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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梨之壮 ...

  •   梨之壮胆向前走去,烛光似越来越明,开始她摸着墙壁踽踽而行,只听见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有好几次险些绊倒在地。慢慢的她能看到许多。
      这是,她能感觉到那个人走来,梨之闪身躲在拐角后,手里的弓越捏越紧,心脏就像在跑步,她已经不知道浑身哪里还有感觉,哪里没有感觉。只是怕,其实人即不怕痛,也不怕死,而怕未知的事。就像现在,她不知道是个怎样的人,这让她很是恐惧。
      转瞬之间,梨之都没有看清对方是什么样子,自己就已经出手了。厚重的弓臀横扫向那个人太阳穴,那人娴熟的微微后仰,躲过这来势汹汹的一击。梨之右手斜出拳,砍向他的小腹,对方用小腹生生受住了她的一击,明显有些吃力。
      这时梨之才看清对方的样子,粗眉毛,弯弯眼,酒糟肉鼻,一个嘴笑着裂到鼻子上,脑门奇大,脸蛋红红,五六十岁的样子。

      其实这只是他面上的样子,这人他带了一个弥勒佛面具,就是最普通的那种,在灯会上就可以买到。对方穿了一身夜行衣,上好黑绸布料,但有泥泞。头发梳起后又藏于衣服里。梨之觉得这人的身形很是眼熟,就好像平时生活在自己身边的人,却如何也想不起来,因为淘沙山庄的七百名弟子都每天生活在梨之身边。
      不加多想,已经用宴日弓法十步招波涌浪和十一步水阔山长以守为攻,在出其不意的攻对方右耳,趁右耳受伤的时候用锋利的弓头袭对方右肩下最薄弱的肌腱,然后翻身单手向后,桃花扣收住敌人脖子一招直袭心脏,再用水阔山长的花式舞法打对方的三十六穴。这两招步法很适合女孩子在敌强我弱的时候用,因为重灵巧度和转变能力,而且用起来又很漂亮,所以梨之平常的时候就喜欢习这两步。
      可对方好像知道她要干什么似的,反手守在右耳,再一扭手里已经稳稳拿住了梨之的弓,这是持弓人的大忌,因为很容易就会变成别人用来攻击自己的武器。弥勒佛脚下一扫,梨之就感觉从足跟部生出剧痛,痛得全身都麻痹了,不自主地跪下身子,可一只手还抓着武器,另一只手则紧紧抓着对方的小腿。那弥勒佛似乎不像和她多纠缠,竟松手把弓留给了她,纵身跳向房顶,在顶部向前一堆,斜里蹬几下脚,白云嬉鱼,身后背着近百斤重的刀,一手还拿着火把,可他使起轻功来竟毫不费力,灵巧迅速,身形恍惚间就要不见了。
      梨之忍住脚上的剧痛,用力甩手把弓向弥勒佛后背刺去,可他身形太快,弓擦过他的左臂,“铮”的一声,深深没入甬道两壁的石缝里。弥勒佛扭头看了她一眼,转身跑走了。梨之连忙起身,去拔弓,尽力拔除,整个石壁上的石头都在发抖振颤,“嘣”的一下,弓出来了,石壁留下几条两米还深的裂痕。

