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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糖人(上) ...

  •   腊八过后,年关就近了。

      叶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扫尘、祭灶、备年货,春莺每日进进出出,嘴里念叨着今岁要备多少斤腊肉、多少尾咸鱼、多少盒点心。叶念棠由着她念叨,自己坐在窗前绣一条帕子,绣的是缠枝莲,针脚细细密密的,绣着绣着,就绣完了小半边。

      春莺凑过来瞧了一眼:“小姐这绣工真好,太太瞧了准高兴。”

      叶念棠没说话,把针往绷子上别了别。

      “对了小姐,”春莺忽然想起什么,“今日门上的人说,城外破庙那边要赶乞丐,说是年里不好看相,让都挪到别处去。”

      叶念棠的手顿了顿。

      春莺没察觉,兀自说着:“也是,那破庙离官道近,来来往往的客商多,看着确实不像样。听说官府的人腊月二十三就过去,一概要轰走——”

      “什么时辰了?”叶念棠忽然问。

      春莺愣了愣:“刚过午时,小姐可是有事?”

      叶念棠站起身,把绣绷搁下,声音淡淡的:“闷了几日,想出去走走。”

      春莺“哦”了一声,忙去取斗篷。外头冷,今冬的雪落了三场,一场比一场厚。她一边给叶念棠系带子一边絮叨:“小姐可别走远了,早些回来,太太说今儿晚上要吃暖锅——”

      叶念棠没应声,已经掀帘子出去了。

      轿子走得比平日快。

      叶念棠坐在里头,手里捧着珐琅手炉,却觉不出暖意。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赶着来,只是听春莺说“轰走”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那个孩子能去哪儿呢?

      破庙好歹有个遮风的地方,轰走了,她能去哪儿?

      轿子停下来的时候,天阴沉沉的,像是又要落雪。叶念棠下了轿,让轿夫在原地等着,自己往破庙那边走。才走几步,就听见嘈杂的人声,夹杂着呵斥和哭喊。

      破庙门口围了一圈人,是官府的人,手里拿着棍子,正往外赶人。乞丐们三三两两地被推出来,有的背着破包袱,有的抱着烂棉絮,个个灰头土脸,像一群惊惶的雀儿。

      叶念棠站在远处,目光越过那些人,往台阶下看。

      空的。

      那个角落是空的。

      她心里忽然一沉,正要往前走,就听见一个粗暴的声音:“这还有个聋子!躲在那儿做什么?滚出来!”

      她的脚步顿住。

      破庙后头的柴堆边,两个官差正拽着一个人往外拖。那个人死死抱着柴堆的一根木桩,整个人缩成一团,像那日护着馒头一样。是那个孩子。

      “松手!聋了?叫你松手!”

      那孩子不松。她抱着木桩,指甲抠进木头缝里,抠出血来,也不松。

      一个官差抬起脚,一脚踹在她背上。那孩子闷哼一声,身子往前一栽,手松了。两个官差趁势把她拖出来,往雪地里一搡。她摔在地上,滚了半圈,沾了满身的雪。

      “晦气!”官差啐了一口,转身去赶下一个。

      那孩子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她慢慢爬起来,跪在地上,往四处摸——摸什么呢?叶念棠看见她摸到一块破棉絮,抱起来,又继续摸。摸了好久,什么也没摸到。她就那么跪在雪地里,抱着那团破棉絮,低着头,一动不动。

      叶念棠站在远处,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过去。过去了又能怎样?她能带那孩子去哪儿?叶府?那是叶府,不是收容乞丐的地方。她只是叶家的大小姐,不是能做主的人。

      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雪开始落了。细细的,一粒一粒的,落在她肩头。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孩子还跪在雪地里,雪落在她身上,落在她头上,落在她抱着棉絮的手上。她不动,就那么跪着,像一尊雪人。

