苏晚璃声音清淡，将蓍草放回锦盒，指尖在卦盘上轻轻一按，微光敛去，仿佛刚才的推演从未发生。她素来不喜凌灼这般张扬跳脱的性子，更不喜欢他看向自己时，那毫不掩饰的探究目光，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凌灼迈开长腿走进来，目光扫过案上的星图，故作惊讶道：“原来苏仙子在观星象？怎么，是算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连门都不出了？”他说话时，脚步已走到案前，弯腰凑近，一股清冽的松木香混着淡淡的酒气飘过来，不算难闻，却让苏晚璃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寸。

　　“凌少宗主说笑了，不过是寻常推演，哪有什么大事。”苏晚璃避开他的目光，端起桌上的清茶抿了一口，试图用茶气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烦躁。她与凌灼上次在论道会上针锋相对，彼此都没给对方好脸色，如今他这般刻意接近，实在反常。

　　凌灼却像没看见她的疏离，自顾自地拖了把椅子坐在案旁，手肘支在桌面上，指尖轻点着星图边缘：“寻常推演？苏仙子可别哄我。方才我见璇玑阁上下神色紧张，阁主更是眉头不展，定是这星图上藏着什么玄机吧？”他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认真，“是不是与那墨渊谷有关？还是说……与即将到来的大战有关？”

　　苏晚璃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杯沿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让她冷静了几分。凌灼看似散漫，心思却意外地敏锐，竟能从蛛丝马迹中猜到几分。只是乱世之兆关乎天下安危，天机不可轻泄，即便对方是凌虚宗少宗主，她也不能直言。

　　“凌少宗主多虑了，卦象变幻莫测，些许异动不足为奇。”她垂下眼帘，语气平淡无波，“倒是凌少宗主，不在凌虚宗备战，跑到璇玑阁来，就不怕被人说闲话？”

　　凌灼闻言低笑一声，笑声清朗，带着几分不以为意：“说什么闲话？说我凌灼专程来拜访璇玑阁的大卦师？这有什么好怕的。”他抬眼看向苏晚璃，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眼底，映出细碎的光点，“再说，比起窝在宗门里听那些长老们空谈战事，我更想知道，苏仙子的卦象里，究竟藏着怎样的未来。”

　　他的目光太过直接，带着一种灼热的温度，烫得苏晚璃有些不自在。她从未被人用这样的眼神注视过，仿佛她不是那个能窥得天机的卦师，只是一个寻常女子。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她连忙移开视线，看向窗外被雨水打湿的青竹：“未来在己，不在卦。凌少宗主与其追问卦象，不如多想想如何应对战事。”

　　“应对战事？”凌灼挑眉，“若是连苏仙子都觉得这战事凶多吉少，那我想再多又有何用？”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眼神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不过说起来，上次论道会上，苏仙子说天命不可违，可若这天命本就是错的呢？”

　　苏晚璃猛地抬眸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句话恰好戳中了她心中的症结——卦象所示的乱世，当真就是无法逆转的天命吗？她一直恪守着“顺天应人”的准则，可当那片血色混沌在卦盘上浮现时，她第一次生出了“逆天”的念头。

　　见她神色微动，凌灼心中了然，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看来苏仙子也不是全然信命的。”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其实我倒觉得，所谓天命，不过是强者定给弱者的规矩。真要想改，未必改不了。”

　　他的话语像一颗石子，投进苏晚璃平静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她看着眼前这个桀骜张扬的男子，忽然觉得，他或许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鲁莽。至少，他敢于质疑天命，敢于说出她不敢说的话。

　　“凌少宗主慎言，妄议天命，恐遭反噬。”苏晚璃收敛心神，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可语气里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疏离。

　　凌灼却不在意她的警告，反而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木盒，推到她面前：“这个给你。”

　　苏晚璃疑惑地看着他，没有去碰那盒子。

　　“放心，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凌灼笑道，“是我上次在一处秘境里寻到的安神香，据说能宁心静气，对推演卦象或许有些用处。”他顿了顿，补充道，“别想太多，就当是……上次论道会我说话太冲，赔个不是。”

　　他语气里难得带了点不自在，耳根微微泛红，与平日的张扬判若两人。苏晚璃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那点烦躁悄然散去，竟生出几分莫名的柔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将木盒拿了过来，指尖触碰到盒子的瞬间，感受到一丝温润的暖意。

　　“多谢凌少宗主。”她轻声道，算是收下了这份礼物。

　　凌灼见她收下，脸上的笑容顿时灿烂起来，像雨后初晴的阳光，驱散了藏书楼里的沉闷：“你肯收就好。那我就不打扰苏仙子推演了，改日再来拜访。”说罢，他起身，又深深看了苏晚璃一眼，才转身大步离开，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

　　苏晚璃握着那个木盒，指尖摩挲着上面精致的雕花，鼻尖似乎还萦绕着他身上的松木香气。她打开盒子，里面果然放着一小截沉香，色泽温润，散发着淡淡的清宁香气。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湿漉漉的青竹上，折射出晶莹的光点。苏晚璃望着窗外，心头那片因卦象而起的阴霾，似乎被刚才那抹张扬的身影驱散了些许。她轻轻合上木盒，放回案边，重新拿起蓍草。

　　这一次，指尖的卦盘似乎不再那般冰冷，而那乱世之兆的血色混沌里，竟隐隐透出了一丝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