      梨之抹了一下脸上不知道是泪是汗还是甬道里的泥水,拼命向前追那弥勒佛。亮光越来越明晰,也照明了地上些许几滴的血迹,那人受伤的左臂渗出血来。梨之长掷出弓,人在弓上托起点,继续向前翻,双腿蛟龙般狠狠向弥勒佛后脑踢去,弥勒佛一低身,梨之落空摔落到他面前,趴在地上不动了。那人似乎奇怪,难道一摔摔死了?于是蹲下来看,梨之突然出手,犹若彩云出岫,两指直插那人面具下的两眼,他下意识的用右手来挡,可手上拿有火把,一下火把掉地,弥勒佛像掉了魂似的用手去抓,都已经碰到火了,那人也不管,可还是有火星落到地上,呼呼大火突然从地上燃起,梨之本想在黑暗里拼个你死我活,可手一摸地上湿湿的,放到鼻前一闻,居然是煤油。大火向两边漫去,看来弥勒佛像要烧了整个观雨楼啊。
      这时的梨之心里已经再也没有怕这个字了,她只知道:绝对不可以让他拿到刀,绝对不可以。噬人的火苗迎着女孩惨白孤意的面孔,像重生的火中莲。
      可是弥勒佛好像很怕,火势蔓延的很快,很快就会堵住出口,到时候谁也出不去。他飞身跑去,可又有什么犹豫的地方,或是什么让他留连的地方,总是回头看梨之。
      梨之岂会放过这个机会,已经不管痛,不管危险,不管一切使出浑身力气化作铭心的一掌袭向那人。弥勒佛似作了什么决定,脚下生根了似的双手接过一掌然后反手扭着抓取梨之的胳膊,把她向甬道出口带。
      干柴烈火遇到一起,止都止不住。火苗走势很快也很猛,已经触及甬道顶,把旁边两壁的石头烧到通红,四处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弥勒佛似有良心,不愿伤及无辜,不想让梨之和他死在这里面。还是说,另有其他原因?

      梨之被人挟持双手,有力使不出,只得用嘴了,她凝神盯住他受伤的左胳膊,仔细看哪里黑绸布色更深些,用力咬上去,果然一口血腥。
      弥勒佛强忍着也不吭一声,右手用力扳开梨之的身体,“啪”,声音在上空回荡,梨之被狠狠的甩了一巴掌。她像是被打傻了,直直愣着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又是“啪”的一声,梨之又被甩了一巴掌,她终于被打醒了,委屈的简直要大哭,梨之内心的震惊无与伦比,这是什么人啊!她一边被那人继续连扯带拉地往门口拖,一边破口大骂:“你让我死这里算了啊!你算什么啊?你凭什么拉我,你居然还甩我巴掌,你不知道不知道啊?你居然敢给少庄主巴掌,你是不是想吃巴掌大餐?我告诉你,我不怕你。。。”她越说越悲伤,最后大哭起来,还在嘟囔的说着:无弟弟章钜多买打鼓无,尼绝人管打无?!(我爹爹庄主都没打过我,你居然敢打我)
      那人也不管她骂什么,只是拽着她到出口,就自己像蜥蜴一样迅速爬上去,梨之在下面木梯上还拽着他的脚跟纠缠。火焰把木梯也烧得噼啪生出断痕来,手摸在上面不亚于摸在烙铁上,其他甬道里也生出火种来,整个观雨楼内部的温度就像闷热窒息。这栋楼已经留不住了。
      他不伤害梨之,只是用那只梨之死死抱住的脚悬空的把她提上来。这时他已人影闪过,从木椅爬出去了。
      梨之也连忙爬出去,可哪里还有半个人影。悠悠明月还是高挂在头顶,初春寒风纷扰流云,枕云衾月,无限幽寂。
      再俯身望向下面情况,焦臭味和常年没有人进入的那种青苔潮湿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扑面刺鼻,让人几欲晕倒。
      梨之忙碌了一晚上,可到头来还是人去楼空,她望向凄凄窗柩外,枝柯搽摇。但形势不容久留,她飞身下楼时,只听见楼内巨大嗡鸣,伴随黑烟从顶楼冒出。内部的结构已经坍灭。
      她孤身站在虚有其壳的观雨楼下,十指关节泛白,似有千万恨,恨极在天涯。

      第二日下午,月暮,嫜殊带领众弟子在淘沙山庄的庭院里召集开会。
      月暮沉声说:“昨天,我们淘沙派遭逢劫数。”说完看向周围人们神色,独独仔细观察身边几人有何不同。少庄主因为昨夜太过劳累,此时蜷在椅子上,像霜打了的茄子,而大部分人则认为少庄主今天怎么到现在还没睡醒?唉,真是越来越不像话。
      而后,月暮接着说:“那飞贼身上受了伤。”又隔了一会儿,众人开始在下面小声议论。
      嫜殊开口:“安静,现在所有人都把右胳膊露出来。”议论声更大了,所有弟子都将袖子卷了起来,就连嫜殊自己也卷起袖子。
      少庄主躺在椅子上,鬓发松散,神情恍然,好像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
      月暮和嫜殊扫视了一圈众人,相视一眼,就已经明白了。