      叶念棠忽然想起那双亮起来的眼睛。想起那个笨拙的笑。想起那孩子把桂花糕推给她时的样子。

      她咬了咬牙,转过身,朝那边走过去。

      她在那孩子面前蹲下来,伸出手,在那孩子眼前晃了晃。

      那孩子这才发现有人来了,抬起头。看见是她,那双眼睛又亮了一下。雪落在她睫毛上,化成水,像是泪。

      叶念棠看着她,抬起手,指了指远处,又做了个走的姿势——她不知道那孩子能不能看懂,但她只能这样。

      那孩子看着她,眼睛里是困惑。

      叶念棠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子,塞进那孩子手里。那孩子低头看着手里的银子,又抬头看她,眼睛里的困惑更深了。

      叶念棠想了想,蹲下来,用手指在雪地上划了几个字:城西,慈幼局。她指着那几个字,又指了指远处,然后把手里的银子举起来,做了个递给谁的姿势。

      那孩子低头看着雪地上的字,看了很久。她不一定识字,但她好像在努力记住那些弯弯绕绕的笔画。

      叶念棠又指了指银子,把它塞进那孩子的手心,然后把那孩子的手握起来,让她攥紧。

      那孩子低头看着自己被握紧的手,又抬头看她。那双眼睛里有困惑,有茫然,还有一点别的什么——是信任吗?叶念棠不知道。

      她站起身,转身要走。那孩子忽然伸出手,扯住她的裙角。

      叶念棠低头看她。

      那孩子仰着脸,雪落了她满脸。她张了张嘴,发出含糊的声音,不成字,不成词,只是声音——像是想问什么,却问不出来。

      叶念棠不知道她在问什么。她只是站在雪地里,看着那只扯住她裙角的手。那只手黑黢黢的,全是冻裂的口子,指甲缝里塞着泥,却攥得那么紧,像攥着什么不能丢的东西。

      她蹲下来,把那孩子的手从裙角上拿开。那孩子的手很冰,冰得像雪。

      叶念棠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远处,然后摆了摆手——我要走了。她又指了指那孩子,指了指城西的方向,然后点了点头——你去那里。

      那孩子看着她,慢慢松了手。

      叶念棠站起身,转身走了。

      雪越落越大,落在她肩头,落在她发顶,落在她身后那一道脚印上。她没回头,一直走,走到轿子跟前,掀开轿帘,坐进去。

      “走。”她说。

      轿子抬起来,往前走。

      她坐在里头,手里捧着珐琅手炉,指尖却还是僵的。她忽然想起那孩子的手,那么冰,冰得像是没有温度。

      她闭了闭眼,不去想了。

      夜里,春莺端了暖锅进来,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羊肉片、白菜、豆腐,满满当当挤了一锅。叶念棠吃了几口,就搁了筷子。

      春莺担心地看着她:“小姐可是不舒服?脸色不太好。”

      “没事。”叶念棠说,“有些乏了。”

      春莺忙去铺床,又灌了汤婆子塞进被窝。叶念棠躺下的时候,窗外的雪还在落,簌簌的,落在瓦上,落在树上,落在不知什么地方。

      她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她想起那孩子跪在雪地里的样子。想起那孩子抱着棉絮的样子。想起那孩子扯住她裙角的样子。

      她不能带她走。叶府的门,从不是给这样的人开的。

      第二日起来,雪停了。天放晴,日头白晃晃的,照在雪上,晃得人眼疼。

      春莺进来说:“小姐,太太让您过去,说是宋家送了帖子来,邀您元宵节去看灯。”

      叶念棠“嗯”了一声,由着她梳头、更衣、插簪子。铜镜里的那张脸端方的,得体的,挑不出一点错处。

      “今日还出去走走吗?”春莺问。

      叶念棠顿了顿:“不去了。”

      她没再去那座破庙。

      腊月二十三,祭灶。腊月二十四,扫尘。腊月二十五,磨豆腐。日子一天一天过,年关越来越近,府里越来越忙。叶念棠每日绣花、读书、陪母亲说话,把自己过得像个端方的大家闺秀。

      她没再想起那个孩子。

      或者说,她没让自己想起那个孩子。

      直到除夕那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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