      “什么!!!!!程血七十二斩丢了???”一声大叫把房梁都震得抖三抖。
      楚山说:“雪霜,你不要大声张扬。隔墙有耳。”
      查雪霜说:“还不要张扬?还需要声张吗?程血七十二斩是小事吗?一旦开封,就是要饮血的,那江湖上还有安宁的日子吗?”说着就拍案而起“不行,我要去追踪他。”
      楚山说:“你知道是谁吗?就这样说做就做了?你知道昨天梨之发生了什么吗?”
      雪霜说:“我。。。我。。知道一定不是好人干的。”
      在一旁受不了的嫜殊也忍不住开口:“这也是我们所担心的,这个人首先可以排除是内贼,那么程血七十二斩就无法避免的流落在外了,落到什么人手里真是不得而知。”
      雪霜问:“就单凭右手臂的伤来断定不是内部人也太不准了吧。”
      月暮告诉她:“我们并不是凭这一点,偷刀人身上是受了伤,但这伤并不是在他右胳膊。如果有家贼,当我说飞贼受伤的时候,他不可避免恐慌,而当我所说的受伤之处不是本该的受伤之处,他一定不免惊诧。再镇定的人也会面有异色。但嫜殊和我,还有少庄主仔细看了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对。而我们猜想,在那种情况下,装是装不出来的。”
      雪霜疑惑,说:“梨之不是坐在那里睡觉吗?”
      梨之说:“我没有睡,我在偷偷观察。”
      所有人都是一个表情―――受不了了。
      可即使这样都掩饰不了每个人心里都不可置否的恐慌。程血七十二斩既是淘沙派的骄傲,也是淘沙山庄的噩梦。

      四十年前的故事不会和今天的有多大差别,一样的凄美,一样的悲凉。
      只是四十年来的韶华,只不过是对酒当歌一曲的时间,就已经过去了,道起来真是无限苍凉。
      琅嬛爱过沈戚垣,沈戚垣爱过琅嬛。
      这样的一对痴情人,在一起过,可最终还是没有在一起。因为他们不是俗人,他们无法朝朝暮暮,相厮相守,相牵相挂,和一切庸俗的人同其庸俗。他们很想,但他们无法做到,或者说,沈戚垣太爱琅嬛了,所以他负了她。
      那时的江南,太湖荡白帆,江水初蓝。江湖上的一件喜事足够所有人津津乐道一年,那就是淘沙派庄主沈戚垣和天教圣女琅嬛结为秦晋之好。这两个人可真是一对璧人,男子风流俊雅,武艺卓群,天赋秉异。女子容貌则是,桃萼露垂,杏花烟润,再加一身利落漂亮的好功夫。真不知道天下还有什么人比他们更幸福。
      新婚那夜,两人共同将历时一年打造好的垣篁刀向世人展示,这把刀果然不凡,浑身泛着青绿光芒,削铁如泥。新人楚楚像干将莫邪,而这把刀就是他们爱的证明。自此,江湖上就多了一对垣篁侠侣。
      而这把刀,现在属于沈戚垣的后人,沈封。
      就像所有美满的童话都只是镜花水月,所有的镜花水月终是尘归尘,土归土。琅嬛为戚桓生了一个孩子,也就是沈封的爹。之后她就病倒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每日只可惶惶度日,有时候走着路走着路就会晕倒在地,醒来完全想不起来自己在哪。清晨的时候总会不停咳血,天人之姿也慢慢的像抽丝,憔悴下去。
      沈戚垣带她访遍各处名医,都说你妻子的身体已经不行了,她是丢了半条命来生这个孩子的。沈戚垣想,既然如此,唯有一条路来走,那就是用武功支撑住重疾的身体。这不是不可能,但古往今来凡想用武功秘籍来延长寿命都是反天意的,此功必为邪功,邪功练不好反而会被自己的心魔掌控,失去自己的本性。
      但即便如此,沈戚垣还是做了,他是一个天才,武功天才,他了解武功,所以能达到顶峰。但他完全不了解自己,也不了解琅嬛。
      《程血七十二斩》是他编著的一本旷世武籍,开篇注有:
      “额曜日射,未蒙恍醒。
      坚可倒拈金身,巧若绦娥,遇疾以填,行宫通中。
      玄牝之门,可倾东海,倒乾坤,为天下式。”

      这部武功,是他用一个月的时间,一个人呆在密室里,出门一步写出来的。等他出来的时候,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
      他让琅嬛修炼这武功,他自己也修炼,之后果真琅嬛的身体好了,从这时候,《程血七十二斩》名声大噪,可誉为武林第一秘籍。不过,沈戚垣和琅嬛的关系越来越疏远,他开始留恋于楚馆秦楼,烟花艳柳之地,他看琅嬛的眼神也越来冷漠,彻夜不归已是常事。这些事,他以前是决不会干的。两人曾经也有许过“天地合,才敢与君绝。”的重誓,只是短短三四年,就变成这样,直到有一天,沈戚垣和《程血七十二斩》都不见了,她心如死灰,这一天还是来了。她不是因为戚垣舍弃她而悲伤,而是沈戚垣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他已经不是原来的他了。
      江湖上的人说,像他那种奇人,世上有一半也要疯一半。
      果然,当他再次站到世人面前,他已经半疯半傻了。

      三十六年前的武林大会,白衣,白发,一人,一把刀站在高处,俯瞰世人。风吹乱白发飞舞,烘日黄沙,斜阳微暮。沈戚垣的金色眼瞳像天神,又像魔鬼。
      他身后的那把刀,就是第一次被世人所见的程血七十二斩。
      当他出刀的时候,所有人都没有看到,当他们看到的时候,他们也看到了自己的身体。

      没有头的身体。

      这时所有人都知道,他疯了,这把刀也疯了。因为这把刀像通灵一样,他的主人看向谁,他就飞向谁,这是何等的恐怖?
      白衣胜雪,不沾一点点地鲜红,可却比地狱修罗还恐怖,他在屠城,血色染夕阳,红上加红。
      出刀就杀了七十二个人,一刀就杀了七十二个人,而他依旧孑然而立,因为他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他用这些时间造了一把魔刀写了一部魔籍,也把自己变成恶魔。
      他飞身而下,他在杀谁他也不知道,他不知道他杀的都是天教弟子和淘沙派的弟子。因为两派弟子为武林人挺身而出!
      “天教圣女,有法天命。天下有劫,可遣天下人。”所以天下有劫的时候,琅嬛带领所有弟子独战沈戚垣,她要保护天下人,她也知道,只有她能保住天下人。

      有谁知道,亲手杀死自己挚爱之人的心情?再活着也和死了没区别。沈戚垣在琅嬛面前哀求她,求求你杀了我。但手中的刀却无法控制的砍向周遭人。琅嬛哭泣的抱住他,他的一片金色里寒冷似冰,所能看到的只是痛苦绝望。
      琅嬛将剑刺穿他身体的时候,整个天地都崩塌。他死在她怀里,竟像孩子回家的表情。
      孽障业火烧尽,只剩荒凉。再也没有天教,所有的天教人都死光了,淘沙山庄残喘着留了下来。无人知晓的菡花宫更是廖无人迹,而程血七十二斩的刀和秘籍则分别由淘沙派和天教保管。此刀不可启封,一旦启封,百人死,千人死,万人死---于刀下,最终行刀人也会死在刀下。自作孽不可活。
      琅嬛只是觉得当年信誓荒唐,存殁参商,只不过是飘渺绮梦一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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